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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古墓险局   雨停的 ...

  •   雨停的清晨,空气冷冽得像是刚从井里汲上来的水,带着一股泥土翻掘后的腥气。

      老郎中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着天边那一抹惨淡的鱼肚白,浑浊的眼里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雨停了,路好走了。小哥,你这同伴的精神,虽说稳住了,但根子里的亏空不是这几日能补回来的。若还想往南走,得慢慢挪,万不可再急着赶路,伤了元气。”

      宋洄和重昭站在廊下,闻言低声应道:“多谢老人家提点,晚辈记下了。”

      重昭裹着那件深灰色的棉袍,宽大的竹笠压得很低,只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前些日子神魂亏空带来的体虚还未完全消散,但识海已然彻底复原,灵力已然可以正常运转。这几日静养,他勉强能够站立行走,只是雨后寒气浸体,每迈出一步,脑中便会泛起一阵钝痛,连呼吸都带着一丝细微的滞涩。听着老郎中的话,他没有作声,只是搭在宋洄臂弯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宋洄察觉到了那细微的动作,侧过头,低声道:“师兄,我们再休整一日?”

      “不必。”重昭的声音从竹笠下传来,沙哑却坚定,“雨停了,就走。莫要……再耽搁。”

      他知道,这古镇虽小,却处处透着安逸与安稳,容易让人心生懈怠。虽然神魂已经复原,可炼心之行尚在途中,伤痛会消磨意志,安逸会腐蚀锋芒。他们此行是为炼心,而非享福,若真在此地住久了,沉溺于这份难得的平静,那所谓的“道心”,怕是又要蒙上一层尘埃。

      宋洄读懂了他的意思,不再坚持,只是默默调整了支撑的力度,让重昭能将更多的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两人辞别了老郎中和那个叫福伯的小童,踏上了泥泞的官道。

      雨后的道路格外难行,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发出“咕叽”的声响。重昭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却依旧免不了踉跄。宋洄始终半步不离地护在身侧,体内灵力静静收敛,恪守凡界不可大肆显露修为的训令,手臂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承受重昭倾倒的力道。偶尔有行人从旁经过,看到这对奇怪的组合——一个面色苍白倦乏,一个眉宇坚毅如铁,皆是侧目而视,窃窃私语。但两人谁也没有在意,只是沉默地、艰难地向前挪动。

      临近午时,他们路过一个三岔路口。一条路继续沿着官道延伸,通向南方繁华的市镇;另一条则是一条荒草萋萋的岔路,蜿蜒着伸向远处的荒山。岔路口立着一块半截的石碑,字迹早已模糊,依稀能辨认出“乱葬岗”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前有古冢,行人止步”。

      宋洄停下脚步,看向那条荒草小路。按照地图,走官道虽稳,却要多绕百余里的路。而这条小路,若能穿过那片荒山,便能直插东南,省下不少时日。只是……那“古冢”二字,以及石碑上刻意营造的阴森气息,显然是在警告路人莫要靠近。

      “走这边。”重昭却在这时开了口,竹笠微微转向那条荒草小路,“官道上人多眼杂,我旧日体虚尚未散尽,不宜多与外人接触。那古冢虽阴,却清净,正好暂且落脚歇息。”

      宋洄眉头微蹙:“师兄,那碑上写着……”

      “不过是吓唬凡人的把戏。”重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若真是凶地,这方圆十里,岂会有活人气息?我感应过了,只有陈年死气,并无怨魂厉魄。走吧。”

      他说得笃定,宋洄便不再犹豫。他深知重昭的感知远超自己,既说他断定无碍,那便无碍。只是他心中隐隐有种不安,那石碑上的字迹,太过刻意,仿佛是有人故意为之,要引人入彀。但他没有说破,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护着重昭,踏上了那条荒草没膝的小路。

      小路越往里走越窄,两侧的杂草也越发高大,许多不知名的灌木横生枝节,挡住了去路。空气变得阴冷潮湿,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只能透下几缕斑驳的光影,在地上投下诡异的形状。四周静得出奇,连鸟鸣虫噪都消失了,只有两人踩断枯枝的“咔嚓”声,在死寂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重昭的脚步越来越沉,呼吸也粗重了许多。雨后湿寒搅动旧日虚乏,但他识海安定,灵力流转自如。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将更多的重量压在宋洄身上,借着他支撑的力量,一步步向前挪。

      又行了大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荒芜的平地出现在眼前,平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土丘,土丘前有一块倒塌的石碑,四周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石马、石羊,早已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那便是石碑上所指的“古冢”了。

      土丘上杂草丛生,洞口黑黝黝的,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正对着他们。洞口前,隐约能看到几级残破的石阶,通向地底深处。一股陈年腐朽的阴冷气息,正从那洞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与山间的湿气混合在一起,让人不由得心生寒意。

      “便是此处了。”重昭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看向那黑洞洞的墓口,“就在外面歇脚,莫要进去。”

      宋洄扶着他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块上坐下,取出水囊,喂他喝了几口水。他环顾四周,这古墓地处偏僻,确如重昭所说,并无半分活人气息,只有一种死寂的荒凉。但那股不安感,却在他心头越来越浓。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仿佛连风都绕道而行。

      他站起身,走到墓口附近,仔细观察着那残破的石阶和洞口的痕迹。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显然许久无人踏足。但洞口两侧的石壁上,却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划痕,不像是自然风化,倒像是某种利器凿刻而成。而且,那股从洞内散出的阴冷气息,也并非单纯的地下寒气,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阵法波动。

      虽然微弱,但他曾在清风宗藏经阁翻阅过阵法初解,对这种气息并不陌生。

      “师兄,”宋洄回身,低声道,“这墓口有古怪。石壁的划痕不自然,气息也不对劲,像是……有人布过阵。”

      重昭闻言,神色一凛,强撑着站起身,走到墓口。他闭上眼,仔细感应了片刻,脸色骤然一变:“是幻阵!而且是高明的‘颠倒五行阵’,能混淆感知,让人不知不觉走入死地。刚才我只顾着感应生魂死气,竟忽略了这阵法波动,被其表象蒙蔽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原本静止的阴冷气息骤然活跃起来,如同有生命的触手,顺着地面、石壁,向他们缠绕而来!四周的景象也开始扭曲、晃动,原本清晰的树木、土丘,瞬间变得模糊不清,仿佛置身于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雾之中!

      “不好!阵法被触发了!”重昭低喝一声。

      阵力冲击直扑识海,一股剧烈眩晕骤然袭来。这是神识层面的震荡,并非肉身重创。他身形猛地一晃,险些踉跄,立刻凝神,体内灵力飞速运转,灵光流转识海,转瞬便将那阵带来的眩晕与不适感强行压下。面上那一瞬间泛起的血色褪去,恢复清浅的苍白,并未呕血,只是心神震荡过后,生出一阵疲惫。

      宋洄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揽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护在身后。他本可催动灵力,只是凡界之中一直刻意压制。此刻危机迫在眉睫,灵力在经脉之中轰然流转,蓄势待发。

      “师兄,靠着我!别乱动!”宋洄低吼,背脊紧贴着重昭,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膛里急促的心跳。他死死盯着眼前变幻莫测的灰雾,凭借着对阵法波动的微弱感应,试图寻找阵眼的方位。但那幻阵极为高明,景象虚实交错,感官被彻底扰乱,他甚至分不清脚下是实地还是虚幻,只觉得脚下一软,仿佛踏入了深渊!

      “稳住心神!勿要看,勿要听,勿要想!”重昭在宋洄身后低喝,方才那一阵眩晕已经被灵力抚平,声音依旧冷静清晰,没有半分濒死的颤抖,“此阵惑人心智,你越是在意感官,便陷得越深!守住灵台一丝清明,以心眼观之!”

      心眼!

      宋洄猛然醒悟!他闭上双眼,强行切断视觉和听觉的干扰,将所有意念集中在眉心一寸,试图以内心的感知去“看”这阵法的脉络。果然,在视觉关闭的瞬间,那纷乱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视野”——他能“看”到四周有无数道细微的、冰冷的能量丝线在交织、流动,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网络。而他和重昭,正处在这个网络的节点之上,那冰冷的能量丝线正如同毒蛇般,缓缓收紧。

      “找到了!”宋洄心中一震,他“看”到了其中一道能量丝线尤为粗壮,连接着墓口深处,那便是阵眼的核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重昭抬手,将一枚温热的、带着他体温的玉佩,塞进了宋洄的手里。那玉佩上刻着一道极其细微的符文,正是清风宗辨别方向的“定心符”!方才阵法冲击识海,虽被灵力化解,依旧消耗了他一部分心神。

      “用它,击碎阵引。”重昭的声音平静。

      “师兄!”宋洄眼眶一热,不再犹豫,一手握着那枚温热的玉佩,凭借心眼的指引,猛地向东北方向掷去!

      玉佩脱手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那道粗壮的能量丝线猛地一颤,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起一圈剧烈的涟漪!紧接着,一声如同琉璃破碎的脆响,在寂静的墓地上空炸开!

      “咔嚓——!”

      四周的灰雾如同潮水般迅速退散,扭曲的景象瞬间恢复正常。宋洄只觉得身体一轻,重新脚踏实地,眼前依旧是那荒芜的土丘,黑洞洞的墓口,以及散落四周的残破石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幻境消散。

      重昭站在原地,微微闭了闭眼。方才神识遭阵法冲击,纵然灵力已经将震荡抚平,精神依旧有所损耗,只觉得身心疲乏,并无重伤。

      “师兄……对不起……又是我连累了你……”宋洄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懊悔。若非他没有极力劝阻,若非轻信这条路可以节省行程,重昭便不会遭遇这场阵法突袭。

      二人退到一旁,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墓口吹出的阴风带着浓重土腥味,吹乱发丝。宋洄心中沉甸甸满是自责。

      重昭并没有陷入昏迷。他只是精神损耗,有些倦怠,眼皮微微发沉,却神智清明。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神色低落的宋洄,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宋洄的手背上。

      那力道很轻,却是明明白白的安抚。

      宋洄反手紧紧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掌,喉间微微发涩,许久,才低声道:“师兄,我们不走捷径了。以后,哪怕绕再远的路,我也绝不会再让你涉险。”

      重昭的手指微微回握,力度温和而坚定。他没有说太多宽慰的言语,只是那一下回握,便已经回应了宋洄全部的愧疚。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平静安然。

      夕阳西下,余晖漫过古墓土丘,渲染出一片凄艳的赤色霞光。

      宋洄与重昭并肩坐在冰冷的石块之上。身后是幽深漆黑的墓穴,落日缓缓向着地平线沉落。四下荒草随风簌簌摇动,天地一片空旷寥落。

      没有濒死的悲壮悲歌,只有一场惊魂过后的沉静。方才颠倒五行阵,考验的不只是修为与感知,更是人心。重昭识海恢复、灵力在握,尚且会被阵法表象迷惑;宋洄身怀力量,却受凡界戒律束缚。一场险境,让二人更加看清前路,看清彼此。

      炼心从不是降服妖鬼、大破机关。
      而是直面自己的轻率、执念与愧疚;是险境之中,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

      古墓前的这一段经历,已然深深烙印在二人修行的漫漫长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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