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
期末考试前一周,榕城一中进入了全面备战状态。走廊里的喧闹声消失了,课间的追逐打闹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每个人桌上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复习资料,以及课代表们穿梭在各个办公室之间催讨模拟题答案的匆忙身影。季星回被英语老师钦点为考前辅导小教员,每天下午自习课都要抽出一个小时给班上几个英语薄弱的学生补习语法和作文,忙得脚不沾地。
周三下午,他刚从英语办公室抱着一摞批改完的模拟卷出来,就在走廊拐角撞上了迎面走来的沈予洲。沈予洲手里拎着一个琴谱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脸色比上周好了一些,但眉宇间依然带着一丝倦意。
“正好碰到你,”沈予洲叫住他,从琴谱夹里抽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帮我把这个给季衍舟。”
季星回收下信封,摸了摸,里面是一张卡片之类的东西:“这是什么?”
“生日贺卡。”沈予洲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生日是这周日,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我怕到时候来不及给他,先让你转交。”
季星回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季衍舟的生日,但他没想到沈予洲也知道——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季衍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生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牛皮纸的质地,封口处贴着一枚小小的红色火漆印章,印着一朵梅花的图案,精致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你怎么知道他生日?”
“上次在图书馆看到他填表格,瞄了一眼。”沈予洲说得轻描淡写,但季星回注意到他的耳尖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你别告诉他是我给的,就说……就说是你帮他准备的。”
季星回忍不住笑了:“又是这套说辞?上次姜茶也让我说是我的,这次生日贺卡也让我说是我的?”
沈予洲被他戳穿了也不恼,反而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你就说是你捡到的,让他自己打开看看。”
“行行行,我给你带到。”季星回把信封小心地夹进课本里,拍了拍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沈予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对了,贺卡里面夹了一张CD,是我录的那首《致某人》。让他有空听听。”
季星回目送着沈予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一眼课本里露出的信封一角,心里感慨万千——他爸和沈予洲之间的感情,就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不疾不徐,优雅从容。而他作为这场舞蹈的唯一观众,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给他们鼓掌叫好。
周五下午放学后,季星回把沈予洲的信封交给了季衍舟。他按照沈予洲的嘱咐,没有说是谁给的,只说“有人让我转交给你”。季衍舟接过信封看了一眼,看到封口处那枚梅花火漆印章的时候,手指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信封收进了书包里,没有追问来源。
季星回憋着一肚子话想问,但还是忍住了。他告诉自己要有耐心——好戏还在后头。
周日是平安夜,也是季衍舟的生日。今年的平安夜恰好赶上了周末,学校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但大街小巷已经挂满了圣诞装饰,商店的橱窗上喷着雪花图案,循环播放着《Jingle Bells》和各种圣诞歌曲,空气里弥漫着烤栗子和热红酒的甜香。
季星回起了个大早,去蛋糕店取了一个提前订好的六寸蛋糕——巧克力慕斯口味,上面用白色奶油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旁边点缀着几颗草莓。他又去礼品店买了一卷包装纸和一个蝴蝶结,把沈予洲托他转交的那个信封重新包装了一下,在外面加了一层漂亮的透明玻璃纸,系上了一条银色的丝带。
做完这一切,他给季衍舟发了条消息:“哥,今天有空吗?晚上一起吃饭?”
过了大概十分钟,季衍舟回复了:“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但季星回已经很满足了。他又给沈予洲发了条消息:“计划不变,晚上六点,学校后门那家砂锅粥店。我负责把人带到,你负责剩下的部分。”
沈予洲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下午五点半,季星回提着蛋糕和礼物来到了季衍舟家楼下。他上楼敲门的时候,季衍舟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和黑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清爽了不少。他看了一眼季星回手里的蛋糕盒和礼物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买这些东西干什么?”
“过生日当然要吃蛋糕啊。”季星回把蛋糕盒举高了晃了晃,“走走走,我已经订好位子了,今天我请客。”
季衍舟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拿了外套和钥匙,跟着季星回出了门。
两个人走到学校后门那家砂锅粥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芒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晕。粥店里热气腾腾,玻璃窗上结了一层雾气,透过雾气可以看到里面坐满了食客,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季星回推开店门,领着季衍舟走到角落里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卡座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茶水,旁边还放着一束用报纸包着的红玫瑰——那是季星回提前跟老板打好招呼,让沈予洲事先放在这里的。
季衍舟看到那束玫瑰花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季星回,目光里带着疑问。
“不是我放的。”季星回连忙摆手,拉开椅子坐下来,“可能是老板搞错了,或者上一个客人忘记带走了。”
季衍舟没有再追问,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点了菜,砂锅粥端上来之后,季星回一边吃一边找话题闲聊,从期末考试的难度聊到寒假打算去哪里玩,从王浩最近追的女生聊到学校食堂新来的厨师做的红烧肉好不好吃。季衍舟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听,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但季星回注意到他吃得比平时多,粥喝了满满两碗,配菜也吃了大半。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季星回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了座位。他没有去洗手间,而是绕到店门口,掏出手机给沈予洲发了条消息:“可以进来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店门被推开了,沈予洲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西装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提琴盒,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正式的音乐会上走下来,和这家烟火气十足的砂锅粥店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店里的食客们纷纷抬头看向他,有几个女生甚至发出了小声的惊呼。沈予洲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了季衍舟所在的卡座前,在小提琴盒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在季衍舟对面——也就是季星回刚才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季衍舟抬头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他看了看沈予洲,又看了看桌上那束红玫瑰,然后又看向沈予洲,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怎么在这里?”季衍舟的声音有些发紧。
“季星回叫我来的。”沈予洲坦然地说,然后朝季衍舟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生日快乐,季衍舟。”
季衍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粥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躲在柜台后面探头探脑的季星回身上。季星回被抓了个正着,尴尬地笑了笑,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走到卡座旁边,在季衍舟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哥,你别怪我,”季星回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就是觉得,过生日嘛,人多热闹一点。”
季衍舟看着他,又看了看对面的沈予洲,最终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认命,还有四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你们俩是不是串通好的?”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季星回矢口否认,同时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沈予洲一脚。
沈予洲接收到信号,配合地点了点头:“对,我们是偶然遇到的。”
季衍舟看着这两个人拙劣的演技,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季星回看到了,沈予洲也看到了。
季星回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三个人重新点了菜,加了一份虾蟹粥和几碟小菜。沈予洲把小提琴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胶唱片机——是的,唱片机,不是CD机——放在桌子上,又从琴盒的夹层里取出一张黑色的唱片,小心翼翼地放上去,把唱针轻轻地搭在唱片上。
唱片转动起来,一阵轻微的嘶嘶声之后,熟悉的旋律从唱片机的喇叭里流淌出来——是那首《致某人》,但不是文化节上那个钢琴版本,而是重新编曲过的版本,加入了小提琴和大提琴的和声,层次更加丰富,情感也更加饱满。
店里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食客们纷纷侧耳倾听这首从未听过的优美旋律。季衍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旋转的唱片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他的手指攥着筷子的关节泛白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又一次。
一曲终了,唱片机自动停了下来,唱针抬起,回归原位。店里安静了两三秒钟,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整个店里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沈予洲站起来,朝四周的食客微微鞠了一躬表示感谢,然后重新坐下来,看着季衍舟,轻声说:“这首曲子,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从作曲到编曲到录制,都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季衍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季星回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过生日。”沈予洲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店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季衍舟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有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朝店门口走去,推开玻璃门,消失在了夜色中。
店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季星回也愣住了,他看了看沈予洲,又看了看季衍舟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正准备起身去追,却被沈予洲按住了手臂。
“别去。”沈予洲说,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季星回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让他自己待一会儿。”
“可是他——”
“他需要时间消化。”沈予洲打断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手指微微收紧,“我给了他一颗炸弹,他需要时间来处理爆炸后的废墟。”
季星回看着沈予洲,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难过,他只是习惯了用冷静来掩饰所有的情绪。就像他爸用冷漠来掩饰所有的在意一样。这两个人,本质上其实是同一种人。
他重新坐了下来,看着桌上那盘还没动过的蛋糕,又看了看那束红玫瑰,再看看沈予洲放在琴盒旁边的唱片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会回来的。”沈予洲忽然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明了的定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他。”沈予洲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店门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夜色里,“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了解。”
季星回不知道坐了多久,大概十分钟,也可能更久。就在他开始考虑要不要自己出去找人的时候,店门再次被推开了。
季衍舟站在门口,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红,但眼睛是亮的。他走到卡座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沈予洲,用一种季星回从未听过的、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那张唱片,能再放一遍吗?”
沈予洲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打开了唱片机,把唱针放了下来。
旋律再次响起的时候,季衍舟坐了下来,坐在沈予洲的旁边。他没有说话,沈予洲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听着同一首曲子,在同一盏灯下,在同一片夜色中。
季星回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电灯泡亮得有些多余。他悄悄地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外套,蹑手蹑脚地朝店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季衍舟和沈予洲依然并肩坐着,沈予洲侧过头,在季衍舟耳边说了句什么,季衍舟的耳朵红了,但没有躲开。
季星回放心地推开门,走进了平安夜的寒风里。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时渡发来的:“圣诞快乐。明天请你吃火锅。”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他打字回复:“圣诞快乐。明天几点?”
“中午十一点,学校后门那家重庆老火锅。”
“好。”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裹紧了外套,沿着路灯照亮的路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粥店的灯光越来越远,但那首《致某人》的旋律还隐约从门缝里飘出来,被夜风吹散在街道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