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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月下坦心 药碗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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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碗见了底,最后一缕苦气在齿间散去,竟回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宋洄接过空碗搁在案上,又取了温热的湿帕,极轻地拭去重昭唇角的一点药渍。动作缓而妥帖,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温存。他做得专注,并未察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烫。窗外市镇的喧嚣被厚重的木门滤去棱角,只余一片模糊的底噪,衬得屋内愈发沉静。
重昭垂着眼,看着宋洄近在咫尺的侧脸。少年眉眼温润,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柔和,可那眼底的红丝却泄露了昨夜枯坐的疲惫。重昭的视线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心头那点因外物侵扰而起的戾气,悄然散了些许。他并未出声打断,只是静静看着,仿佛在灯下细览一幅珍贵却有了裂痕的画。
“师兄,可好些了?”宋洄低声问,气息轻柔地拂过重昭的手背。
“嗯。”重昭应了一声,稍顿,又道,“好多了。”他目光扫过宋洄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那双手昨日还稳稳挡在他身前,此刻却只余下细致的妥帖。“方才……有劳你。”他的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但尾音却不易察觉地放软了些。
宋洄微微一怔,抬眼对上他清冽的眸光,随即低头笑了笑,嗓音压得低低的:“分内之事。些许炼气期的小辈,惊扰了师兄清静。”他说着,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快得像是灯焰被风吹歪的影子,“此处非宗门辖地,无人拘着规矩,反倒更需谨慎。”
重昭颔首,不再言语。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灯花偶尔爆开一声极轻的“噼啪”。夕阳的余晖彻底沉没,夜色漫过窗棂,将两人的轮廓晕在一片暧昧的昏黄里。宋洄收拾了碗盏,重新坐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取出书卷,只是安静地陪着,姿态里透着一股全然的依赖。他甚至不自觉地往重昭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相贴,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体温。
良久,重昭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惯常的沉稳:“宋洄。”
“嗯?”宋洄立刻抬眼,迎向他的目光。
“往后……该如何是好?”重昭问得平缓,目光却投向窗外那一轮初升的、清冷的月亮。离开宗门,前路茫茫,他们总不能永世扮作书生,在这凡尘夹缝里辗转。
宋洄沉默了片刻。他何尝不曾思虑。但此刻,看着重昭映着月色的侧脸,那轮廓清减,却因这一路的照料透出些许活气,答案便明晰如水中白石。他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微微倾身,将自己置于重昭目光所及的更近处。他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重昭搁在膝上的手背,见对方没有避开,才大胆地用手指轻轻勾住那微凉的指尖,像是无声的锚,将自己系在对方身上。
“随遇而安。”他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信赖,“师兄去哪,我便跟到哪。若寻得一处山静水清的僻壤,结一间茅庐,春种秋收,闲时研习功法,我伺候师兄起居……倒也自在。”
“伺候”二字出口,宋洄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固执地没有松开勾着指尖的手,反而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重昭的指节,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切。
重昭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动,却没有抽离。他垂眸瞥了一眼两人相连的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宋洄的手指,力道不大,却是一种无声的应允。
“嗯。”重昭应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一切有我。”
宋洄得了回应,心满意足地抿唇笑了,将脸在重昭的肩头轻轻蹭了一下。重昭任由他靠着,另一只手抬起,指背顺着宋洄的颊侧缓缓滑下,触感微凉。他指尖停在宋洄的下颌处,微微用力,抚平了那里因担忧而蹙起的褶皱。
“只是,”宋洄低声道,眉间舒展,“前路未必太平。今日那些修士虽不足为惧,却也显出此地鱼龙混杂。黑风岭之事,恐已引了些不必要的注意。师兄,我们还需更慎些。”
“无妨。”重昭打断他,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宋洄的下颌,语气平稳,“明日早行,避官道,走小路。往南去,多水泽,人迹罕至。天塌下来,有我挡着。”他说着,低头,在那舒展的眉心间轻轻印下一吻,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带着绝对的安抚。
宋洄只觉得眉心一热,那点忧虑竟真的被驱散了不少。他怔怔地看着重昭,随即乖顺地点了点头。“好,都听师兄的。”
夜色渐浓,宋洄起身掌灯。油灯的光晕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他踱到窗边,推开一道窄缝,晚风裹着凡尘的烟火气涌入,带着凉意。他回身,取过一件外袍,自然而然地抖开,披在重昭肩上。他细心地替重昭拢好前襟,指尖无意间擦过锁骨处的肌肤。
“夜凉,师兄莫要受了寒气。”宋洄低声说着。
重昭任那袍子披着,目光却始终锁在宋洄的脸上。灯火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复杂的光影。他看着宋洄,看着少年因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而牵动的神情。他伸出手,扣住宋洄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拉坐回自己身侧,让他半倚在自己怀里。
“宋洄。”重昭再次唤他,这一次,声音低沉,却稳得住声调。
“我在。”宋洄顺势靠在他怀里,侧过头,目光沉静地迎向他。
重昭微微侧身,低头凝视着他。月光照进他清冽的眸底,那里面映着宋洄的影子,也映着一点摇曳的灯火。他看着宋洄温润的眉眼
“古墓里……”重昭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慎重斟酌过,“你……为何……”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油灯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宋洄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即,他眼底的波澜缓缓荡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信赖。他没有躲闪,迎着重昭的注视,甚至微微仰起脸,将自己更完整地呈现在对方的视线之下。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刻印:
“情不自禁”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重逾千钧。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向前倾身,拉近了些许距离。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重昭的鬓角,将一缕碎发别回耳后,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重昭没有犹豫,抬起手,轻轻托住宋洄的后颈,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宋洄的额角。这是一个极亲近却又极克制的距离,没有唇齿的交融,只有肌肤微凉的相贴,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在咫尺间交汇。
这静谧的触碰,仿佛要借此驱散昨夜古墓里的所有阴冷。宋洄起初有些僵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顺从地承受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重昭的衣袖。
很快,重昭缓缓退开,额头依旧抵着他的,呼吸平稳。他看着宋洄,眼底软成一片。
“往后,”他低声,用气音说道,指腹再次抚过那抹微红,“只许我这样,可好?”
宋洄靠在他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他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将脸更深地埋进重昭的颈窝。
月光透过窗椽,静静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影子拉长,融合。这一刻的安宁,足以抵御此后漫长岁月里所有的风霜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