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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微光脉脉 夕阳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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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后,荒山的气温骤降。
古墓前那点凄艳的余晖被迅速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冷。这种冷,不同于高山之巅的凛冽,带着泥土深处的潮湿与腐朽,顺着裤脚一点点爬上来,缠住脚踝,冻得人指尖发麻。
宋洄没有动。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半跪在地、将重昭护在怀里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的石像。怀中的人并没有身受重创,方才颠倒五行阵带来的是剧烈的神识震荡。重昭虽以灵力强行平复了识海的扰动,心神却被大量耗损,浑身脱力倦怠。他安静靠在宋洄怀中,呼吸清浅平稳,只是较之平日格外轻缓。往日便偏苍白的面容,在暮色笼罩之下,更添一层淡薄的倦色,仿佛稍一用力,精神便会尽数溃散。
宋洄不敢轻易挪动。
方才阵法风波刚刚平息,神识受创最忌外界惊扰。他生怕自己一个动作,便会扰乱重昭本就透支的心神。破阵那一刻的惊心动魄还牢牢刻在脑海,懊悔与后怕如同潮水,一遍遍席卷他的思绪。
是他太过大意。
是他默许选择了这条捷径。
是他没能预先识破阵法,护好重昭。
万千念头如同细虫,缓缓啃噬他的心。他垂眸,望着怀中人紧闭的双眼,纤长的睫毛投下浅浅一道阴影,唇色清浅。他抬起手,极轻地拂开被夜雾沾湿、贴在重昭额前的几缕发丝,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肌肤,指腹不由得微微发颤。
“师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荒野寒风之中,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对不起。”
四下无人应答。唯有晚风拂过荒草,沙沙作响,远处山野深处,传来几声野兽悠远的嚎叫,空旷而萧瑟。
不知过了多久,宋洄双膝早已麻木僵硬。
怀中人的睫毛轻轻颤动,重昭缓缓睁开双眼。
方才短暂的闭目,并非昏迷濒死,只是精神透支之后的休憩。起初视线微微朦胧,那是神识震荡残留的余波,片刻之后,目光便一点点收拢,清晰地落在宋洄的脸上。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宋洄眼底翻涌的自责与痛楚,看见眼尾泛红的血丝,看见对方紧绷颤抖的唇角。
他本想扬起一抹浅笑安抚宋洄,只是神识震荡过后,脑袋一阵阵发沉,浑身倦意翻涌,心口微微发闷,却并无肉身撕裂般的剧痛,更没有腥甜涌上喉头。
“……无妨。”
两个字自唇边吐出,声音略带沙哑,是精神透支带来的干涩,却依旧沉稳坚定。
他并不想要宋洄的道歉。当初将定心玉佩交到他手中,是深思熟虑之后主动做出的选择,不是无可奈何的牺牲,是并肩之人理所应当的成全。
宋洄读懂了这份平静之下的疲惫。他轻轻摇头,没有再多说自责的话语,手臂微微收紧,将重昭稳妥拢在怀中,想用自己躯体的温度,替他隔绝古墓漫涌而出的刺骨寒意。
他伸手探入行囊,取出那件苏玄临行前赠予的厚毛毯,此物用料厚实,可以抵御高山苦寒。他小心翼翼展开,将重昭周身严实地裹住,隔绝四下湿冷夜风,只露出一张清隽倦乏的脸庞。
“夜里冷,莫要再着凉。”宋洄低声说道,语气温柔,带着一丝不容更改的固执。
重昭没有拒绝,安然任由他照料。毛毯之上浸染着宋洄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皂角清香,将地底翻涌上来的腐朽阴冷尽数隔绝在外。他闭上双目,耳畔贴着宋洄坚实的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在死寂荒野之中,成为最安稳的节拍,抚平识海之中残留的阵阵涟漪。
天色彻底沉暗。无月,亦无繁星,浓稠如墨的夜色将荒山彻底包裹。身后古墓洞口漆黑幽深,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静静蛰伏在黑暗里。
两人都没有提出动身离开。
重昭心神损耗过重,纵然灵力尚可调动,此刻也不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荒山中长途跋涉。与其冒险夜行,不如就此守在古墓之外,相互依偎,静待漫漫长夜过去。
宋洄摸索着取出火折子,轻轻吹亮。一小簇微弱的火光摇曳跳动,仅仅照亮身前方寸之地,在无边沉沉黑夜之中,撑起一小片弥足珍贵的暖意。
火光之下,他仔细端详重昭。不见外伤血迹,只是脸色苍白,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神识的损耗,外敷草药无从医治,只能依靠静养,依靠自身灵力缓缓温养识海。
宋洄拧开水囊,小心翼翼托住重昭下颌,喂他饮下几口温润的清水。随后取出一瓶上品温养丹药,倒出一粒送入他口中。丹药入口即刻化开,一缕柔和药力缓缓流淌,徐徐抚慰震荡过后的识海,稍稍缓解那份沉甸甸的精神疲乏。
诸事完毕,火折子火苗一点点萎弱,“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浓重黑暗,再度席卷而来。
可是此刻,宋洄心中不再被恐慌占据。怀中尚有余温,耳畔平稳的呼吸真切清晰。
时间在寂静黑夜里缓缓流淌。大半时候,二人都默然静坐,不言一语,静静感受彼此的存在。偶尔重昭识海泛起一阵轻微的眩晕,肩头便会极细微地一颤,宋洄便立刻收臂抱紧,低声送上几句安抚。黑暗之中,那几句低语格外清晰,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不知静坐几许,重昭在黑暗里,轻轻开口,打破一片沉寂。
“宋洄……那玉佩……碎了么?”
宋洄微微一怔,立刻明白他问的便是方才用来冲破颠倒五行阵的那枚定心玉佩。他伸手,在身侧地面摸索,将玉佩拾入掌心。玉质依旧温润坚实,一道细密蛛网裂痕自表面蔓延开来,玉身并未崩碎断裂。
他紧紧握住玉佩,低声应答:“没碎,只是裂了一道纹。师兄,这玉佩……”
“留着吧。”重昭轻声打断他,声音裹挟着浓重疲惫,却又透着一份释然通透,“一道裂痕……也好。便如同人一般,纵然神魂强大,也难免会经受震荡,留下痕迹。可这些痕迹,同样也是行路的一部分。”
宋洄掌心攥紧那枚带着裂纹的玉佩,心底轰然震动。
这一道浅浅裂痕,见证古墓阵局的生死一瞬,见证险境之中毫无保留的托付,镌刻着属于他们二人的羁绊。玉不再完美无瑕,却无比真实。一如此刻的他们,虽未身受重创,却历经惊魂一刻,身心俱疲,紧紧相依。
他不再言语,将玉佩牢牢捂在手心,把这份沉甸甸的情谊,一并妥帖珍藏。
又静默许久。宋洄几乎以为重昭已经在倦意之中浅浅睡去,耳边却再次传来他清淡的话音。这一回,褪去了方才的镇定从容,历经神识震荡之后,流露出一丝极淡的、不加掩饰的迷茫。
“宋洄……倘若有一日,我真的再也握不稳手中长剑,你会如何?”
这不是绝境之中濒临崩溃的哀问。是刚刚亲身见识过阵法对神识的摧毁力量之后,一个清醒之人,对无常前路生出的假设。他如今剑心未灭,灵力尚在,可世间祸福难料,他想听一听宋洄心底最本真的答案。
黑暗之中,宋洄沉默片刻。
他微微低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重昭微凉的额头。肌肤相触的那一瞬,两个人都极轻地一颤。
“那我便做你的剑。”
宋洄的声音,沉沉回荡在夜色之中,字字笃定,掷地有声。
“若是你的手难以执刃,我便替你握住长剑;若是前路崎岖难行,我便背负你踏遍山海。师兄,我曾经说过,无论世事变迁,我绝不会丢下你。倘若这世间风雨滔天,那站在最前方为你抵挡一切的人,一定是我。”
没有华丽虚浮的辞藻,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的担当。
黑暗之中,重昭紧绷的心绪,一点点彻底松弛下来。所有对未知前路的揣测与不安,尽数消融在这一番誓言里。
他伸出微凉的手,在黑暗之中摸索,轻轻攥住宋洄胸前的衣襟。力道并不狂暴,却无比踏实,仿佛握住了一份可以全然交付的归宿。他将脸颊轻轻靠在宋洄温暖的怀抱之中,安心汲取这份独属于他的暖意。
古墓之前,沉沉黑夜。两人相拥静坐,万籁俱寂。没有星月挥洒清辉,唯有彼此的心跳与体温,在荒芜山野之间,织出一缕脉脉微光。微光虽微弱,却足以驱散黑暗寒凉,照进两个人的心底。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清风宗万众瞩目的天才弟子,不再是身负修行厚望的少年。他们只是两个一同闯过生死险境的人。方才那场神识震荡未曾摧毁他们,却让两颗心前所未有地贴近。玉佩之上那道裂痕,仿佛也映照在二人心上,提醒着方才的惊心动魄,也让彼此的羁绊变得愈发清晰真切。
天边慢慢漾开淡淡的鱼肚白,漫过山脊,漫过古墓土丘,漫过漫山荒草。深夜刺骨的寒意缓缓消退。
怀中的重昭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匀净。巨大的精神耗竭褪去,他终于放下全部戒备,陷入安稳的浅眠,并非重伤昏迷,只是身心彻底放松后的休憩。宋洄依旧维持着半拥的姿势,一夜未曾深睡,静静等候天光破晓。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山间薄雾,洒落古墓前萋萋荒草。
宋洄垂眸,凝视怀中人沉睡的容颜。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般的浅白,但是眉间所有紧绷的褶皱已然舒展,唇角噙着一丝浅淡安稳的笑意。
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抚平他眉间残留的一丝倦意褶皱,而后微微俯身,在那一片带着山野清寒气息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这个吻不染半分情欲,只有纯粹的心疼、守护,与千言万语难以诉说的珍重。
晨曦缓缓铺展。那一枚带着蛛网细纹的定心玉佩,静静安放在宋洄掌心,迎着初生朝阳,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