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
      五月到来的时候,榕城一中的高三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整栋教学楼三层以上的灯光每晚都要亮到十一点以后才陆续熄灭。高二虽然还没有到那种程度,但氛围已经开始变得微妙——走廊里的笑声少了,课桌上堆的资料多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介于焦虑和麻木之间的表情,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的平静。
      季星回在这种氛围中反而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前世他经历过一次高考,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所以当周围的同学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高三惶恐不安时,他反倒成了班上最淡定的人之一。王浩说他“心态好得不像人类”,季星回笑了笑没有解释。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季星回被班主任刘老师叫到了办公室。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里面除了刘老师之外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像是某个机关单位的领导。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杯茶,正低头翻阅着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季星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季星回同学,这位是市教育局的陈科长。”刘老师介绍道,“陈科长,这就是我跟您提到的那个学生。”
      季星回心里咯噔了一下。市教育局的人来找他做什么?他快速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有没有闯什么祸——没有,他最近乖得很,连迟到都没有过一次。
      陈科长站起来,微笑着朝他伸出手:“你好,季星回同学,打扰你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一聊关于你英语竞赛的事情。”
      季星回愣了一下。英语竞赛?他确实在上个月参加了一个省级的英语演讲比赛,拿到了二等奖,但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怎么会突然有人来找他?
      “是这样的,”陈科长示意他坐下,自己也重新坐下来,“你在省里的英语演讲比赛上表现非常出色,我们教育局这边有一个推荐名额,可以保送你去北京外国语大学参加暑期夏令营。如果你能在夏令营中表现突出,就有可能获得北外自主招生的资格。”
      季星回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北外的自主招生——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能够拿到这个资格,他高考的压力就会小很多。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要离开福州,去北京待一个暑假。
      “这个机会很难得,”刘老师在旁边补充道,“全省只有五个名额,咱们学校就只有你一个。你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尽快给我们答复。”
      季星回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去北京参加夏令营,意味着他要和陆时渡分开整整两个月——陆时渡的赛车培训也进入了关键阶段,暑假期间要进行集中训练,为秋季的资格认证考试做准备。两个人都在朝着各自的目标前进,只是方向不同。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季衍舟。季衍舟手里拿着一摞物理竞赛的试卷,看到他从办公室里出来,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市教育局的人来找我,说有一个北外夏令营的推荐名额,问我要不要去。”
      季衍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季星回注意到他握着试卷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想去。”
      “那就去。”
      简短的对话,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季星回看着季衍舟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他爸其实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着他——不问缘由,不加干涉,只是在他做出决定之后说一句“那就去”,然后把所有的担心和牵挂都藏在那张冰山面具下面。
      当天晚上,季星回给陆时渡打了电话,告诉了他这件事。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陆时渡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北外啊,那可是好学校。去吧,别错过机会。”
      “可是暑假就见不到你了。”
      “两个月而已,又不是两年。”陆时渡笑了一声,“而且我暑假也要集训,忙起来估计也没时间陪你。正好,你忙你的,我忙我的,秋天再见面的时候,咱们都有好消息。”
      季星回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知道陆时渡说得对——他们都还年轻,都有各自的路要走,不能因为彼此而停下脚步。但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会有些舍不得。
      “那说好了,”他说,“秋天见面的时候,你要拿到资格证,我要拿到自主招生的名额。”
      “一言为定。”
      期末考试在六月底结束,暑假从七月一号正式开始。季星回出发去北京的前一天,陆时渡请了半天假,骑着那辆改装好的摩托车带他去鼓岭看了一次日落。两个人坐在山顶的观景台上,看着太阳缓缓沉入远山之后,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整个福州城在脚下铺展开来,闽江像一条金色的缎带蜿蜒穿过城市。
      “北京比福州干燥,你记得多喝水,别上火。”陆时渡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北方的饮食你可能吃不惯,但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及时跟我说。”
      “你怎么知道北方的饮食我吃不惯?你去过北京?”
      陆时渡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前世去过。”
      季星回这才想起来,陆时渡是带着前世记忆的人。他前世是职业赛车手,全国各地到处跑,北京肯定没少去。他忽然觉得有些奇妙——他和陆时渡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这一世的相识相知,还承载着前世的记忆和羁绊,像是两条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奔流的河流,最终在这一刻汇合到了一起。
      “你前世在北京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吗?”季星回问。
      “有。”陆时渡说,“有一年冬天在北京比赛,赛后一个人去吃了涮羊肉。那天下着雪,我一个人坐在火锅店里,看着窗外的雪落在霓虹灯上,觉得特别孤独。”
      季星回侧过头看着他,陆时渡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立体,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遥远。他伸手握住了陆时渡的手,十指相扣:“以后不会了。”
      陆时渡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季星回拖着行李箱登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车。季衍舟来送他,站在月台上,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在他上车之前说了一句“到了发消息”,语气虽然平淡,但季星回听出了其中的关心。沈予洲也来了,送了他一本《英汉双语散文精选》,扉页上写着“祝前程似锦”四个字,字迹清秀端正。王浩更是夸张,塞了一大袋零食和一张写着“苟富贵勿相忘”的纸条,搞得季星回哭笑不得。
      火车开动的时候,季星回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月台上三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之外。他掏出手机,给陆时渡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秋天见。”
      过了几分钟,陆时渡回复了:“秋天见。加油。”
      季星回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既期待又忐忑。北京——那座他前世只在电视和网络上见过的城市,那座承载着无数人梦想和希望的城市——他马上就要亲眼见到了。
      北外的夏令营为期六周,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上午是英语强化课程,下午是文化讲座和实践活动,晚上还有小组讨论和作业。参加夏令营的学生来自全国各地,都是各省英语竞赛的佼佼者,个个才华横溢、自信张扬。季星回刚开始还有些不适应这种高强度的竞争环境,但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他前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早就学会了如何在陌生的环境中快速站稳脚跟。
      夏令营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季星回始料未及的事情。那天下午的自由讨论环节,指导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夏令营结束前将会举办一场英语辩论赛,辩题是“科技发展是否会让人类变得更孤独”,参赛选手自由组队,每组四人,正反方各两组,最后由评委打分选出最佳团队和最佳辩手。
      季星回被分到了正方,队友分别是来自上海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来自深圳的一个短发女生和来自成都的一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男生。四个人凑在一起讨论策略的时候,季星回发现那个上海男生不仅英语流利,逻辑也非常清晰,每次发言都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核心;深圳女生则擅长搜集资料和数据分析,能够在短时间内整理出大量的论据支撑观点;成都男生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提出一些新颖的角度,让人眼前一亮。
      “你们都很厉害,”季星回由衷地说,“我感觉我是咱们组最弱的一个。”
      “别谦虚了,”上海男生推了推眼镜,“你上次模拟辩论的表现我们都看到了,你的即兴反应能力和语言组织能力是我们当中最强的。”
      四个人相视一笑,一种默契在彼此之间悄然形成。接下来的两周里,他们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准备辩论赛——午休时间聚在图书馆查资料,晚饭后在操场上边走边练习,晚上熄灯之后还在阳台上小声对练。那种为了同一个目标全力以赴的感觉,让季星回想起了前世和陆时渡一起备战比赛的日子——虽然场景不同,但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是一样的。
      辩论赛在夏令营的最后一天举行,地点在北外的一个多功能报告厅里,台下坐着几十位评委老师和夏令营的全体学员。季星回上场之前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的指导老师,老师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鼓励。
      比赛开始了。
      正方一辩首先发言,上海男生用流利的英语阐述了正方的核心论点,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赢得了台下一片掌声。反方一辩随后发言,也是一个实力强劲的对手,双方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的交锋。自由辩论环节更是精彩纷呈,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台下的观众时而屏息凝神,时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季星回在自由辩论环节发挥了关键作用。他在对方辩友的一次发言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逻辑漏洞,迅速站起来进行了有力的反驳,并且巧妙地引导话题回到了己方的优势领域。他的发言语速适中、吐字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论点都有充分的论据支撑,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语言功底和思辨能力。
      当主持人宣布比赛结束、评委离席商议结果的时候,季星回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旁边的上海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你太猛了,刚才那段反击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二十分钟后,评委回到了报告厅。主评委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他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宣布了比赛结果——正方获胜,最佳辩手的称号授予了季星回。
      报告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季星回站起来鞠躬致谢的时候,脑子还有些发懵——他赢了?他居然是全场最佳辩手?他机械地走上台接过获奖证书,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在一片掌声中回到了座位上。上海男生和深圳女生都在朝他竖大拇指,成都男生笑得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用四川话说了一句“你娃儿凶得很”。
      散场之后,季星回掏出手机,给陆时渡发了一条消息:“我拿到最佳辩手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打了进来。他接通,听到陆时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意:“我就知道你行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赢?”
      “因为你是季星回。”陆时渡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全世界最不需要解释的事情,“你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
      季星回握着手机,站在北外校园的林荫道上,头顶是北京夏日湛蓝的天空,蝉鸣声从路边的梧桐树上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是夏天的心跳。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没有那么陌生了——因为它见证了他的第一次胜利。
      “你那边怎么样?”他问。
      “训练进度比预期快,教练说我九月份就可以参加资格认证考试了。”陆时渡说,“如果我通过了,年底就能拿到职业赛车手的执照。”
      “那你加油。”
      “你也加油。”陆时渡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还有两周就结束了,我等你回来。”
      “好。”
      挂了电话之后,季星回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车辆,忽然对未来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了——他要考上北外,要来北京读书,要在更大的世界里证明自己。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他自己。
      夏令营结束的那天,季星回拖着行李箱走出北外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古朴的校门和门楣上“北京外国语大学”几个大字,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我一定会回来的。
      回福州的火车上,他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逐渐过渡到南方的丘陵,从干燥的空气逐渐变得湿润,从陌生的口音逐渐变得熟悉。火车在福州站停稳的那一刻,他拎着行李走下车厢,在月台上看到了来接他的人——季衍舟站在不远处,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杯奶茶。
      季星回走过去,接过那杯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他最喜欢的芋泥波波奶茶,常温,七分糖。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季星回问。
      “你昨天发了消息。”
      “就因为我发了消息,你就来接我了?”
      季衍舟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朝出站口走去。季星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爸其实一直都挺在乎他的,只是表达方式比较含蓄——含蓄到如果不是他活了两辈子,根本看不出来。
      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八月底的福州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里弥漫着湿热的气息。季星回深深地吸了一口这熟悉的空气,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他回来了。
      他掏出手机,给陆时渡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过了几秒钟,回复来了:“欢迎回来。明天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