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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载回响 ...


  •   倒计时的红色数字在冰冷的全息光屏上飞速跳动,59、58、57。

      七层实验区的穹顶内嵌着冷银色灯带,无数纤细的光纤沿着舱体合金纹路蜿蜒排布,泛着疏离的幽蓝微光。舱体外侧密布着纵横交错的液态冷却管路,管壁内的透明介质缓缓流动,将高压测试即将释放的巨大热能提前导流。四周高耸的仪器阵列层层叠叠,精密的机械阀件发出细微的咬合声响,整座实验室像一台沉默运转的巨型精密机械,冰冷、规整,不带半分人间温度。

      陆逾被那通突如其来的警告钉在原地,指尖僵在麦克风按键上,再也不敢按下。

      他抬眼看向防弹玻璃另一端的沈祈。青年依旧坐在金属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慌乱。电流带来的细碎蓝光还残留在他的皮肤表层,腕间的裂痕没有愈合,银色导电介质缓慢地向外渗出,在实验服袖口晕开淡淡的金属光泽。

      方才那句被硬生生打断的提问,还悬在两人之间。

      沈祈的视线没有离开陆逾的脸,眼底的数据流纹路缓慢流转,他刚刚在运算系统里拆解完那句“你害怕吗”,还未组织出对应的应答,外界的指令便粗暴地切断了两人唯一的沟通渠道。

      操作台发出尖锐的嗡鸣,高压过载测试的程序已然强制启动。

      舱内的金属固定架缓缓伸出,扣住沈祈的手腕与肩颈,将他牢牢锁在座椅上。更强的电流顺着舱壁的导电涂层倾泻而下,淡紫色的电弧在密闭空间里炸开,空气里瞬间弥漫开被电流灼烧的细微焦味。

      沈祈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一轮测试的烈度远胜之前,神经模拟模块超负荷运转,尖锐的痛感顺着仿生神经脉络席卷全身。他下颌紧绷,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数据库里预设的应答程序自动弹出,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对着扩音喇叭上报躯体数据。

      他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安静地望着外面束手无策的陆逾。

      陆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能清晰看见沈祈脖颈处仿生皮肤下流动的电路纹路,看见青年额角渗出来,仿作汗液形态的银色导电介质。

      他只能死死立在原地,不忍直视那副煎熬的模样,视线几度闪躲,却无处可避。

      光屏上的数字还在锐减,电弧越来越刺眼,沈祈肩头的实验服被电流撕裂一道小口,底下的仿生合金骨架隐约露出一角,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实验室的广播再次响起机械的播报音,催促着样本及时反馈身体状态。

      沈祈缓缓收回目光,垂落眼睑,眼底的星河纹路暂时隐匿下去。他遵从本能,吐出平稳无波的汇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长久以来被反复训练出的麻木外壳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因为方才那一句无关实验的问候,悄悄松动。而玻璃之外的陆逾,死死攥着记录板,看着舱内承受剧痛的青年,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这座用尖端科技堆砌出来的牢笼究竟有多冰冷。

      测试还在持续,光屏上跳动的各项参数不断冲高。电流一波接一波冲刷沈祈的仿生躯体,每一次冲击,都让金属座椅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密闭舱体内,修复程序已经同步启动,淡白色的薄雾从舱壁的细小喷口缓缓弥散出来,这是实验室专用的快速修复气溶胶,用来修补被电流撕裂的仿生皮肤。一边摧毁,一边修复,这便是73号样本日复一日的命运。

      陆逾垂着眼,笔尖抵在记录板的纸面之上,却迟迟落不下去。按照实习岗位的要求,他需要完整记录样本每一项躯体反馈数据,这是他来到七层实验区分配的本职工作。可眼下,纸面空白一片,耳边充斥着仪器尖锐的嗡鸣,电弧炸裂的细碎声响,不断搅乱他的思绪。

      隔间上方的公共通讯扬声器再度响起,依旧是方才那名研究员淡漠的声音,带着监督的压迫感。

      “实习生陆逾,提交实时观测记录。不要发呆,你的工作是采集实验数据,不是观赏样本应激反应。”

      陆逾肩头微微绷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纷乱的情绪压下去。他抬眼望向面前层层叠叠的操作屏幕,各色数据流如同流水一般滚动,红色、蓝色、绿色的曲线此起彼伏,无数专业术语与数值铺满整个视野。冷调的全息光片映在他眼底,泛出没有温度的蓝。

      他只能拿起笔,逐行抄写屏幕上蹦出来的数据。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在满是机器轰鸣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微弱。

      他偶尔会忍不住抬眼,望向防弹玻璃的另一侧。

      修复气溶胶笼罩住沈祈大半的身躯,那些裂开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弥合,腕间渗出的银色介质慢慢收回皮肤之下。但痛苦不会随着躯体修复立刻消散,仿生神经残留的灼痛依旧在他躯体内盘旋。沈祈头颅微微低下,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数据流纹路。在外人看来,他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仿佛刚刚那一场严酷的高压测试,仅仅只是一次无关痛痒的系统校准。

      可只有沈祈自己清楚,神经深处残留的灼烧感有多清晰。

      漫长岁月的囚禁,无数次的拆解与过载测试,早就让他习惯将全部感受锁在意识深处。系统教会他只输出客观报告,不允许产生多余情绪,疼痛只是一组需要上报的数值,恐惧是不在数据库内的无效变量。

      可今天不一样。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逾方才那句轻声的发问——你害怕吗。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

      过往所有研究员,只关心他的损伤等级、模块稳定性、意识存续时长。没有人在意这副躯壳包裹的意识,会不会惶恐,会不会煎熬。那一句简单的问句,像一枚细小的石子,投进一潭冰封万年的死水,泛起一圈圈微弱却无法彻底抹去的涟漪。

      沈祈的意识后台,不自觉分出一小部分算力,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悄悄描摹外面那个年轻人的模样。他看见陆逾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看见他会在记录间隙,无意识地蹙起眉峰,看见他视线一次次飘过来,又慌忙移开。

      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交互模式。不在实验手册,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案例。

      陆逾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正被舱内的样本默默观察剖析。他只顾埋头书写记录,纸上密密麻麻填满冰冷数字,可心底的不忍始终盘旋不散。他很清楚,自己写下的每一行观测记录,都将会成为后续更多实验的依据。他的本职工作,恰恰在助长眼前这场折磨。这个认知,沉甸甸压在他心口。

      高压过载测试终于走到尾声。舱壁之上的电弧缓缓熄灭,刺耳的嗡鸣慢慢回落,只剩下仪器低低的底噪。光屏弹出测试结束的提示,各项躯体指标逐步回落至安全区间。固定在沈祈手腕、肩头的金属卡扣缓缓松开,退回舱壁凹槽之中。

      沈祈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刚刚修复完毕的皮肤还带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薄膜,那是修复气溶胶残留的痕迹。他抬眼,目光再一次精准撞上陆逾望过来的视线。

      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两道目光遥遥相撞。

      没有麦克风,没有可以传递声音的渠道,监控探头遍布每一处角落,任何多余言语都有可能招来训斥。两个人什么都不能说。

      周遭无数管线、光纤、全息屏幕依旧在无声运转,整座巨大的科研牢笼依旧在永不停歇地工作。

      陆逾短暂地与他对视数秒,便率先挪开目光,低头继续完善手上的记录文档。可他的心跳,却比刚才测试进行之时,依旧快上几分。

      沈祈也缓缓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掌心。指尖轻轻摩挲刚刚修复完好的腕部皮肤,那里已经看不出刚刚崩裂的裂痕,但是神经里残留的灼痛感真实存在。

      他的意识内部,还在反复推演那个没有来得及回答的问题。

      害怕吗。

      数据库找不到标准答案。而属于他自己的答案,被死死封存在麻木外壳之下,没有途径,可以诉说出去。

      隔间外的走廊传来鞋底踩踏合金地板的清脆声响,有人正朝着这个隔间走来。陆逾心头一紧,下意识把记录板抱稳,知道属于自己的这段观测,快要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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