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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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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文化节的彩排安排在周三下午,整个榕城一中都弥漫着一种节日前的躁动。操场上搭起了临时舞台,音响设备堆在角落等着调试,学生会的人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对讲机和表格,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季星回被王浩拉去帮忙搬道具,两个人一人扛着一张折叠桌从器材室往操场走,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听说了吗?这次文化节七班那边有个钢琴独奏,沈予洲要上台。”王浩把桌子放下,擦了把汗,压低声音说,“而且我还听说,他弹的曲子是专门写给某个人的。”
季星回正在调整桌腿的角度,闻言抬起头:“写给谁的?”
“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七班的。”王浩耸耸肩,忽然眼睛一亮,“不过你表哥不是跟他走得挺近的吗?你可以问问你表哥啊。”
季星回心想我问我爸还不如直接去问沈予洲本人,至少后者会说实话。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越过操场,落在音乐教室的方向——窗户开着,隐约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有人在练习。
他决定去看看。
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琴声从门缝里流出来,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季星回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看见沈予洲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口,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游走,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他弹得很投入,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整个人像是和钢琴融为了一体。
季星回没有打扰他,靠着门框安静地听着。一曲终了,沈予洲的手指停在琴键上,余音在空气中回荡了几秒钟才渐渐消散。他转过头,看到门口的季星回,微微笑了一下:“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一会儿。”季星回走进教室,在钢琴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弹得真好,这首曲子叫什么?”
“肖邦的夜曲。”沈予洲合上琴盖,转过身面对着他,“你怎么过来了?不用帮忙布置场地吗?”
“王浩一个人就够了,我偷个懒。”季星回靠在椅背上,状似随意地问,“听说文化节那天你要弹一首专门写给某个人的曲子?”
沈予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你消息倒是灵通。”
“所以是真的?”
“是真的。”沈予洲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忙碌的人群,“不过那个人还不知道这件事。”
季星回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他几乎可以肯定沈予洲说的是季衍舟,但他不敢表现得太兴奋,只是故作平静地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合适的时候。”沈予洲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而从容,“有些事情急不来,要等到对的时机。”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是对的时候?”
沈予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你是他表弟,应该比我了解他。”
季星回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确实了解季衍舟,但正因为了解,他知道他爸是一个多么别扭的人——你越主动他越退缩,你越靠近他越躲闪。对付这种人,不能硬攻,只能智取。
“我觉得你应该让他主动来找你。”季星回说。
沈予洲挑了挑眉:“怎么说?”
“我表哥这个人吧,你越追他他跑得越快。但如果你不理他了,他又会自己凑过来。”季星回回忆起前世季衍舟和沈予洲的相处模式,发现这个规律贯穿了他们关系的始终,“你不如晾他几天,让他自己意识到不对劲。”
沈予洲沉吟了片刻,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你这个建议,很有建设性。”
季星回嘿嘿一笑,心里为自己的助攻又记了一功。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天晚上的排练结束后,季星回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忽然听到操场上传来一阵喧哗。他循声望去,看到一群人围在舞台旁边,中间隐约有两个对峙的身影。他挤进人群,看清了里面的情况——季衍舟站在舞台边缘,面前站着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正是上次送信的七班体育委员赵凯,此刻正涨红着脸,胸口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你他妈什么意思?”赵凯的声音很大,引得更多的人围了过来,“沈予洲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一封都没回过,你以为你是谁?”
季衍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回不回信是我的自由。”
“自由?我看你就是不识好歹!”赵凯往前逼了一步,拳头攥得咯咯响,“沈予洲对你那么好,你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你算什么东西?”
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掏出手机准备录像,有人在旁边起哄喊着“打起来打起来”。季星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季衍舟的身手不差,但赵凯是体育生,体格比他大了整整一圈,真要动起手来未必占得了便宜。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赵凯,够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沈予洲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他走到赵凯面前,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这是我的事,你不要插手。”
“予洲,我是在替你出头——”
“我不需要你替我出头。”沈予洲打断了他,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和季衍舟之间的事情,我们自己会处理。”
赵凯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狠狠地瞪了季衍舟一眼,转身推开人群走了。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逐渐散开了。操场上只剩下季衍舟、沈予洲和躲在角落里的季星回三个人。
沈予洲走到季衍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事吧?”
“没事。”季衍舟的声音有些哑,“你不用替我解围,我自己能解决。”
“我知道你能解决。”沈予洲笑了笑,“但我刚好路过,顺手而已。”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夜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吹动了沈予洲的衣角和季衍舟的头发。沉默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季衍舟开口了:“那封信,我看了。”
沈予洲的目光微微一凝。
“写得很好。”季衍舟别过头,看向远处的黑暗,“但是下次,不用写信了。”
“那用什么?”沈予洲问。
“当面说就行。”
沈予洲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好,那我下次当面说。”
季星回躲在角落里,捂着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他看着他爸别扭地表达着自己的态度,看着沈予洲见招拆招地接下每一个话茬,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满足感——这两个人,天生就该在一起。
周五晚上,文化节如期举行。操场上灯火通明,舞台被装饰得五彩缤纷,音响里播放着流行的歌曲,学生们搬着板凳坐在台下,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季星回和王浩占了第三排的位置,视野正好对着舞台中央。
节目一个一个地进行着,有唱歌的,有跳舞的,还有一个小品把全场逗得前仰后合。季星回的心思却不在这些节目上,他在等——等沈予洲的钢琴独奏,等那个据说“写给某个人”的曲子。
终于,主持人报出了下一个节目:“下面有请高二七班的沈予洲同学,为大家带来钢琴独奏《致某人》。”
台下响起了掌声,沈予洲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走上台,在钢琴前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始弹,而是先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这首曲子,献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季星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坐在前排角落里的季衍舟。他看见季衍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微微前倾,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沈予洲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旋律响起的瞬间,季星回愣住了。那不是任何一首他听过的古典乐曲,而是一首从未听过的旋律——开头轻柔缓慢,像是在诉说一个故事的开端,然后逐渐变得明亮欢快,像是在描述相遇时的喜悦,接着转入一段深沉的低音区,带着一丝忧郁和等待的苦涩,最后在高潮处迸发出强烈的情感,像是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全场鸦雀无声。
季星回的眼眶有些发热。他虽然不懂音乐,但他能感受到这首曲子里蕴含的情感——那是沈予洲用音符写成的告白信,每一个音节都在说“我喜欢你”。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全场安静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沈予洲站起来鞠躬,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某个方向。
季星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季衍舟。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但季星回看到了他攥紧的拳头,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下颌线,看到了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融化、重新组合。
散场后,人群渐渐散去。季星回本想去找季衍舟,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这个时候,他爸需要的不是他。他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操场出口的时候,被人拉住了手腕。
他回头,看到陆时渡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两瓶汽水。
“给你。”陆时渡递过来一瓶,橘子味的,玻璃瓶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看你一晚上都在东张西望,累不累?”
季星回收下汽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还好,就是有点操心。”
“操心你表哥?”
“差不多吧。”
“你放心,他们两个比你想的要聪明。”陆时渡也喝了一口自己的汽水,仰头看着夜空,“有些事情,外人插不上手,得他们自己想明白。”
季星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今晚的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操场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忽然觉得陆时渡说得对——他一直在忙着撮合别人,却忽略了自己也在被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着。
“陆时渡,”他开口,“你那天的平安符,我一直带着。”
陆时渡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映着月光:“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陆时渡指了指他校服内侧口袋的位置,“你放进去的时候,我看到你拍了拍那个位置。”
季星回没想到他观察得这么仔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汽水瓶的瓶口,半晌才说:“谢谢。”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
陆时渡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十一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寒意,季星回缩了缩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陆时渡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来:“穿上。”
“不用,我不冷。”
“穿上。”陆时渡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要是感冒了,谁给你表哥当军师?”
季星回接过外套披在身上,外套很大,带着陆时渡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他把袖子拢了拢,裹紧了一些,忽然觉得这件外套像是某种庇护所,把他和外面的寒冷隔离开来。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时,陆时渡忽然停下了脚步。
“季星回,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回去了——回到你原来的地方——你会怎么做?”
季星回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陆时渡,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陆时渡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平时的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近乎严肃的神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季星回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紧张。
“就是随便问问。”陆时渡的语气很轻松,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毕竟你是转学生嘛,说不定哪天又转走了。”
季星回松了口气,但心里某个角落仍然隐隐不安。他总觉得陆时渡话里有话,像是在试探什么,但他不敢深究——他怕自己一深究,就会发现陆时渡知道的事情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我不会走的。”他说,不知道是在说服陆时渡还是在说服自己,“至少现在不会。”
陆时渡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重新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深处。在他们身后,便利店的灯光渐渐远去,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最终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