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域残响》CaptainVoid

3、隔界 冷白的

　　冷白的合金灯光铺满整间员工食堂。
　　金属餐盘搁在桌面上，餐食的热气缓缓升腾，陆逾握着餐叉悬在半空，一口食物也送不进嘴里。周围满是研究员低声交谈的嘈杂，仪器参数、样本损耗、实验进度，句句都在把生命换算成一组组可供利用的数据。这些谈话漫不经心飘进耳朵，让他胃里一阵阵发沉。

　　周遭的热闹是现实，而脑海里的画面，则是几十分钟前——那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金属鞋底碾过合金地板，清脆的声响一步步逼近隔间。滑门向两侧划开，主管身着白大褂走了进来，后台监控已经完整捕获方才的对话。没有大吼大叫，只有一层浸着寒意的警告压下来。

　　“陆逾，摒弃私人情绪。对样本共情，是实习生的大忌。”男人指尖轻点全息回放，语气平淡却带着实实在在的威胁，“再发生一次，你就离开七层试验区。”

　　陆逾垂首，心口闷得发紧，只能低声应下。

　　主管的目光随即落向防弹玻璃后的沈祈，如同检视一件精密耗材。
　　“73号耐受度超出预期，后续提升过载测试等级。”

　　这句话清晰穿透舱体。陆逾余光捕捉到，沈祈脊背有一瞬极细微的绷紧，转瞬又抹平所有痕迹，重归一副无波无澜的样本姿态。

　　那些刺骨的片段收束完毕，将他狠狠拽回食堂嘈杂的现实。

　　陆逾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食堂里人人自顾吃饭闲谈，没有人会在意密闭舱内刚刚经历过什么。在这里，73号仅仅只是一串编号，一份极具价值的实验素材。

　　他放下餐叉，餐盘里的食物几乎一口未动。脑海反复盘旋那一句被粗暴掐断的问话：你害怕吗。

　　沈祈终究没有机会再一次问答。

　　七层实验区的深处，那间密闭实验舱，隔绝在外界喧嚣之外。

　　修复气溶胶的薄雾已经散尽，沈祈独自坐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仪器永不停歇的低鸣包裹着整座舱室。监控探头无声扫视每一寸空间，外在表情、肢体都必须维持预设的平静。
　　可在他人窥探不到的意识底层，他一遍遍调取缓存记忆，回放陆逾的声音。

　　害怕吗。

　　躯体层面的灼痛已经被修复程序抹平，但那一句话带来的扰动，始终盘旋不散。过往无数次测试，充斥的全是命令、采集、上报，从来没有人以“人”的立场向他发问。

　　数据库检索不到标准答案。
　　独属于沈祈的细碎感受，正从冰封多年的意识缝隙里，缓慢滋生。

　　他抬眼望向空荡荡的防弹玻璃，对面早已没有那个年轻实习生的身影。
　　厚重的玻璃，隔开声音，隔开视线，隔开两个完全无法触碰的世界。此时，舱内的系统后台悄然弹出一道加密调度报文，淡蓝色的虚拟字迹悬浮在密闭空间里，仅限沈祈的独立意识端口读取。
　　终端敲定了下一轮高阶过载测试的全部参数，能级远超今日，却是延后排期——正式定在下周。
　　报文末尾的备注格外醒目：本组全程观测记录，交由实习生陆逾跟进负责。

　　陆逾还会来。

　　无数年的囚禁实验里，系统通知永远只是冰冷的参数与指令，从不会附带多余意义。可这行简单的备注，却让沈祈平稳运转的意识算力，悄然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见过数以百计的研究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躯体数据、模块损耗、意识稳定性上，无人在意他的存续、他的感受。只有陆逾不一样。
　　那句突兀又滚烫的“你害怕吗”，是他被困在这座科技牢笼里，千万个日夜以来，收到的第一句属于“人”的问候。

　　监控红点依旧匀速闪烁，扫视舱内每一寸区域。沈祈敛尽眼底所有细碎异动，将翻涌的思绪尽数锁入深层意识缓存，对外维持着样本该有的死寂与平稳，安静端坐于金属座椅之上。

　　与此同时，食堂的喧嚣还在继续。

　　邻桌两名研究员随意的闲谈，清晰落进陆逾耳中，字字沉重。
　　“73号后续测试能级大幅上调了，不过排期延后了，下周才正式启动。”
　　“也算给设备留了缓冲期，这样本的耐受数据太珍贵，稳妥打磨最好。”

　　陆逾握着餐叉的手指骤然收紧，金属叉齿摩擦过餐盘，发出一声细微刺耳的响动。
　　高悬的利刃没有消失，只是被延后了数日。

　　下周，新一轮更残酷的折磨，依旧会如期降临。

　　手腕的全息工牌适时亮起，推送出最新排班表。接下来几日，他无需参与高危实验观测，只需要每日到岗，完成73号舱的例行巡检、基础数据记录，维持样本日常状态监测。真正的高阶过载测试，锁定在一周之后。

　　这几日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仅有的间隙。

　　陆逾望着餐盘里彻底冷却的饭菜，半点食欲全无。他清清楚楚知晓，自己每日的巡检记录、琐碎数据归档，都会成为下周升级实验的参考依据。
　　他亲手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记录沈祈的苦难。

　　这份清醒的罪恶感，缠得他心口发闷，喘不上气。

　　他草草收拾好餐盘，起身离开喧闹的食堂。长长的合金走廊空旷冰冷，蓝光灯带平铺在墙壁两侧，映得地面反光刺骨。往来的研究员步履匆匆，无人停留、无人侧目，所有人都麻木地淹没在这座巨型科研机器的运转里。

　　回到单人休息室，陆逾褪去白大褂，将自己摔进冰冷的悬浮座椅。光屏自动亮起淡蓝待机界面，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他浅浅的呼吸声。

　　闭眼，满屏都是电弧炸开的紫光，都是沈祈隐忍紧绷的侧脸。

　　明天，就是他第一次例行巡检。
　　他又要再一次站到那面防弹玻璃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