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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跌跌撞撞的闯进来   他已经 ...

  •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树了。上一次看见这棵银杏的时候它还是绿的,现在它已经快黄透了,秋天快要过完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整整一个季节。一个夏天的浓绿,一个初秋的渐变,这些全都发生在他这扇从来不曾拉开的窗帘外面,他一点也不知道。
      “你看,”林风眠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下面有人在散步呢。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孩,他在追鸽子,哎不对,是鸽子在逗他,飞一下停一下的。你说鸽子是不是故意的呀?”
      时逾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浅到他自己的几乎没有察觉,只是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点,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
      “你笑啦?”林风眠眼尖地捕捉到,“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嘛,别总板着脸啦。”
      时逾白的嘴角又平了回去。但他没有觉得不舒服。如果是平时有人对他说你别板着脸了他大概会直接翻书不再理会。
      但此刻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多了棉布被晒热的味道和细微的灰尘气息,和之前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居然不难闻。
      他只觉得一种很久违的松弛感慢慢爬上脊背,像有人在帮他按摩僵硬的骨头。
      “你一个人在这儿不无聊吗?”林风眠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两条腿晃啊晃的,“你爸爸妈妈呢?”
      “我妈回去给我做饭了。”时逾白答得很简短。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还有一页没看完,但现在一点也不想翻开了。
      “那你爸爸呢?”
      时逾白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瞬。“……他忙。”
      林风眠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虽然只有十一岁但已经能感觉到有些话背后藏着不想被打开的东西。
      她从口袋掏出一把东西摊在床沿上——几颗大白兔奶糖、两包被压皱了的草莓威化饼干、一个发圈。
      “我给你留点吃的吧,”她很大方地推过去,“我妈妈说病人要补充能量。你吃糖不?大白兔的,可甜了。哦对了,”她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包旺旺雪饼,雪饼被压成两半了,“这个也好吃,脆脆甜甜的。“
      时逾白看着那一小堆花花绿绿的零食。他住院这么多年,床头柜上从来只放药和水杯,连水果都很少摆。现在这堆色彩鲜艳的东西散落在白色被子上,像一小片突兀而热闹的花园。
      “你留着吃吧。”他说。
      “你吃嘛,这个可好吃了。”林风眠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
      时逾白沉默了秒,伸手拿了一颗大白兔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奶香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微微怔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了。病房里的伙食清淡得几乎没有味道,糖这种东西早就从他的日常里消失了。
      甜,原来是这个味道。
      “好吃吧?”林风眠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嗯。”
      “那你渴不渴?要不要我帮你倒水?”她指指床头柜上的保温杯,“那是不是你的?我帮你倒。”
      “不用,谢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方才多了一点温度,像薄冰下面终于有了一股缓缓流动的水。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书啊?”林风眠歪过头去看他手里的书皮,“《小王子》?以前的时候老师让读过!讲一个小王子和一朵玫瑰花,还有个狐狸。不过我没太看懂,什么驯服不驯服的,好难懂。你能看懂吗?”
      时逾白看了眼上面的一段话:“我也不是全懂。”他说,“但是有一段写得挺好的。”他念了出来:“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林风眠眨眨眼睛。她其实还是没完全明白,但这段话用他清清淡淡的声音念出来像风吹过走廊尽头那扇窗,她觉得有一种很舒服的、安安静静的感觉。
      “你好会念东西啊,”她说,“像广播电台里的人。”
      时逾白被她这么直白地夸了一句。耳根有些发烫。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啪嗒啪嗒地落,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隐约能听见楼下花园里小孩追鸽子时咯咯的笑声。
      “我得回去了。”林风眠忽然站起来,像是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正在探病的母亲,“我妈妈找不着我该着急了。”
      她向时逾白要了一张纸和一根笔。“你等一下啊,”她手指飞快地动起来,“我折东西可快了,我们班女生都跟我学。”
      她的手指确实很巧,几分钟后一个小太阳的雏形就出来了。最后她把中间的部分捏了几下让它鼓起来一点,一颗歪歪扭扭的纸太阳就做好了。
      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有点歪,不过没关系,能看出来是太阳就行。”
      她把那颗纸太阳卡在纱帘和玻璃之间的那道缝隙里刚好卡住。纸太阳歪着头挂在那儿,和窗外真正的太阳恰好是同一个方向,小纸片在风里微微颤动。
      “好了!”她转过身冲他笑了一下,两颗虎牙又露出来了。“这样你就算拉着窗帘也能看到太阳啦。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在那颗纸太阳掉下来的一小片纸边角上埋头写了一行字递给他。
      时逾白接过来一看:“林风眠。六小四(2)班。”
      “你要是不舒服了,或者想找人说话,就给我写信!我会回信的!我写信写得可好了,语文老师都夸我。”
      他攥着那片小纸角,指腹轻轻压过上面的铅笔字。林风眠,真好听啊。他在心里轻声读了一遍。
      “我得走啦,”她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你好好养病!记得晒太阳!我下次——”
      她顿了顿。
      “我下次有空再来看你!”然后门被她带上了。走廊的光被收窄成一条缝,越来越细,最后吧嗒一声,合拢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光和之前不一样了。窗帘是开着的,大片大片的阳光填满了每一寸空气,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落,但每落下一滴都像是一颗金色的珍珠坠入无言的海洋。
      时逾白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片写着名字的纸角,转头看向窗框边上那颗纸折的太阳。
      它有些歪,一个角翘起来了,大概是折的时候没压紧。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穿过薄薄的作业纸把整颗太阳染成了暖融融的金黄色。
      他摊开掌心,那片纸角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里,“林风眠”三个字写的歪歪扭扭的。“林”字右边的“木”写得比左边大了一点,“眠”字的“目”画得像个圆圈,个性的很。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次弧度比方才大了一点,眉宇间那种常年不散的淡漠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条缝。他把纸角夹进《小王子》的扉页里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
      他想了想翻到《小王子》扉页的背面空白处,在旧笔记下面添了几行新的字。这次的字写得比平时稍微工整了一点。
      今天有个穿黄裙子的女孩走错了门。
      她帮我把窗帘拉开了。阳光很亮,头有点晕,但不难受。
      她折了一颗太阳,挂在窗框上。长得不太像,但是是金色的。
      她叫林风眠。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林风眠”三个字上面悬了几秒钟,然后他补上了最后一行:
      想活到明年秋天。最好能亲眼看看明年秋天的银杏树。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合上书,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光。
      银杏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金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慢悠悠的,像在跳一支听不见曲子的舞。
      今年的冬天来得晚。他忽然想,也许冬天也不会太长了。
      他不知道那个叫林风眠的女孩还会不会再来,也不知道她说的“下次”是明天、下星期、还是永远。
      他只是把那颗纸太阳往窗框里又卡了卡,让它挂得再稳当一些。
      窗外,阳光正好。
      在遇见林风眠之前他一直固执悲观的认为自己这一生大概就是医院里的这四面白墙了,外面的世界在书里、在收音机里、在电视里,但和他无关。
      但现在,太阳奔他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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