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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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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十二月中旬,福州终于入了冬。气温骤降到十度以下,湿冷的空气像无数根细针穿透衣物扎在皮肤上,教室里虽然开着暖气,但窗户上还是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季星回裹着陆时渡送的那件黑色卫衣,外面又套了校服外套,把自己包得像一只粽子,即便如此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还是觉得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顺着领口往下灌。
王浩从外面跑进来,冻得直搓手,嘴里哈着白气说:“外面冷死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最低温度只有五度,五度啊!福州这是什么鬼天气,冬天比北方还难熬。”
“北方有暖气,南方全靠一身正气。”季星回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继续埋头写英语作文。下周就是月考,各科老师都在疯狂布置作业和复习任务,整个年级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连走廊里追逐打闹的人都少了很多。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季星回收拾好书包准备去食堂吃饭,刚走到楼梯口就被人叫住了。他回头,看到沈予洲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朝他招了招手。季星回走过去,发现沈予洲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眼下有明显的青色,像是熬夜了好几天。
“你没事吧?脸色很差。”季星回问。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沈予洲笑了笑,把保温杯递给他,“帮我把这个带给季衍舟,里面是姜茶,让他趁热喝。他这几天也在咳嗽,我听到了。”
季星回收下保温杯,掂了掂分量,还挺沉:“你自己都感冒了还惦记着他?”
“我这是小感冒,不碍事。”沈予洲拢了拢外套的领子,缩了缩脖子,“你快去吧,凉了就不好了。对了,别说是我给的,就说……就说是你自己泡的。”
季星回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这人对他爸是真的好,好到连送个姜茶都要偷偷摸摸的,生怕给对方造成负担。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秀气的字迹写着四个字:记得喝完。
他找到季衍舟的时候,季衍舟正一个人在教室里做题。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桌面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季星回,又低下头继续做题:“有事?”
“给你送点喝的。”季星回把保温杯放在他桌上,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来,“姜茶,驱寒的,趁热喝。”
季衍舟看了一眼保温杯,又看了一眼季星回,目光里带着一丝怀疑:“你泡的?”
“对啊,我泡的。”季星回面不改色地撒谎,“我看你最近老是咳嗽,就顺便给你泡了一杯。”
季衍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没有说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一股浓郁的姜味混合着红糖的甜香飘散开来,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又把盖子拧上了。
“怎么样?好喝吗?”季星回问。
“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季星回在心里偷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我先去吃饭了,你记得喝完。”
他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季衍舟又打开了保温杯的盖子,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握着杯子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落在杯身上那张便利贴上。季星回赶紧收回目光,快步离开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笑出声来。
月考安排在周四和周五,考完之后整个年级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来。季星回自我感觉考得还不错,除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之外,其他科目都发挥正常。王浩考完之后就开始对答案,对完一道哀嚎一声,最后趴在桌子上宣布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
周五晚上,季星回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收到一条来自陆时渡的消息:“明天有空吗?”
“有。干嘛?”
“带你去个地方。早上八点,老地方见。”
“什么老地方?”
“你家楼下。”
季星回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回复:“你又擅自决定来找我?”
“不然呢?等你主动约我,我怕是等到毕业都等不到。”
季星回被这句话噎住了。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从来没有主动约过陆时渡——每次都是陆时渡来找他,带他去这里去那里,给他送吃的送穿的,而他除了说谢谢之外好像什么都没有做过。他有些心虚地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又把手机掏出来,回复了一个字:“好。”
周六早上七点半,季星回被闹钟叫醒。他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下楼,果然看到陆时渡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今天的陆时渡没有骑摩托车,而是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飞行夹克,背着一个小包,看起来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看到季星回出来,他抬手打了个招呼:“走吧,赶公交车。”
“坐公交?去哪儿?”
“马尾。”
季星回愣了一下:“去马尾干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陆时渡卖了个关子,转身朝公交站走去。季星回只好跟上,两个人一起上了开往马尾方向的公交车。周末早上的公交车人不算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双人座坐下,陆时渡把背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掏出一袋包子递给他:“还没吃早饭吧?给你带的,肉包子,还热着呢。”
季星回收过袋子,里面装着四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拿出一个咬了一口,肉馅鲜美多汁,面皮松软有嚼劲,比他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做的还好吃。
“又是你奶奶做的?”
“嗯,她听说我要带你出去玩,一大早就起来蒸了一笼。”陆时渡自己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她说让你多吃点,说你太瘦了。”
季星回嚼着包子,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上次去陆时渡家吃饭的情景,想起陆奶奶不停给他夹菜的画面,想起那件现在还穿在他身上的黑色卫衣——这对祖孙对他的好,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公交车沿着江滨路一路向东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城市建筑逐渐过渡到开阔的江面和港口设施。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在马尾的一个站点停了下来,陆时渡带着季星回下了车,沿着一条小路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江面出现在他们面前,对岸是连绵的山峦,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凉意,几只货船在江面上缓缓行驶,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
“这里是船政旧址。”陆时渡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红砖建筑说,“我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过一次,后来就一直想再来,但一个人来没意思。”
季星回看着那片建筑群,红砖墙、拱形门窗、斑驳的招牌,处处透着一百多年前的历史气息。他跟着陆时渡走进景区,发现这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有博物馆、造船厂遗址、还有一座高大的石砌灯塔矗立在江边。游客不多,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一些带着孩子的家庭,整个园区安静而空旷,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两个人先去了博物馆。展厅里陈列着各种老照片和文物,记录了马尾船政从创办到鼎盛再到衰落的历史。陆时渡看得很认真,每到一个展柜前都会停下来仔细阅读说明文字,偶尔还会给季星回讲解一些他知道的背景知识。季星回发现陆时渡对这些历史非常了解,讲起来头头是道,完全不像一个平时吊儿郎当的校霸。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季星回忍不住问。
“我以前看过一本关于船政的书,觉得很有意思,就记住了。”陆时渡站在一幅巨大的老照片前面,照片上是清末时期一群穿着官服的年轻人,他们的面孔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有些模糊,但眼神依然清晰可辨,带着一种属于那个时代特有的坚毅和迷茫,“这些人都是当时最优秀的年轻人,被送到国外去学习造船和航海技术,回来之后建了中国第一艘铁甲舰。可惜后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季星回懂他的意思。历史的遗憾总是相似的——那些曾经辉煌过的人和事,最终都会被时间的洪流冲刷殆尽,只剩下一些残存的碎片,供后人凭吊。
从博物馆出来之后,两个人沿着江边散步。冬天的阳光没有多少温度,但照在身上还是让人感到一丝暖意。季星回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在江堤上,看着江水在脚下缓缓流淌,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
“陆时渡,”他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时渡走在他旁边,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因为你值得。”
“什么叫值得?”
“就是……”陆时渡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我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应该对你好。没有理由。”
季星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江风吹乱了陆时渡的头发,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浅褐色,里面有江水的倒影,也有季星回自己的倒影。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和水声在耳边回荡。
“你知道吗,”陆时渡忽然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们上辈子就认识。”陆时渡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在那个梦里,我是一个赛车手,你是……你是我的领航员。我们一起赢了很多场比赛,后来有一次我出了车祸,你把我从车里拖出来,自己却受了重伤。”
季星回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盯着陆时渡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陆时渡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到他不敢直视的程度。
“然后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然后我就醒了。”陆时渡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怅然,“醒了之后我躺了很久,一直在想那个梦。我觉得那不只是梦。”
季星回没有说话。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的念头——陆时渡也是重生者吗?还是说这只是巧合?如果他也是重生者,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他在等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不是靠问就能得到的。如果陆时渡想说,他自然会告诉他;如果他还不想说,追问只会让两个人都尴尬。
“走吧,前面还有个炮台,我带你去看。”陆时渡率先打破了沉默,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季星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心里那个疑问像一颗种子一样埋了下去,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傍晚时分,两个人坐上了返程的公交车。车厢里人不多,他们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季星回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靠在陆时渡的肩膀上。陆时渡一动不动地坐着,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吵醒他。季星回赶紧坐直了身体,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到了吗?”
“快了,还有两站。”陆时渡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季星回揉了揉眼睛,偷偷看了一眼陆时渡的肩膀——他的夹克上有一小块压出来的褶皱,是季星回的头枕过的痕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但耳根已经悄悄地红了。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陆时渡把季星回送到小区门口,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制小船,做工不算精细,但每一个细节都被打磨得很光滑。
“在景区纪念品店买的,我觉得挺好看的,就买了两个。”陆时渡说,“我一个,你一个。”
季星回收下那只小船,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船身是用一整块木头雕刻而成的,船头微微上翘,船舷两侧刻着波浪的纹路,船尾刻着一个小小的“渡”字。他把小船握在手心里,木质温润,带着淡淡的木香。
“谢谢。”他说。
“不客气。”陆时渡把手插回口袋里,朝他笑了笑,“回去吧,早点休息。”
季星回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小区。他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时渡还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看到他回头,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季星回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里,他把那只小船放在书桌上,在台灯下转了转,让光线从不同的角度照在木纹上。他忽然发现船底的某个位置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凑近了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一行数字——20060901。
那是他重生回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