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茶加冰，谢谢》天天干活

2、审讯室的白光 警车停

　　警车停进分局车库的时候，六点四十三分。
　　陆沉从后座把陈默带出来，手铐反扣在背后，金属嵌进手腕上方那截细白的皮肉里，勒出了一圈浅红色的印。陈默低着头走，银框眼镜的左边镜片上还沾着一片水渍，从奶茶店带出来的，蒸了一路也没干透。
　　从车库到三楼，拐三道弯，爬两层楼梯。陈默走得不快不慢，陆沉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扫——消防栓、摄像头、走廊尽头“物证室”那扇门的锁芯型号。他在看。陆沉没说话。这种人你看他多久都没用，他看东西的时候你不让他看，他不会看别的；你让他看了，他看完了更不会开口。
　　审讯室的门是铁灰色的，上面坑坑洼洼，深浅不一的凹痕叠在一起，有些是拳头砸的，有些是额头磕的，有些是手铐边缘反复刮蹭出来的陈年印迹。陆沉推开门，把陈默按在金属椅上。他掌心按到陈默右肩的时候，陈默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闪躲，是被碰到了那个位置之后、肩膀的骨头往外顶了半分。这人瘦得厉害，肩胛骨像叠了一摞纸板，隔着棉麻衬衫都硌手。
　　值班警员把固定铐扣在桌面铁环上。“咔”一声，陈默的两只手跟金属桌连在了一起。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背靠回椅背，那副眼镜左边镜片上的水渍还没干。
　　陆沉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笔录本，翻到第一页。审讯室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两根日光灯管并排吊着，一根正常亮，一根在闪。闪的那根每三秒暗下去一次，又跳回来，陈默的脸在白光和阴影之间反复切换，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陆沉把笔帽拔开。声音清脆而短。
　　“姓名。”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陆沉，像在看一个必须要看但看完了也不会记住什么的人。
　　“陈默。”陆沉自己写了下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年龄。”
　　“……”
　　陆沉放下笔，笔帽没盖，就那么立在桌面上。他靠回椅背，审讯室的椅子是铁架焊的，跟这张桌子一样老旧，一动就吱嘎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看着陈默。看了五秒。
　　“你知道我有多久没睡着过觉吗？”
　　陈默的眼睛动了一下。这是他进审讯室之后第一个有波动的表情——幅度极其小，像湖面被丢了一颗沙子，但就是动了。
　　陆沉继续说，声音不高，跟他在奶茶店说“三分糖少冰”的时候差不多：“你跑了四年，我在那之前追了你三年。七年。前两年我还做梦梦见你坐在我对面，后五年梦都不做了。我不做梦了，陈默。我就睁着眼等天亮。”
　　他顿了一下。日光灯闪了一次。
　　“你跟我说个年龄，行吗？”
　　陈默看着陆沉。他眼镜左边那片水渍终于干了，干了的痕迹像一层极薄的雾留在镜片上。他开口了：“三十四。”声音低，平，跟他说“开了，您喝什么”用的是同一个调子。
　　陆沉低头记。笔尖写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职业。”
　　“蜜桃奶茶店，法人。”
　　“七年前。”
　　陈默不说话了。这个停顿跟刚才所有停顿都不一样——之前他是“不想说”，这回他是“被撞了一下”。陆沉看见了那个瞬间的变化，陈默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下面轻轻蜷了一下，像被针扎了。
　　“七年前你在做什么。”陆沉把这句话说第二遍的时候，声音比第一遍低了一些，低到每个字都带着喉腔共振的低频。
　　陈默抬起脸看他：“我要见律师。”
　　陆沉的笔停了一秒，继续写，写完一个字：“哪个？”
　　“……”
　　“你跟周怀瑾签了三年的法律顾问合同，”陆沉把笔录本转了个方向推过去，指着本子左侧一行字，“2018年9月到2021年9月，2021年续签了一年到今年。这是他去年年底寄给你店里的续约函——你签了，回寄了。周怀瑾的全名你总是记得的吧。”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那行字。没有否认。
　　“他的电话——”
　　“我要见他。”陈默打断了他。声音仍然平，但快了一点点，像杯子里本来静置不动的水忽然被端起来晃了半圈。
　　陆沉把笔录本转回来，合上。他靠回椅背，椅子腿磕了一下后面的墙，一声闷响。
　　“行。通知周怀瑾，最迟今天下午人到。但在他来之前——”
　　陆沉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摊开，又缓缓并拢。这个动作花了三秒钟。他的手背上青筋浮起来，指节泛白，但他说话的声音没有跟着一起绷紧，反而更慢了。
　　“你待在这间屋子里，跟我待在一起。你什么时候想说一句不是‘我要见律师’的话，我就什么时候站起来给你倒水。你不想说也行，我陪你坐到天黑。”
　　他看了陈默一眼，补了句：“七年都坐了，不差这一天。”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很小幅度的开合，像在无声默念什么字。陆沉盯着他的唇形看了两秒——那口型像是在说一个“林”字，但后面的音节被陈默自己压回去了，他把嘴闭上了。
　　陆沉没追问。他重新翻开笔录本，写了两个字：“等待。”然后把笔帽盖上。咔的一声，比拔开的时候钝一些。
　　他坐回了椅子里，就那么坐着。审讯室隔音不好，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的脚步声、隔壁房间隐约的电流声，都透过那扇铁灰色的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日光灯管还在闪，三秒一下，三秒一下。
　　陈默坐在对面，两只手铐在桌面上，低着头看自己手指的骨节，嘴唇没有再动。
　　两个人都不说话。
　　然后门开了。
　　老周探进半个身子，圆脸上一副“我来看一眼就走”的表情，但他手里攥着一板润喉糖，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陆队，嗓子。”
　　陆沉没转头，伸手。老周把润喉糖递过去，指尖碰了一下陆沉的掌心，什么也没多说就撤了。门在身后合上，留下一道没关严的缝，走廊里的光线从缝里渗进来，斜斜地切在地面上。
　　陆沉撕开润喉糖丢进嘴里，薄荷味炸开的时候他没动。
　　然后他听见了走廊里的声音。
　　“不是，”一个声音说，懒洋洋的，像猫在太阳底下翻了个身才开口的那种调子，“你让我现在进去？我刚从他卷宗里看到一行字，字还没认全呢。”
　　是老周在说话，低低地：“先看一眼。就一眼。陆沉把自己关里头上锁了，他再坐下去——”
　　“你刚说那是陆沉？重案组那个陆沉？”
　　“还能有几个陆沉。”
　　停顿了一瞬。那个声音笑了一声——很轻，像往水面上吐了个烟圈：“我以为重案组长至少得有点脾气。让他在里头跟嫌疑人大眼瞪小眼瞪一天，算怎么回事。”
　　“那你进去替？”
　　“替就替。”
　　审讯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那道没关严的缝忽然放大，走廊的光整个涌进来，陈默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上一串暗色的珠子，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他走进来的姿态跟陆沉完全不一样。陆沉是一步一步走稳了再坐下去的，这个人进来的时候脚底下没声，像踩着一层薄薄的气垫，走到桌边也没急着坐下，先看了陈默一眼。
　　就一眼。看完他转头看陆沉。
　　“陆队，”他说话的时候带着刚才走廊里那种懒洋洋的收尾腔，“外面说你把自己锁里头了。没锁嘛，门开着条缝呢。”
　　陆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在门缝里冲他比了个“这人挺行”的手势，把门关严了。
　　“沈知野。”那人自己报了名字，拖了一张椅子在陈默斜对面坐下。他没坐陆沉正对面的位置，他侧着坐的，椅背朝陆沉，膝盖朝着陈默，身子拧了一个很舒服的角度，像在自家客厅沙发上找了个窝。
　　他坐下以后把烟塞回衬衫口袋。然后他看着陈默，笑了一下——嘴角弯的，但眼睛没怎么动。
　　“陈老板，”他说，“你那杯‘初恋的味道’——”
　　陈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好奇很久了。卷宗上写那家店开了四年，主打款就叫这个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沈知野用指尖敲了敲桌面，节奏很慢，像在数什么，“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
　　陈默抬起头看他。然后陆沉看见了一件他刚才坐了一小时都没看见的事——陈默在看沈知野的手腕。那串珠子在日光灯的白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深褐色的，一颗一颗挨在一起，像被人戴了很多年。
　　陈默看了三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对陆沉说话的时候轻了半格，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薄冰底下水流的声音：“……那杯茶，不是做给别人喝的。”
　　沈知野的嘴角没动。但他的右手停在了桌面上。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日光灯正好闪了一下。
　　陆沉在旁边看着。他那颗润喉糖已经在嘴里化到了最后一点，薄荷味散尽了，就剩一粒沙一样的硬核，被他用舌尖从左边推到右边。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了地面一声。
　　“沈顾问。”他说。
　　沈知野转头看他。
　　“他在里面待了一小时了。还没喝水。”
　　陆沉把桌上那杯值班警员倒好了但一直没递出去的白开水往沈知野那边推了推。
　　“你问他。”他说完就朝门口走过去了，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推门出去的时候他停了半步，侧了一下脸，对沈知野的方向说了一句——
　　“茶的事，你问完告诉我。”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的白光又涌进来一次，然后被隔绝在外。
　　审讯室里只剩两个人。沈知野转回来看陈默。陈默没看他，在看桌上那杯水——塑料杯沿上凝了一排水珠，正一颗一颗往下滑。
　　“你认识他。”陈默说。不是疑问句。
　　沈知野把手腕上的珠子从袖口里露出来，转了半圈。檀木的，磨得很亮，每一颗珠子边缘都带着经年累月的圆润。
　　“认识。”他说。
　　他站起来，把那杯水端到陈默手边，把吸管插好，塑料管戳破杯盖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先喝水。喝完再说。”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