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茶加冰，谢谢》天天干活

3、狐狸进门 审讯室

　　审讯室的门被沈知野从外面带上。那一下关得不重，铁门和门框之间"咔"一声落锁，走廊的光被截断了，屋里只剩头顶那两根日光灯管。闪的那根还在闪，三秒暗一次，三秒再亮回来。
　　沈知野没急着坐下。他站在审讯桌旁边，低头看陈默面前那杯水——值班警员倒的，塑料杯，杯沿上凝了一排细密的水珠。水是满的，一口没动。他把那杯水往陈默手边推了大概三厘米。
　　"喝。"
　　陈默没动。
　　沈知野拉了椅子坐下来。他这回坐的不是刚才那张侧位的椅子，是陆沉坐过的那张——正对面，跟陈默隔着一整张金属桌面。椅背朝门口，脸朝陈默。坐下去之后他把左腿搭在右腿上，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指尖朝上，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绕着。
　　"陈老板，"他说，"你从开店到现在，做过多少杯'初恋的味道'。"
　　陈默看着他。进了这间屋子以后他看了陆沉、看了值班警员、看了桌面、看了手铐，但都像隔着层水在看。现在他看着沈知野，目光是直接落上去的，没有绕开。
　　"……记不清了。"
　　"大概数呢。"
　　"一年三千多杯。四年，一万多。"
　　"一万多杯，"沈知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配方你应该闭着眼都能背。"
　　陈默没有否认。
　　"你说说看。"
　　陈默顿了一秒。他不知道沈知野要干什么。但他开了口："茶底，茉莉绿茶，八十五度水泡三分钟。冰糖粉和植脂末按一比一调，融进茶里。加冰块，摇八下。最后上面挤一层奶盖，撒一点干桂花。"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念一份写了四年的菜单。沈知野听着，没打断。等他念完了，沈知野点了点头。
　　"我前几天去你店里买过一杯。"
　　陈默的眉毛动了一下。
　　"下午三点多，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替我买的。我站在街对面看，她进去出来，手里拎着那杯。我说你尝尝什么味，她尝了一口说——甜的，但是喝完嘴里有苦底，不腻。"沈知野把拇指停了，指尖平放在桌面上，"一万多杯里，能让人喝完说'有苦底'的，多不多。"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从沈知野脸上移开了，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圈手铐的红印上。日光灯闪了一下。
　　"配方是你自己调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自己。"
　　"那那个苦底，"沈知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调没有变，还是那种慢悠悠的，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你故意留的，还是配方出了差错。"
　　陈默没抬头。"……留的。"
　　沈知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像这个答案他猜到了，只是等陈默自己说出来。他把搁在桌面上的手收了回去，往椅背上一靠，审讯室的铁椅被他这个动作带得"吱"地响了一声。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
　　陈默抬起头。
　　沈知野把左手伸到桌面上了。动作很慢，慢到陈默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楚他手腕上那串珠子是怎么从袖口滑出来的——暗褐色的檀木，每一颗都被磨得发亮，边缘圆润，穿珠子的绳结处系着一个很小的、几乎褪了色的平安结。
　　日光灯正好没有再闪。白光照在那串珠子上，木纹的纹理细细地露着，像什么东西被放了很久之后留下的印记。
　　"你刚才说的配方里，掺了那个苦底的这杯'初恋的味道'，"沈知野的声音稳着，但他把珠子亮出来以后，食指的指腹在最大那颗珠子表面慢慢地蹭了过去，"你给它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陈默看着他。看着那串珠子。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跟第二章里陆沉看见的那个口型一样——但这次他没有只动一半。他把那个字完整地念出来了，声音轻而哑，像一把放了很久的琴忽然被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
　　"……正阳。"
　　沈知野没有动。他亮着的那只手停在桌面上，指尖搭在珠子旁边。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三秒、四秒。
　　沈知野把手缩回去了。那串珠子重新滑进衬衫袖口，动作很快——快到像是被烫了一下。他把手收到桌面以下，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的时候他脸上挂着笑。嘴角弯的，眼睛眯了一下，整张脸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如果非要说有区别的话——他的下颌线比刚才绷得紧了一点点。
　　"陈老板，"沈知野笑着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你知道我师兄吗。"
　　陈默看着他。嘴唇上那个"正阳"的余音还没有完全散干净。
　　"七年前，"沈知野看着他的眼睛，"死在你那条线上的人。"
　　陈默的右手手指在桌面铁环边沿上攥了一下。攥完松开。他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是用指甲在桌上划出来的："……他叫什么。"
　　沈知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歪了一下头，那个笑容维持着，嘴角的弧度没有收。他看了陈默三秒，然后开口了。
　　"你猜。"
　　审讯室里安静了。日光灯闪了一下。闪的这一下里陈默抬起了头，那双藏在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从"平"变成了"被砸了一下"。他看着沈知野脸上那个笑，看了很久。久到沈知野的笑容边缘开始不自然了，鼻翼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忍一个要打出来的喷嚏。
　　陈默没有猜。他重新低下了头，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桌面上，手指尖碰在一起，什么都没有再问。
　　沈知野站起身。椅子被他推进桌下，金属腿刮过水泥地，一声短促的锐响。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半拍。
　　"那杯水，记得喝。"
　　门被拉开了。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铁灰色的门板扣进锁槽的那一瞬间，沈知野靠在走廊墙上，脸上的笑容维持了大概一秒钟。一秒之后它开始褪——先嘴角，再眼尾，然后整张脸像被抽了一层颜色，露出底下那个干燥的、疲惫的、被人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就凹下去一块的面孔。
　　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的晨光正正打在他鞋尖前一寸的地面上，他没有踩上去。
　　审讯室里，陈默把桌面上那杯水端起来，塑料杯沿贴到嘴唇上的时候，水珠滑下来两滴，落在桌面上。
　　他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杯子放回去，两只手重新铐在桌面铁环上，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金属桌面上。
　　日光灯还在闪。闪了三次。第五次的时候，门缝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沉而稳，一步一步踩得很实，从远到近，在审讯室门口停住了。
　　单面镜后面，陆沉站在那。从头到尾他都在。他从沈知野进门那一刻就站在那面玻璃后面看——看见沈知野聊配方、亮珠子、缩手腕、笑着说"你猜"。看见陈默从"看着"变成"被砸中"。
　　他靠在单面镜旁边的墙上，两手环在胸前，盯着玻璃那头已经空了的审讯椅。老周在旁边站着，手里那杯茶已经喝完了，空杯子捏在掌心转来转去。
　　"怎么样。"老周问。
　　陆沉没转头。他盯着那面玻璃，玻璃上映着审讯室里陈默弯下去的背影，弯得像一张被人对折过的纸。
　　"……有东西。"他说。三个字。然后他补了一句，声音低到老周差点没听清："比我快。"
　　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单面镜。
　　"通知周怀瑾。"他说，"下午让他来。另外——"
　　老周等着。
　　"蜜桃奶茶店那个店员，"陆沉把夹克拉链拉上了，"她的背景，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