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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江湖风波起   晨曦彻 ...

  •   晨曦彻底驱散了夜色的阴冷,荒山的轮廓在淡金色的光线下逐渐清晰。

      古墓前的荒草挂满晨露,沾着昨夜未散的湿冷,在初阳里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点。宋洄依旧维持着环抱守护的姿势,整夜未敢挪动分毫,脊背早已僵硬发麻。

      怀中的重昭已然清醒安睡。

      经过一夜静养,加之自身灵力悄然温养识海,他昨夜被阵法震荡损耗的心神已然恢复大半。呼吸绵长平稳,褪去了黑夜的单薄虚浮。往日苍白清浅的面容,在暖晨光晕里透出淡淡的通透气色,不再是死寂的单薄,眉眼沉静安稳,只剩连日赶路与神识耗损留下的淡淡倦乏。

      宋洄没有惊动他。

      只是静静垂眸望着,看晨光一寸寸漫过他的眉骨,描摹出利落的轮廓,看纤长睫毛随轻柔呼吸微微颤动,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抬手,动作轻缓至极,拂去重昭肩头沾着的几片枯草碎叶,温柔得如同呵护易碎的珍宝。

      昨夜黑暗里那记轻柔的额间一吻,温度仿佛仍残留在肌肤之上,丝丝缕缕的暖意漫过心口,熨平了昨夜所有的惊惶与愧疚。

      半个时辰后,重昭缓缓睁开双眼。

      澄澈的眸光自惺忪中次第收拢,精准落在宋洄布满红血丝的眼底。他微微一怔,嗓音带着初醒的干涩:“……你一夜未睡?”

      “无妨。”宋洄轻轻摇头,嗓音略带沙哑,眼底却漾开浅淡笑意,“守着师兄,不敢睡。”

      重昭心头微暖,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他微微侧身,想要撑着坐直身子,昨夜神识震荡的余乏尚未散尽,身形稍一晃动,便有轻微的眩晕袭来。

      仅此而已。

      无内伤牵扯,无刺骨剧痛,更无腥甜翻涌。只是心神初复,身子尚需缓冲。

      宋洄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他,低声劝阻:“莫要急着动,再歇息片刻。荒山晨寒未散,稳妥些再动身。”

      这一次,重昭没有反驳。

      他清楚自身状态,神魂早已全然归位,灵力流转自如,唯独连日奔波加阵法冲击,精神耗损过重,身子依旧疲乏。他顺势靠回宋洄怀中,静静沐浴晨光暖意,感受着身侧沉稳恒定的体温,一夜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

      抬眸望向不远处漆黑沉寂的墓口,昨夜颠倒五行阵的惊心动魄恍如一场虚惊。唯有掌心那枚静静躺着的定心玉佩,一道细碎蛛网裂纹清晰可见,真实镌刻着方才经历的一切。

      “那阵法不简单。”重昭眸光微沉,低声思索,“布局精巧,脉络规整,绝非山野散修的粗浅手段,是正统宗门的古阵传承。”

      宋洄心头一凛,深以为然。

      昨夜破阵之时,他以心眼窥得阵道脉络,那严谨精妙的构造、独特的灵力流转方式,与清风宗藏经阁记载的上古阵典同源同脉。这座看似荒芜的古墓,绝非普通凡人墓葬,极有可能是隐世修士的旧居,或是被岁月尘封的宗门遗迹。

      “此地凶险莫测,不宜久留。”宋洄沉声道,“师兄再调息片刻,待日头盛起、寒气散尽,我们立刻离开。”

      重昭微微颔首,闭目凝神。

      灵力在经脉间平稳流转,徐徐滋养着昨夜损耗的识海,抚平最后一丝眩晕疲乏。他早已脱离灵力枯竭、身受重伤的窘境,只是刻意放缓动作,稳妥休养,不急于一时。身旁宋洄低头整理行囊,细致收拾好丹药、毛毯与那枚裂纹玉佩,一举一动皆是妥帖周到。

      看着少年认真沉稳的侧脸,重昭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疲惫,尽数被安稳取代。前路或许风波不定,但身旁有人并肩,便无所畏惧。

      两个时辰后,日头高悬,山间阴冷彻底驱散。

      宋洄小心扶着重昭起身,将行囊背好,稳稳架住他的手臂。两人相互搀扶,一步步远离这片荒芜凶险的古墓。

      走出很远,宋洄下意识回头望去。孤零土丘静立荒草之间,漆黑墓口沉寂无声,像一双蛰伏的眼,冷冷俯瞰着来人去路。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紧绷,他收回目光,脚步愈发沉稳,护着重昭快步前行。

      离开荒山腹地,两人沿着隐约的兽道在林间穿行。宋洄刻意放慢脚步,每遇平坦空地,便扶着重昭落座歇息,喂水调息,耐心细致,毫无半分急躁。重昭状态安稳,行走自如,只是不愿耗费多余心神,尽数交由宋洄照拂,安然相随。

      一路慢行,日暮时分,前方终于透出烟火人气。

      山坳间坐落着一方小小村落,数十户民居错落排布,袅袅炊烟缓缓升腾,鸡犬相闻,孩童嬉闹,一派安然祥和的凡俗景象。

      宋洄极为谨慎,先扶着重昭在村口老树下落座,凝神探查周遭气息。村中无半分修真灵力,皆是寻常凡人百姓,安稳无害,他这才放下心来。

      他让重昭静坐等候,独自入村,以几枚铜钱向农户换了一碗热粥、数块粗粮饼。淳朴农妇见他气质温良、待人恳切,格外爽快。

      捧着温热的粥碗折返树下,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行路疲惫。重昭就着宋洄的手小口慢饮,温热粥食入腹,温润脾胃,清冷的面色渐渐染上一丝浅浅血色。

      宋洄将大半吃食都留给了他,自己只啃食一块冷硬粗粮饼,将就果腹。

      “你也吃。”重昭见状,轻声开口,将粥碗微微推过去。

      “我不饿。”宋洄抬眸浅笑,语气温柔恳切,“师兄多吃些,补足气力。”

      重昭没有再推让,安静喝完热粥。眼底静静望着少年低头进食的模样,心底漾开绵长的暖意。

      他半生居于宗门,受师尊教导、守宗门规矩,素来清冷孤高,习惯独来独往。这般细致入微、事事妥帖、毫无所求的照料,于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温暖与珍视。

      二人在村口安稳歇息一夜。

      次日天明,晨光和煦,再度启程。宋洄全程择人烟稠密的平缓路途,绝不贪近路、涉险地,步步稳妥。行路两日,路况愈发开阔,往来行人商贩络绎不绝,烟火气息愈发浓郁。

      途中,二人偶遇一支行商队伍,打听前路讯息,得知再行五十里,便是青溪镇。

      听到地名,重昭眸光微动。

      他忆起宗门舆图记载,青溪镇近郊藏有一处小型修真坊市,是周边散修与小门小派的交易据点,虽规模不大,却能购得基础丹药物资。

      “青溪镇有坊市。”重昭低声提醒,语气审慎,“我们需增补丹药,但是人多眼杂,务必低调。”

      宋洄郑重颔首,心思缜密:“我们扮作落魄游学书生,只在凡人商铺采买衣食药材,绝不涉足修真坊市,避人耳目,稳妥为先。”

      如今风波未定,二人身份敏感,即便重昭修为复原,也不愿无端招惹是非。低调蛰伏,方能安稳前行。

      两日后,青溪镇遥遥在望。

      斑驳城墙环绕市镇,城门人流熙攘,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交织喧闹,十足的凡尘盛景。守城兵丁懒散值守,见二人衣着朴素、气质斯文,只随意扫过一眼,便挥手放行,未曾多问。

      镇内街巷纵横,商铺林立,客栈、药铺、布庄、酒肆鳞次栉比,热闹非凡。宋洄先寻了一间干净僻静的客栈,定下客房,扶着重昭上楼安顿。待重昭静坐调息,他独自下楼,购置换洗衣物、洗漱用具,又去凡人药铺,买下最好的补气养血药材。

      他刻意避开所有修真踪迹,不探坊市、不问灵物,只求以凡药慢慢调养,安稳蛰伏。

      可世事往往怕什么,来什么。

      午后,宋洄熬好汤药,端着药碗走上二楼走廊。

      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数名身着劲装、腰佩长剑的年轻修士酒气微醺,趾高气昂地迈步上楼。几人修为不高,皆为炼气水准,在凡人市镇中便自觉高人一等,神态倨傲,言语轻佻。

      宋洄心头一紧,立刻侧身贴紧墙根,压低帽檐,敛尽自身气息,刻意装作怯懦书生模样,尽量降低存在感。

      几人高声谈笑,话语肆无忌惮,句句落入耳中。

      “方才坊市的凝碧草品质绝佳,可惜被赵家那小子抢了先!”
      “不过仗着家世罢了,真论修为,未必及我!”
      “不提这个,说个新鲜的!前几日黑风岭有人出手利落,几招摆平一窝匪寇,招式像极了清风宗剑路!”

      “清风宗?”一人嗤笑出声,满是不屑,“大宗门怎么会开咱们这里啊,”

      “哈哈哈,说的没错,就是苦了几个兄弟了”

      “唉,这几天因为有哪几个人,哥几个的生意都不好做了”

      几人浑然不知走廊之人是他们口中大宗门的人,依旧嬉笑嘲讽,一步步朝着客房区域走来,恰好要经过二人的房门。

      就在此时,客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并非病痛虚弱,只是听闻恶言,心境微凛,气息微动。

      那几名修士脚步骤然顿住,一人挑眉看向紧闭的房门,语气蛮横:“这房里有人?小二!这里住的是什么人?”

      店小二连忙上前赔笑:“几位仙师恕罪,是两位北边来的书生,其中一位身子孱弱,素来安静,绝不敢惊扰各位!”

      “书生?”修士满脸戏谑,上前便要伸手推门窥探,“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娇弱书生,藏在房里装清静!”

      门缝即将推开的刹那,宋洄瞬间动了。

      一步侧身稳稳挡在门前,抬眸抬头,帽檐扬起,一双眼眸沉静深邃,无半分怯懦,唯有清冷克制的锋芒,不卑不亢直视来人。

      “仙师见谅。”宋洄声音平稳温润,恰到好处带着凡生书生的恭谨,一字巧妙堵死窥探的借口,“内子体弱多病,畏惊扰、怕喧嚣,还望仙师高抬贵手。”

      “内子”二字落地,那修士一愣,窥探的兴致瞬间全无。

      他莫名被宋洄眼底的清冷慑住几分酒意,心头微怯,又碍于颜面,只能狠狠嗤骂一声:“既然有病,便好好闭门休养,安分守己!下次再敢出声扰人,定不饶你!”

      说罢,几人骂骂咧咧,扬长而去。

      直到喧闹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宋洄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弛。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浅浅压痕,他迅速推门入内,落栓闩门,背抵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额角覆着一层细密冷汗。

      房中,重昭端坐床边。

      他看着眼前为自己挡尽风波的少年,声音清浅低沉:“宗门平时什么都不管吗?”

      “不知道。”宋洄迈步上前,指尖轻轻拭去他唇角本就不存在的污渍,动作温柔却笃定,“但师兄不必听,这一块好像不属于宗门的管辖范围。”

      宋洄拿起汤药吹了吹,喂到重昭嘴边

      重昭望着他眼底真切的守护与执拗,心头寒凉尽数被暖意取代。

      他顺从张口,缓缓饮下药汤。药味清苦,却裹挟着极致的温柔与妥帖,一点点熨平心底所有的寒凉与戾气。

      窗外市镇喧嚣依旧,人来人往,名利纷扰。

      屋内一室安宁,两两相对,无言胜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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