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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回国前 回国前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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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前一天,壬泽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早上她到公寓时,壬泽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他穿了件白色短袖,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左手还吊着,但整个人比前几天松了不少。
“今天去哪?”林蔓蔓问。
“沙滩。”壬泽说。
他带她坐渡轮。往曼利方向去。海是深蓝色的,天是浅蓝色的,分界线很淡。她扶着栏杆,安心地闭着眼睛,让风从脸上吹过去。因为她知道,始终有一个人替她挡着那些来往的游客。
下船后,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曼利的海滩很长,沙子细软。林蔓蔓脱了鞋,光脚踩在沙子上,很舒服。
“你以前来过?”林蔓蔓问。
“来过。”壬泽说,“一个人。”
“来干嘛?”
壬泽说:“有时候在这里坐一下午。看海。”
林蔓蔓转头看他。她想象了一下,壬泽一个人坐在海滩上,不说话,看海。那个画面,让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她弯腰抓了一把沙子,在手里捏了捏,又摊开让风把它吹走。
中午,壬泽带她去了一家海边的餐厅。不大,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框,桌上摆着很旧的花瓶。壬泽提前订了位子,靠窗,能看见整片海。他点了烤鱼、一份海鲜拼盘,特意叮嘱服务员把三文鱼片换成烤章鱼。他自己没吃什么,只慢慢喝着水,看林蔓蔓吃。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生的?”林蔓蔓问。
“因为太明显了。”壬泽笑着说,“之前吃饭也是,别的菜你都不停筷子,但是生的你一口没碰。”
林蔓蔓哼哼了一声。
壬泽没接话,只把刚端上来的烤章鱼朝她那边推了推。
她看了他一眼,她确实不吃生的。这个人,什么都悄悄记着。
吃完饭,他们沿着海边慢慢走。天还是很蓝,风还是很大。林蔓蔓走累了,就和壬泽坐在海堤上。她把鞋放在旁边,两只脚悬在堤外,晃来晃去。壬泽坐在她旁边,左手不能动,就用右手撑着。
海风把林蔓蔓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管。壬泽伸手,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你小时候,也经常来海边吗?”林蔓蔓问。
“来过。跟外公外婆。”壬泽说,“他们喜欢带我去。”
“你们挺亲的?”林蔓蔓说。
“嗯。还行。”壬泽说:“他们挺喜欢我,觉得我长得像我妈小时候。而且我话少,是他们喜欢的乖孩子。”
林蔓蔓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海水漫上来,又退下去,把脚趾间的沙一点点冲走。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外婆很喜欢她,虽然她胖,她赖床,但是她把饭吃得干干净净。外婆从不夸她乖。外婆只会说,我们家蔓蔓最好看,我们家蔓蔓最聪明。
可壬泽被喜欢,是因为他乖。
“那你小时候会闹吗?”林蔓蔓问。
“不闹。”壬泽说。
“为什么?”
壬泽想了想:“闹了也没用。”
林蔓蔓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没说话,只往壬泽那边靠了靠,肩膀贴上他的胳膊。壬泽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海。
壬泽很少主动提家里人,她没追问,只等着。
“我妈妈家也是很大的家族。”壬泽说,“她从小被捧着长大,什么都要最好。我爸长得好,家境也不错,所以后来嫁给我爸,因为她以为我爸会拼,会继续带她往上走。”
“结果你爸不拼?”林蔓蔓说。
“他不拼。”壬泽说,“他什么都不想要。有吃有喝有地方住,他就满足了。所以我妈只能自己来。后来她就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我身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蔓蔓问。
“很早。”壬泽说,“我记事后就有了。四岁开始学钢琴,五岁开始上中文课,六岁开始学第三门语言。她请了很多老师,一个接一个。考试必须第一,比赛必须拿奖。有一次我数学考了第三,她一个星期没跟我说话。”
林蔓蔓喉咙有点紧。她没有说“心疼”,也没有说“你妈怎么能这样”。她只是伸出手,把壬泽放在膝上的那只手轻轻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壬泽的手比她大很多,她握不全,就只握着他的手指。
“后来我学会了。”壬泽说,“学会了不让她失望。也学会了不让她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你自己呢?”林蔓蔓问,“你那时候,有开心的事吗?”
壬泽愣了一下。他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
“有。”他过了几秒才说,“外公带我去钓鱼。我钓上来第一条鱼的时候,他比我还高兴,抱着我在码头上转了一圈。他后来身体不好了。”壬泽说,“就没再带我去了。”
“那你还会去钓鱼吗?”林蔓蔓问。
“不去了。”壬泽说。
“为什么?”
“没人带了。”壬泽说。
林蔓蔓握着他的手,没说话。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从小到大,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很多,可真正留下来陪他的,太少了。少到连一件高兴的事,都只有那么一两件。
“那你呢?”壬泽转头看她,“你小时候呢?”
林蔓蔓没马上开口。她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海。
“我小时候跟你完全不一样。”她说,“我爸妈是老来得女,特别宠我。尤其我外婆。”
壬泽看着她。
“我外婆对我,是那种宠到没边的宠。”林蔓蔓说,“我小时候早上赖床,她会端着脸盆到我床边,给我刷牙洗脸。我就闭着眼,让她弄。弄完了,她再一口一口喂我吃早饭。我吃完继续睡。所以我小时候圆滚滚的。”
壬泽笑了一下。
“真的。”林蔓蔓说,“胖到邻居都说,这小姑娘以后肯定嫁不出去。我外婆听了就骂人家,说我孙女以后不知道多少人追。小时候最喜欢去外婆家,除了吃舅舅炸的鸡翅,还能和哥哥姐姐们玩,每次走的时候外婆都塞钱给我。一百块,每次都一百。她说,拿着,外婆给你的。我说不要,她就硬塞进我包里。”
她停了一下。
“但是后来我高中毕业后他们离婚了,各自搬走。我大学平时住校,周末回老房子一个人住不惯,就去外婆家。她一大早就起来给我做早饭,天都没亮。我出门的时候,她站在楼上窗户那儿看我。我走到路口拐弯了,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站着。”
“那你小学初中呢?”壬泽问。
“小学是我最开心的时候,那个时候爸妈工资很高了,每天爸爸回家都给我买好吃的,妈妈也把我照顾的很好。什么电子产品我都是用最新的,但是到了初中那几年,家里不好。”林蔓蔓说,“我爸妈关系坏了,有时候吵,有时候冷战。我躲在自己房间里,不敢出来。他们离婚之后的那几年,我跟他们关系很不好。他们打电话我不接,来看我也不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们。”
“什么时候变的?”壬泽摩挲着林蔓蔓的手问。
“大学毕业以后。”林蔓蔓说,“外婆去世了,我也见了更多人,也吃了点苦。慢慢就懂了。他们不是不爱我。只是他们先过不下去了。我不能要求他们为了我,把自己耗死。”
“所以你现在不拧了。”壬泽说。
“有时候还是拧。”林蔓蔓说,“比如谈恋爱,比如结婚。”
壬泽看着她。
林蔓蔓没看他,低头去抠海堤边一块松掉的贝壳。抠了两下没抠下来,就放弃了。
“以前我觉得,我爸妈那样都能散。”她说,“所以我一直觉得,一个人过挺好。不用交心,不用吵架,不用半夜等谁回家。”
“现在呢?”壬泽问。
林蔓蔓转头看海。天快暗了,海面上浮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她隔了几秒才说:“现在觉得多了一个人,也很好。”
她说完就不看他了。可她的手垂在两人之间,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又收回来。像是不小心碰到的,又像是故意碰的。壬泽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慢慢摊开,搁在那里。
壬泽没接话。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他忽然问:“你外婆叫什么?”
林蔓蔓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叫国珍。那个年代都喜欢男孩,所以很多招娣,但是我外婆叫国珍,国家的珍宝,她爸爸妈妈也一定很爱她。”林蔓蔓说。
壬泽点了一下头,像在记住这个名字。
“以后有机会,带我去看她。”壬泽说。
林蔓蔓鼻子一酸。她低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一会儿才闷声说:“她墓在太仓。有点远。”
“远也没事。”壬泽说。
林蔓蔓抬起头,看着他。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就抬手,替他拨了一下。壬泽没躲。
那天下午,他们沿着海岸线又走了一段。天慢慢暗下来,海从蓝色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紫。有海鸥从头顶飞过去,叫声很响。
“你小时候那条路,梧桐树大吗?”壬泽忽然问。
“大。”林蔓蔓说,“夏天能遮住整条马路。我都从底下过。”
“带我去。”壬泽说。
“好。”林蔓蔓说,“还有那家我常吃的馄饨店。开了三十年了,我小学就在那儿吃。”
“好。”壬泽说。
林蔓蔓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淡的光。天色暗了,可他的脸还是亮的。林蔓蔓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是他们在澳洲最松的一天。只有海,风,和他们自己。
晚上回到公寓,林蔓蔓收拾行李。壬泽靠在门边看她。
“明天几点的飞机?”他问。
“上午十点。”林蔓蔓说。
“我送你,周叔开车。”壬泽说,“我跟你去。”
林蔓蔓没拒绝。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站起来,看着壬泽。
“那说好了,下次你来上海。”林蔓蔓说,“我带你走我小时候那条路。”
壬泽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