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木女和庚金男》秋名山

11、周知微入场 林蔓蔓第一

　　林蔓蔓第一次觉得有人把“巧遇”两个字用得出神入化，是在周知微身上。

　　那天下午，林蔓蔓从楼下面包店出来，手里拎着一杯拿铁和一袋全麦三明治。还没走到公司门口，就看见大堂入口的柱子旁站着一个很瘦的女人。黑色西装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肤很白，妆画得精致，但没一点多余的鲜艳。

　　那人看见她，先是一怔，然后笑了。笑容很有分寸，像提前排练过，又像真的碰巧。

　　“林经理？”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我是周知微。刘总应该跟你提过，我从香港过来，负责新项目的协调工作。”

　　林蔓蔓回握，微笑：“周小姐好。刘总说你后天才到。”

　　“那边临时有个会取消了，我就提前飞过来。”周知微说，目光轻轻掠过林蔓蔓手里的咖啡和三明治，又笑了笑，“林经理平时就吃这个？”

　　“忙起来随便垫一口。”林蔓蔓说。

　　“那正好，我们边吃边说吧。”周知微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极稳，“我下午没事，想先跟你把项目上几个点对一下。林经理方便吗？”

　　林蔓蔓看了一眼表。三点四十。她本可以拒绝，说还有方案要改，改天再约。但周知微就站在那里，笑得客气又笃定，像早就把她会怎么反应都算过一遍。

　　“好。”林蔓蔓说，“我请你喝杯咖啡。”

　　两人去了楼后一栋裙楼的咖啡馆。周知微要了杯手冲，加一份燕麦奶。

　　“林经理，我看了你们上一轮的反馈。”周知微坐下后没寒暄，直接进了正题，“你们把供应链的风险权重调得很高，我有点意外。”

　　林蔓蔓挑眉：“周小姐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不对。”周知微笑了一下，“但这次合作，资本效率才是核心。你们卡得那么紧，后面很多动作会做不了。”

　　林蔓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语气不疾不徐：“周小姐，你说的资本效率我理解。但我们的品牌不是做快消的。供应链一旦出问题，不是钱能解决的。你方案里把质检环节压了百分之10，账面上看着漂亮，可只要出一批问题货，后面三年都补不回来。”

　　周知微的眼神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突然发现对方不好糊弄的专注。她低头搅了搅咖啡，过了几秒才重新抬头。

　　“林经理，你和我之前接触过的人不太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很多人看方案，只看到成本和利润。你第一眼先看风险。”周知微说，“难怪沈伯伯点名要你对接。”

　　林蔓蔓笑了笑，没接话。她太清楚这种“先夸后探”的节奏。每一句都在试她的底。

　　“其实这次来，除了项目协调，我也想多了解一下壬氏那边的实际情况。”周知微忽然说，语气轻描淡写，“林经理和壬总接触多，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林蔓蔓没动声色，慢慢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专业。严谨。不好糊弄。”她说。

　　“就这些？”周知微看着她。

　　“周小姐还想知道什么？”林蔓蔓笑了笑。

　　周知微也笑了。她没再往下追，转而聊起香港、天气、上海的秋天，像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顺嘴一提。林蔓蔓却听得出来，她连闲话都是带着“采集”性质的。这个人，每一句都有目的。

　　五点多，两人从咖啡馆出来。

　　周知微看了眼手机，忽然说：“对了，林经理，晚上沈伯伯家有个小饭局，沈知行也回上海了，正好聚一下。”

　　她说“沈知行”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变，但眼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有人从她心里某个很旧的地方，轻轻拨了一下。

　　林蔓蔓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周小姐先忙。”她说，“我回公司加班。”

　　周知微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林经理真辛苦。那我们改天再聊。”

　　林蔓蔓笑着应下，转身走了。

　　晚上，林蔓蔓果然在办公室忙到八点多。她改了三个报表，又跟澳洲那边确认了几个数据。等从电脑前抬起头时，窗外的陆家嘴已经亮成了一片。

　　她拿过手机，看见壬泽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七点零三分：“下班了？”

　　第二条是八点十五分：“还没走？”

　　林蔓蔓回：“刚弄完。怎么了？”

　　壬泽没回。

　　她收拾东西下楼，一出电梯，就看见壬泽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穿着件黑色夹克，耳朵里塞着耳机，手里拿着一瓶没打开的水。

　　林蔓蔓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过来了？”她走过去。

　　壬泽摘下耳机，抬头看她：“路过。”

　　林蔓蔓这次连笑都懒得笑了：“壬泽，你天天路过我公司。”

　　壬泽站起来，把水递给她：“我送你回去。”

　　林蔓蔓接过水，发现是温的。这个天，他连水温都算好了。

　　两人往外走。壬泽的车就停在门口。林蔓蔓坐进副驾，壬泽从另一侧上车，发动车子。

　　“今天周知微来找我了。”开出去一段路，林蔓蔓开口，“刘总说的那个总部项目协调人，从香港飞过来的。她提前到了。”

　　壬泽“嗯”了一声。

　　“下午跟我喝了杯咖啡，问我对你怎么看。”林蔓蔓说。

　　壬泽没转头，只问：“你怎么说的？”

　　“专业。严谨。不好糊弄。”林蔓蔓说。

　　壬泽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

　　“不像你。”他说。

　　林蔓蔓侧过脸：“哪里不像？”

　　“太客气了。”壬泽说。

　　林蔓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那你自己去跟她说。她可没少打听你。”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林蔓蔓靠在椅背上，想起周知微那句“你和我之前接触的人不太一样”，又想起她问“你觉得壬泽这个人怎么样”时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周知微来上海，不是单纯做协调的。

　　“壬泽。”她开口。

　　“嗯。”

　　“周知微是不是来查你的？”

　　壬泽没马上回答。过了几秒，他说：“她查她的，我做我的。”

　　林蔓蔓心口一紧。他不否认。那就是了。

　　“你早就知道，还让她进项目？”她问。

　　“让她来。”壬泽说，“我经得起查。”

　　林蔓蔓看着他，没再追问。她知道，壬泽能说这么多，已经是极限。

　　车开到林蔓蔓楼下。壬泽停下车，没熄火。

　　“周知微还会找你。”他说，“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管我。”

　　“我知道。”林蔓蔓解开安全带。

　　林蔓蔓关上车门，走进楼里。等电梯时，手机亮了一下。

　　壬泽：“早点睡。”

　　电梯门合上。林蔓蔓靠在内壁上，低头看了眼手机。

　　壬泽最后那三个字还亮着。

　　她忽然觉得，周知微来了，这个项目才开始真正变复杂。

　　而壬泽，早就站在那团复杂的最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