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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里面和外面 ...

  •   林风眠再来的那天是个下着连绵小雨的阴天。
      时逾白一个人靠在病床上胡乱想着她今天或许不会来了。
      “时逾白!我来啦。”病房门猛的推开,林风眠的雨伞还放在楼道里正在滴水。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再来了。”时逾白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对的呀,我昨天说我今天还会来的,而且你也还在等我不是吗?”
      “嗯。林风眠,谢谢你。”
      “没关系的呀。时逾白我和你说,今天老师夸我啦!嘿嘿,老师夸我会算数学题啦,谢谢你教我啊,时逾白。”
      时逾白唇角扬起,傲娇开口,“那是你自己聪明。”
      林风眠嘿嘿两声换到了下一个话题:“时逾白我们今天还举行跳绳比赛了,全校第一的那个女生跳了二百三十七下不间断!厉害吧?时逾白你会跳绳吗?”
      时逾白摇了摇头。他从小因为心脏病没怎么去过学校上体育课,连跳绳长什么样都是在书上看到的插图。
      “没关系,”林风眠飞快地给他台阶下,“我也不会,咱俩半斤八两。”她说着又凑近了一点,两只眼睛亮闪闪的,“那你会什么呀?”
      时逾白沉默了一瞬。
      换作以前,有人问他“你会什么呀”,他大概只会说“会吃药”或者“会输液”。
      但此刻面前这个女孩问得那么自然,像是真心想知道他除了躺着还擅长什么。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那摞书,手指在书脊上划了一下,抽出一本薄薄的旧书,封面已经磨得泛白了。
      “我会读书。”他说。
      林风眠看见他翻开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不是印的,是他自己写的批注,铅笔写的,有的地方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你喜欢这个故事吗?”他翻开《小王子》的第一页,指着一行字轻声念出来:“所有的大人最初都是孩子,但很少有人记得这一点。”
      林风眠眨了眨眼睛。以前老师让全班读过这本书,但她当时读得囫囵吞枣,只记住了一个小王子和一朵玫瑰花、一只狐狸,具体讲了什么,她说不清。
      可是“所有的大人最初都是孩子”这句话从他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比在课本上看到的重了很多。
      “你继续念,”她说,“我想听。”
      时逾白翻到下一页继续念。
      他念得很慢,声音不高不低,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他念小王子离开自己的星球去旅行,念他遇到一个国王、一个爱慕虚荣的人、一个酒鬼、一个商人和一个点灯人。他念到狐狸出现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说:“这一段我最喜欢。”
      林风眠凑过去看那页纸。狐狸对小王子说:“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她读了两遍,觉得这句话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她抬头看他:“狐狸为什么要说这个?”
      时逾白把书合上想了一会儿。
      “因为小王子的玫瑰和其他千千万万朵玫瑰看起来一样,但小王子陪她度过了时间,给她浇水、给她挡风、听她抱怨,所以那朵玫瑰对小王子来说就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重要的不是东西本身,是你花了多少时间在它上面?”
      时逾白看了她一眼,那口井一样深的黑色眼睛里好像起了涟漪。
      “对。就是这个意思。”
      林风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今天折了一颗太阳,还藏在她口袋里没拿出来,打算走的时候再卡到病房窗台上。
      她忽然想,那颗纸太阳折得歪歪扭扭的,和别人店里买的肯定不一样。
      但时逾白把它挂在窗框上挂了一整个星期,大概也是因为“花了时间”吧。
      她抬起头又恢复了那种叽叽喳喳的节奏:“那你以后每天都给我念一段吧!我每天放学来听你念,听完我再给你讲我们班发生的事。你讲书里的,我讲书外的,公平交换!”
      时逾白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摊开的、胖乎乎的小手,犹豫了一拍,然后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他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但他还是伸了过去,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那是一个很短暂的接触,大概只有两秒钟,然后她就缩回去了。
      那天之后,两人的病房交流形成了一个固定的流程。
      林风眠先讲学校的事,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今天谁上课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答错了、明天哪个同学过生日、下周学校运动会她报名了接力跑但跑得很慢可能会拖后腿。
      她讲的时候时逾白就靠在枕头上听,偶尔插一句“那后来呢”,或者“你跑最后一名也没关系”。
      讲完了外面的事就该轮到里面的了。
      时逾白从床头那摞书里抽一本出来,有时候是《小王子》,有时候是《夜航》,有时候是一本叫《飞鸟集》的诗集,薄薄一本,里面的句子短得不超过一行。
      他念那些句子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林风眠听完这句安静了五秒钟。
      “……没太懂。”
      时逾白也不急:“就是太阳落山了你哭也没用,不如抬头看看星星。”
      “哦——”她拖了一个长音,“那如果星星没有出现呢?”
      时逾白看她一眼笑了一下。
      “那太阳也会一直亮着。”
      “那也挺好的。”她趴在床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看着他。
      那本《飞鸟集》后来被她借走了,说是要拿回家背下来。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果然背了两句,背得磕磕巴巴,把“群星”背成了“星星群”。
      时逾白纠正她她就说“差不多嘛”,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抄了几句话:
      “只有经历过地狱般的磨砺,才能练就创造天堂的力量;只有流过血的手指,才能弹奏出这世间最美的绝唱。”
      “我最喜欢这两句话了。”她指指下面两句。
      时逾白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接话。他只是把那页纸折好夹进书里,随后轻声说了一句:“抄得不错。”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翻飞,一片金黄的扇叶贴着玻璃滑下去,像在跟他们打招呼。
      护士在走廊尽头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林风眠又开讲了,这次讲的是她同桌上课睡觉流口水被老师拍照发家长群的事,时逾白听着听着,嘴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常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病房,在某个瞬间变得不那么像牢笼了。
      外面有女孩带来的热闹,里面有他展开的诗句,一进一出,刚好填满了四面白墙之间所有的缝隙。
      那天傍晚林风眠走的时候时逾白叫住了她。他犹豫一下,递给她一张对折的纸:“这个给你。”
      林风眠展开一看,上面是他手抄的两行诗,字迹端正清瘦,和她的歪歪扭扭天差地别:
      “我们如海鸥之与波涛相遇似的,遇见了,走近了。”
      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翻书,耳根有一点点泛红。
      她收好那张纸塞进口袋,笑着说:“明天见!”
      门关上了。
      走廊的光收窄,合拢,消失。
      时逾白偏过头看窗台上那颗她今天新折的纸太阳,放在窗台上和以前的纸太阳整齐排成一排。金黄色的小纸片们挤挤挨挨地挂在窗框边角,风一吹就轻轻晃。
      他收回视线,翻开那本《飞鸟集》,里面夹着她抄的那页纸。
      他缓缓摩挲那张纸,轻声开口:“只有流过血的手指……才能弹奏出这世间最美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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