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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色的牢笼   人民医 ...

  •   人民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压抑、沉闷。楼层不高,只有八层,但站在楼下往上看的时候,那些整齐排列的窗户像一排排沉默蔑视的眼睛,每只眼睛后面都藏着一段不想被人知道的故事。
      十岁的林风眠当然不会想到这些,她只是觉得这里的电梯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混合了消毒水、饭菜味和某种湿漉漉的阴凉空气。
      她被母亲牵着手跟在几个大人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往住院部深处走去。
      母亲低头看了她一眼:“待会儿进去别乱说话,问好就行了,记住了吗?”
      林风眠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母亲今天特意给她换上新买的鹅黄色裙子,裙摆上绣着白色的小雏菊。母亲说来探病不能穿的太素,要穿的喜庆一点,不能丧着一张脸。林风眠不太理解为什么,但她喜欢这件裙子也就没多问。
      同行的还有父亲和另外两个她不认识的人。大人们一直在聊天,聊的都是她听不懂的东西,资金周转、项目延期、王总退居二线之后这个项目谁来接。
      林风眠觉得无聊极了,她开始东张西望经过的每一扇病房门,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被护士扶着下床走路,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又看见一个年轻女人靠在床头抹眼泪,电视机放着一档综艺节目,欢快的笑声和女人抽泣的声音叠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她心里有点发紧,不自觉往母亲身边靠了靠。母亲大概是感觉到了,松开牵着她的手换成搂住她的肩膀。掌心温暖干燥。
      “马上就到了,再走两步。”母亲说。
      前面几个大人果然推开了一扇半掩的病房门,里面传来几声咳嗽和一个虚弱但热情地声音:“哎呀来啦来啦,快进来坐。”
      母亲松开牵着她的手跟父亲一起走了进去。林风眠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看见病床旁围了许多人,一个瘦削的老头半靠在床上冲他们笑。床边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手忙脚乱的倒茶。
      “眠眠,快进来和王爷爷问好。”母亲回过头招呼她。
      林风眠走过去乖乖站到病床前:“王爷爷好,祝你早日康复。”
      老人乐呵呵地笑了:“哎吆眠眠都长这么高了,上次见还是小豆丁一个。过来过来,爷爷这儿有糖。”
      林风眠被按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走下,手里还被塞了一把大白兔奶糖。
      她坐在那,腿够不着地,晃了两下又停下了。大人们的话题从王爷爷的病情聊到合作方的态度,从医生的方案聊到公司的业务,话题像一团扯不开的线团。
      林风眠吃着奶糖坐了一会儿感觉椅子开始咯人了。她动动,没人注意到她。她又动了两下,母亲正侧着身子和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父亲的注意力也全在病床上的王爷爷身上。
      林风眠把剩下的糖揣进口袋从椅子上悄无声息的滑下来,又从门缝挤了出去。
      走廊里安静许多,她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午后暖融融的的阳光斜斜打进来,把浅绿色的地砖照得有些发白。她沿着光走过去,想趴在窗台上看看楼下的花园。经过护士站的时候,穿粉蓝色制服的护士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没注意到她。
      林风眠走到窗前,几棵银杏树叶子还没全黄,边角缀着一点金色。她趴在那儿看了大概三分钟,觉得也没什么意思,转头往回走。
      然后她走错了方向。
      其实也不能全怪她。住院部的走廊长得实在太像了,一模一样的浅绿地砖、一模一样的乳白色墙壁、一模一样的铝合金推拉门,门上的号码牌是那种老式的蓝底白字。她只记得母亲进去的那扇门旁边好像有个饮水机。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张望,看见有一扇半掩的门的斜对面摆着一台饮水机。就是这里了。她想。
      门是虚掩着的,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林风眠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像一只偷进厨房的小猫。
      门没有发出声响,走廊里的光顺着她推开的缝隙涌进房间,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逐渐变宽的金色光带,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条光做的毯子。
      然后她愣住了。
      这间病房和她刚才待的那间完全不一样。没有围在病床边嘘寒问暖的家属,没有堆满床头柜的果篮和鲜花,没有茶杯碰撞的脆响和客套的笑声。
      这间房间很小,只有刚才那间的一半大。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只在最边缘的地方透出一圈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整个房间暗得像下午五点半还没开灯的储藏室,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旧纸张的干燥气息。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不,是半坐着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身后垫着两个白色的枕头,低着头在看书。被子薄薄的一层盖到腰际。床头输液架上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一根细长的软管从袋子底部伸出来连到他的手背上。
      林风眠先是注意到他的手,只因为那双手实在是太瘦了。手指长得骨节分明,但瘦得几乎只剩骨架,青色的血管浮起来在手背上蜿蜒成一幅淡蓝色的地图。手背中央扎着一根留置针,周围的皮肤有一小片淡淡的淤青,像是扎过很多次了。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他的脸。
      少年的头发有些长了,黑色的碎发搭在额前。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没有见过太阳的、常年待在室内的人才会有的白,白到有些透明的程度。嘴唇的颜色极淡,几乎和皮肤融在一起。眼睛是非常深的黑色,像一口没有月亮的井,黑得很安静很纯粹。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到,又好像装了很多东西只是不让人发现。
      他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和一小片颈部的皮肤,那里同样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颈侧一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在轻轻跳动。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时逾白。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她。他看着她身后那道涌入的金色光带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不太适应那种亮度。
      林风眠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站在光里,身影被投在病房浅灰色的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她其实见过很多人,学校里每天都有那么多同学,课外班上也有那么多小朋友,但从来没有哪个人让她在看见的第一秒就说不出话来。这个男孩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幅挂在这里很久很久的画,安静得让人觉得说话是一种打扰。
      时逾白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空气里浮着的灰尘震落下来:“你走错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语气很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今天星期三”或者“外面下雨了”那种不需要回应的家常话。
      林风眠这才回过神来:“对不起对不起,”她结结巴巴地说,后退半步手搭上了门把手,“我走错房间了,我以为这是王爷爷的那间,外面有个饮水机……”
      时逾白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仿佛她的解释和刚才那道闯入房间的光一样,只是暂时的、不重要的打扰。
      林风眠觉得自己应该把门带上赶紧回去找母亲。她甚至已经往外退了小半步。
      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窗户那边瞟了一下。
      那两层遮光布密不透风地压在窗框上。房间里唯一的亮光来自她身后敞开的门,但这个光源太脆弱了,只要她一退出去把门关上这间屋子就会重新陷进那种稠密的、闷得人喘不过气的昏暗里。
      “你怎么不拉开窗帘啊?”她问。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冒昧。他们不认识,她只是一个走错门的陌生小孩,凭什么问人家为什么不拉开窗帘。
      时逾白没抬头:“光太亮了,照久了会头疼。”
      “那你可以拉一层呀,医生说了,如果一点都不见阳光对身体不好。”林风眠指了指窗框上那两道轨道,“我们家窗帘也是双层的,外面那层是白纱,透光但是不晒。你拉一层纱帘的话房间里就不那么黑了,又不会刺眼睛。”
      时逾白没有接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是不是怕光啊?”林风眠又问。她往前走了半步又觉得不妥,停住了。
      “……不是怕。”时逾白终于抬起眼睛看她,那口黑色的井一样的眼睛在昏暗里微微泛着一点光,“是习惯了。”
      “习惯黑啊?”
      “嗯。”
      “那也不好。”林风眠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我妈妈说,人总是待在黑的地方心情会不好的。阳光能让人心情变好,你看外面。”她朝门的方向努了努嘴,“外面天气可好了,天特别蓝,还有银杏树,风一吹沙沙响。”
      时逾白没有往外看,他的视线重新落在书页上,仿佛在和那本书对话。
      林风眠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你等一下。”
      时逾白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走到窗边了。她的个子不够高,胳膊伸到最直了,指尖离那个塑料小球还差半个手掌的距离。她又往上蹦了一下,裙摆扬起,还是没够到。
      时逾白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她那副认真的表情最终没有说出来。他攥紧了手里的书,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皱。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其实心外科的病人每天都在注意自己的心跳,那是他们活着的证据。此刻那颗心脏在他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够到了!”林风眠终于够到了。她把它攥在手里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我拉开了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时逾白觉得自己应该拒绝,他真的乐得待在黑暗里,他早就习惯了。
      但他看着那个歪着头等回复的女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攥着拉绳的手指,那双手小小的,指甲剪得很短,大拇指根部还贴着一块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比他预想中轻得多:“……嗯。”
      林风眠得到了许可,手上一用力把那层厚遮光布拉开了,只剩那层薄薄的奶白色窗帘依旧合着。
      整个房间在那一瞬间变了颜色。浅灰色的地砖被照成了温暖的金棕色,输液袋里那半透明的液体在光线下变成了琥珀色。
      床头的旧书堆被照亮了,林风眠这才看清那些书的脊背上印着的字——《小王子》《飞鸟集》《夜航》,都是薄薄的小册子,书页的边缘已经翻得发毛了。
      空气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旋转上升,像一场无声的雪。
      时逾白被光线刺得眯起了眼睛。他本能地抬起手挡在眼前,手背上的输液管轻轻晃荡。
      他从指缝里看出去,那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女孩逆着光站在窗边,整个人被阳光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色轮廓。头发丝在光里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淡棕色,每一根都在发着光。她的脸因为逆光而看不太清,但时逾白觉得她大概在笑。
      她转过身来看他。“怎么样?是不是亮多了?”大概是看到他刚才用手挡眼睛了,“你要是觉得太亮了我就拉回去一点。”
      时逾白慢慢把手放下来,眼睛适应了一些,取代酸涩感的是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覆在了眼皮上。
      阳光落在他的脸侧,把他常年不见光的脸上照出了一点点温和的暖色,他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脸侧终于有了活人的温度。
      “……还好。”他说。
      “那你不拉回去了?”林风眠问。
      “不拉了。”
      她往窗外指了指,“从这儿能看见银杏树!就那个,顶上的叶子已经全黄了,像戴了一顶金帽子。”
      时逾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窗外的银杏树就在楼下的花园里,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刚好是树冠的上半部分。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把每片叶子都照得透亮,风一吹就翻出一片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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