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三分糖，少冰 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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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十七分，常德路还没醒。
街角的蜜桃奶茶店亮着唯一一盏暖黄色的灯，像城市边缘一颗没来得及熄灭的烟头。卷帘门半开着，门口的风铃被风搅了一下，细碎的叮当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滚了两圈就散了。
陈默在操作台后面调第一批原料。秤上的白砂糖精确到克，植脂末倒进不锈钢桶时发出沉闷的“咕咚”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聚精会神的样子不像在做早餐准备，倒像在配什么要紧的药方。
蜜桃围着粉色围裙从后厨探头出来，嘴里哼着调子没边的一首老歌。她手里捏着块擦杯布，布角已经被洗得发白起毛边了，但她还是翻来覆去地擦同一只玻璃杯，好像那杯壁上沾了什么看不见的污渍。
“老板。”她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了，“今天早上的茶糖，还是半勺？”
陈默没抬头，“嗯”了一声。
“那昨天下午那个穿灰衣服的男的，”蜜桃把杯子放回架子上，顺手理了理吧台上零散的吸管，“他点的‘初恋的味道’要了多糖，是不是外地人呀？本地人都不喝那么甜的。”
陈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半秒。如果不是蜜桃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口味的事，因人而异。”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念奶茶配料表。
蜜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风铃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响得重了些，带着推门而入的力道。
蜜桃转头看过去，一个穿深色夹克的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一时看不清楚。但他进来的姿态不对——蜜桃做了两年奶茶店店员，认得每天早上来店里的人是什么样子。赶着上班的、顺路带早餐的、附近中学逃了早自习的学生——这些人推门的时候肩膀是松的。
这个人肩膀是绷着的。像一只收紧了爪子的猫，随时准备扑人。
陈默已经调好了手里的茶，抬头的动作很慢，慢到让人觉得他可能不太想抬起来。视线碰到门口那个人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不锈钢量杯轻轻放回了台面上。
“营业了吗？”深夹克男人问。声音很低，带点砂纸磨过的粗粝感，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特意压着滚出来的。
陈默：“开了。您喝什么？”
男人走到吧台前，停在离陈默大约一米的位置。这个距离放在普通的店里不正常，普通顾客会贴得更近些，看墙上的价目表，或者低头研究手机上的优惠券。但他没有。他就那么站着，视线钉在陈默脸上，像用钉子把一张纸钉在墙上那样。
“初恋的味道。”他说。
陈默转身去拿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拍。
“备注呢？”
“三分糖，少冰。”
不锈钢量杯从陈默手里滑出来，砸在操作台上，一声闷响。里面刚调好的茶底泼出来一小片，沿着台面漫到边缘，滴了一滴在地上。陈默低头看着那一滴茶渍，没有立刻去擦。他的手指在台面边缘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蜜桃的擦杯布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余光看见男人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一个小物件。金属的。反着暖黄色的灯。
“啪”的一声轻响，落在吧台台面上。
蜜桃直起腰，看见了。那是一副手铐。
男人把手铐轻轻放在吧台上，手指从金属表面移开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太大的声响。他的脸在这时才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寸头，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切出来的，眉心有一道竖纹，叠在常年皱眉留下来的痕迹上。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让人想起拘留室那种没有窗的屋子。
“陈默先生。”他说。声音还是那种砂纸磨过的质感，但忽然轻了一些，轻到连蜜桃都意识到这个称呼的重量。“七年前‘甜茶’的漏网之鱼——我们聊聊？”
店里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里，蜜桃听见了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听见门口风铃被气流带动的轻响，听见自己心脏在肋骨下面一下一下地撞。
陈默摘了眼镜。用围裙边慢慢擦了一遍镜片，重新戴上。他看着吧台上那副手铐，看了很久，久到那个男人已经把手搭在了铐子边缘，准备收回去做点什么。
然后陈默把手伸出来了。
两只手，掌心向上，手腕并拢，放在手铐旁边。动作平静得像他每天早上把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那样，没有犹豫，没有发抖。
“可以让我跟店员交代一下打烊吗？”他问。
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蜜桃看见他眉心那条竖纹又深了一分，但他点了点头：“两分钟。”
陈默转过头来看蜜桃。那双藏在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第一次让她觉得陌生——不是可怕，是遥远，远到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来没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蜜桃。”
“嗯……嗯？”
“记得打烊。”陈默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平稳如旧，“冰柜里第二层的茶底今晚之前要用掉。窗台上那盆薄荷该浇水了，别浇太多，根会烂。还有——”
他顿了一下。蜜桃攥着捡起来的那块擦杯布，指节发白。
“不用等我。”
男人把手铐合上了。咔哒一声，轻而脆，在那个安静的店里听得格外分明。
陈默跟着他往门口走。走了一半他回头看了吧台一眼——那杯调了一半的“初恋的味道”还放在操作台上，茶底泼了一小片，正沿着不锈钢台面缓缓往边缘淌。
男人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三分糖，”他说，“少冰。”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什么已经说了很多遍的话。
陈默没接话。他跨过门槛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街道上还没散尽的凉气。蜜桃站在原地，听见警车的门被拉开又合上，发动机低低地震了两下，然后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小变大再变小，沿着常德路一路出去了。
店里的灯还亮着。冰箱压缩机还在嗡嗡响。吧台上那摊茶渍正在台面边缘聚成一个摇摇欲坠的水珠，半天也没落下去。
蜜桃站了大概三十秒。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洗得发白的擦杯布，把它丢进水池里。然后她走到吧台后面，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
她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第一声。她透过店门玻璃看着外面的街——德州路还是空的，早点摊正从转角推着车过来，卖煎饼的阿姨还没支起摊子。
第二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吧台上那半杯“初恋的味道”。茶底已经淌到了台面边缘，那一滴终于落下来了，在白色瓷砖上洇出一个浅褐色的圆点。
第三声。电话通了。
蜜桃把手机贴到耳朵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像怕隔墙有耳。但语气是稳的，跟她平时在店里招呼客人的那种脆生生的腔调完全不一样——
“他……被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声说了一个字：“嗯。”就挂断了。
蜜桃放下手机。她把那摊茶渍擦了，把半成品的“初恋的味道”倒掉，把杯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做完这些她转过身去看窗台上那盆薄荷。
陈默说得对。该浇水了。
她拿起喷壶，慢慢给那盆薄荷喷了一圈水。水珠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就渗进土里，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三分糖，少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