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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
      周六上午,季星回按照陆时渡发的地址找到了位于仓山区一条老巷子里的居民楼。这栋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息和饭菜香。他爬上四楼,敲了敲左边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木门,听到里面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来了来了——”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的声响。
      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后。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碎花棉袄,腰间系着一条围裙,笑眯眯地看着季星回,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就是星星吧?时渡常提起你。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季星回被这声“星星”叫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地换了拖鞋走进屋里。这是一套两居室的老式住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和一碟瓜子花生,电视里正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子里回荡。厨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勾得季星回的胃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
      “奶奶好,打扰了。”季星回把带来的水果篮放在茶几边上,这是他在路上买的,觉得空手上门不太礼貌。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陆奶奶嗔怪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轻得像是在掸灰尘,“你先坐,我去看看锅里的汤。时渡那小子还在睡觉,我去叫他起来。”
      “不用叫了,我已经醒了。”陆时渡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紧接着他本人也出现在客厅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旧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显然刚起床不久。他看到季星回,咧嘴笑了一下,完全没有被看到邋遢样子的窘迫:“你来得好早。”
      “是你起得太晚了。”
      陆奶奶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两个人斗嘴,转身回了厨房,临走前丢下一句话:“好好招待人家,别老让人家站着。”
      陆时渡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随便坐,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他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一边啃苹果一边看电视,姿态放松得像是季星回天天来他家似的。
      季星回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环顾了一圈客厅。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有一张是黑白全家福,照片上的年轻男女抱着一个婴儿,笑容腼腆而幸福。还有一张彩色照片,上面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骑在摩托车上,戴着大大的头盔,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他认出那是小时候的陆时渡。
      “那是我爸。”陆时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指了指那张黑白照片,“旁边是我妈。我三岁的时候他们就走了,车祸。”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但季星回注意到他握着苹果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向那张摩托车照片:“这个是你?”
      “嗯,八岁那年拍的。隔壁叔叔有一辆摩托车,我缠着他让我骑上去拍了这张照片。”陆时渡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怀念,“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有一辆自己的摩托车。”
      “后来你有了吗?”
      “有了。”陆时渡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几下咽下去,“上个月刚买的,二手,攒了半年的零花钱。”
      季星回想起来上次陆时渡骑的那辆摩托车,原来是他自己的。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一个从小失去父母的孩子,跟着奶奶长大,靠自己攒钱买一辆二手的摩托车,却还要装作是“找朋友借的”,大概是怕别人觉得他可怜。
      “你那辆车挺好看的。”季星回说。
      陆时渡转过头看他,眼睛里亮了一下:“你觉得好看?”
      “嗯,黑色的那辆,很酷。”
      “那下次带你兜风去更远的地方。”陆时渡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房间。”
      季星回跟着他穿过走廊,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陆时渡推开门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做好了看到一间典型男生房间的准备——乱扔的衣服、没叠的被子、满地臭袜子——但眼前的景象出乎他的意料。房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的书本摞成一摞,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赛车海报,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片翠绿欲滴。
      “你房间还挺干净的。”季星回说。
      “不然呢?你以为我会住在猪窝里?”陆时渡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相册递给他,“给你看个好东西。”
      季星回接过来翻开,里面全是陆时渡小时候的照片——有他在幼儿园表演节目时扮成小白兔的,有他戴着红领巾在学校门口敬礼的,有他在操场上踢足球摔了一跤哇哇大哭的。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这个少年成长的痕迹,从圆滚滚的小豆丁到瘦高的初中生,再到现在的模样。季星回翻着翻着,忽然在一张照片上停住了——那是一张合照,背景是一个赛车场的颁奖台,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站在冠军的位置上,手里举着一个奖杯,笑得灿烂极了。
      “这是你?”
      “嗯,十三岁那年,省青少年卡丁车锦标赛冠军。”陆时渡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那是我第一次拿冠军,奖杯现在还放在柜子里呢。”
      “你后来为什么不继续了?”
      陆时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奶奶身体不好,没人接送我去训练场。而且上初中之后学业也忙了,就没再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季星回听得出其中的遗憾。他合上相册,递还给陆时渡:“以后有机会的话,还可以再捡起来。”
      “也许吧。”陆时渡接过相册放回抽屉里,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呢?你小时候有什么梦想?”
      季星回被问住了。他活了两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前世他是孤儿院里的一个普通孩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吃饱穿暖、不被欺负;后来被季衍舟收养之后,他的梦想变成了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不给季衍舟丢脸。他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我没什么特别的梦想。”他说,“就想好好地过日子。”
      陆时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季星回看不懂的情绪。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季星回的肩膀:“那也很好。”
      午饭是陆奶奶一手操办的,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外加一锅莲藕排骨汤。菜的份量很大,每盘都堆得冒尖,像是要把整个菜市场都搬到餐桌上。陆奶奶不停地给季星回夹菜,碗里的菜堆成了一座小山,他刚吃完一口又被添上一口,根本来不及咀嚼。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男孩子要壮实一点才好。”陆奶奶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满脸慈爱,“时渡说你学习很用功,但也不能光顾着学习,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谢谢奶奶,我自己来就好。”季星回看着碗里那座不断增高的食物山,求助地看了陆时渡一眼。陆时渡接收到他的信号,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奶奶,你再给他夹菜,他就要撑死在咱们家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陆奶奶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停止了夹菜的动作,转而开始给季星回盛汤,“来来来,喝碗汤,暖暖胃。”
      季星回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莲藕炖得很烂,排骨的鲜味全融进了汤里,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家常饭了。前世他是一个人,这辈子他也是一个人,寄宿在亲戚家里,虽然没人亏待他,但那种“家”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吃完饭,季星回抢着要洗碗,被陆奶奶拦住了:“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你和时渡去看电视吧,我来就行。”
      陆时渡拉着季星回回了房间,关上门之后,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卫衣,递给季星回:“给你的。”
      季星回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上次看到你穿的那件外套太薄了,这件厚一点,你穿着应该合适。”陆时渡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买了之后一直没机会给你,正好你今天来了。”
      季星回接过那件卫衣,面料厚实柔软,标签还挂在上面,显然是新买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假装在研究卫衣的做工,实际上是怕自己失控的表情被陆时渡看到。
      “不喜欢?”陆时渡问,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不是。”季星回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很喜欢。谢谢你。”
      “那就好。”陆时渡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穿上试试,不合适的话可以去换。”
      季星回把卫衣套在身上,大小刚好,袖子的长度正好到手腕,肩线也贴合。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黑色的卫衣衬得他的肤色白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陆时渡靠在衣柜上看他,嘴角挂着一个满意的笑容:“我说吧,你穿黑色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尺码?”
      “目测的。”陆时渡说,“我看人很准的。”
      季星回没有拆穿他——他注意到衣柜里有一件同款的卫衣,只是颜色不同,是深灰色的。陆时渡大概是为了买这件卫衣,特意去店里试了自己的尺码,然后按照同样的尺寸给他买了这件。
      这个人,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心思却比谁都细腻。
      下午两点多,季星回准备告辞。陆奶奶又是一阵挽留,非要他留下来吃晚饭,季星回好说歹说才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临走的时候还被塞了一袋子自家炸的麻花和糖饼。他提着那袋沉甸甸的点心走下楼梯,陆时渡跟在他身后送他到巷口。
      “下周有空的话,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玩。”陆时渡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巷口的阳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去哪儿?”
      “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陆时渡笑了笑,“反正不会把你卖了就是了。”
      季星回忍不住也笑了。他提着点心袋往前走了一段路,回过头,看到陆时渡还站在原地,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朝他挥了挥手,陆时渡也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季星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卫衣和点心袋,忽然觉得这个周六,是他重生以来过得最好的一天。
      周一一早,季星回到了教室发现气氛有些不对。王浩一见到他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吗?赵凯转学了。”
      季星回手里的书包差点掉在地上:“转学?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六办的转学手续,今天就走了。”王浩的表情有些复杂,“听说是他爸妈决定的,具体原因没人知道。不过大家都猜跟匿名信的事有关。”
      季星回皱了皱眉。他确实找过赵凯,也确实让陆时渡吓唬过他,但他从来没想过要让赵凯转学。他放下书包,掏出手机想给陆时渡发消息问一问,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陆时渡虽然看起来凶,但不是那种会把事情做绝的人。
      他决定亲自去找赵凯问清楚。
      课间的时候,他跑到七班门口,拉住一个正要进教室的女生问赵凯在不在。女生摇了摇头说赵凯今天没来上课,据说已经办了转学手续,东西都搬走了。季星回站在走廊里,看着赵凯空荡荡的座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沈予洲发来的消息:“赵凯的事,你知道吗?”
      “刚知道。怎么回事?”
      “他爸爸工作调动,全家搬到厦门去了。”沈予洲的回复很快,“上周五晚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跟他爸妈坦白了匿名信的事,他爸妈觉得他没脸在学校待下去了,就给他办了转学。”
      季星回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他没想到赵凯会主动跟他爸妈坦白——他原本以为这件事会就这么不了了之,没想到赵凯选择了最诚实也最勇敢的方式来面对自己的错误。
      他收起手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操场上奔跑嬉闹的同学,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赵凯看似粗鲁的外表下藏着对沈予洲小心翼翼的喜欢,陆时渡玩世不恭的表面下有着细腻敏感的心思,而他爸季衍舟那座冰山下面,其实也有一颗会为一个人跳动的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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