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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李阿姨的剑穗 沙峰借打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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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靠近,始于目光的辗转,终于脚步的踟蹰。
沙峰拉开警卫室的塑钢门,门卫老张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眼里残留着短视频跳动的光影。
“张叔……”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考勤表。
老张问:“小沙,你有什么事?”
“张叔,我想打听一个人,一个阿姨。”
“哦,啥情况的阿姨?”
“她有两个女儿,长得挺俊。”
“她女儿什么样子?”
沙峰连说带比画:“一个是鹅蛋脸,额头光洁饱满,扎着马尾辫,模样特别清纯;另一个是圆脸,留着齐耳短发。”
老张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哦——想起来了。我最近也注意到两个女子出双入对,长得确实好看,应该是她家的闺女。她们不在这儿住,三天两头过来看父母。嗯,还是小闺女更俊一些。”
“这位阿姨,是6号楼一单元的吗?”
“对,她叫李小鹃,住一单元一层东户,跟你是一幢楼的邻居。每天早上,她穿一身太极服去公园晨练。”
“原来是她——李阿姨呀,我跟她打过几次招呼。谢谢,谢谢张叔!”他点头致谢。
翌日,天蒙蒙亮,沙峰提着两袋东西回来了。一袋是沾满晨露的苜蓿芽,嫩叶蜷成小卷儿;另一袋,黄澄澄的香蕉弯弯地挤在一起,果皮上蒙着一层薄纱。
他把它们放到储藏室,用报纸盖好,上楼吃早饭。
于敏领着女儿离开后,他下楼拎上那两个袋子朝李阿姨家走去。
走在楼前的小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头一回登门,该找什么由头呢?
到了门前,他定了定神,抬手轻叩门板。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把手转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哟,是你呀。”门一推开,李阿姨的笑脸迎了出来。
沙峰笑嘻嘻地把袋子递过去:“李阿姨,打扰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微微一怔:“你怎么还带东西来?这是唱的哪一出呀?”
“我赶了一趟早市,买多了,跟您分着吃。”
“我……我是做长辈的,哪能要你的东西!”
“李阿姨,您看,我已经带来了。”
“这……”她停顿一下,伸手接过去,“进屋说话吧。”
客厅挺宽敞,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墙根下摆着虎尾兰和龟背竹。
“你先坐,我去去就来。”她转身进了厨房。
他坐在沙发上,有些拘谨。正想着怎么开口,李阿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你跟在自己家一样,别客气。你是小沙,对吧?”
他“嗯”了一声,拿起一片雪梨问:“李阿姨,林叔呢?您家里收拾得这么利索,难道没有孩子吗?”
她抿嘴笑了:“老林昨晚失眠,天快亮才睡着,让他多躺一会儿。孩子们都大了,各自成了家。女儿们住得近,在隔壁的金湖湾;儿子去了国外,开了家中医诊所。”
“您女儿是做什么工作的?”他接着问。
“大女儿在针织厂上班。小女儿嘛,研究生学历,高级工程师,研发新能源……还是新材料,我也说不准。”
“哇,太了不起了!”望着眼前这位朴实的阿姨,他心里油然生出敬意,“李阿姨,您老真是好福气,更是了不起的母亲!”
“种子发芽,靠的是自身的力量。我们不过是适时浇浇水、松松土罢了。”她淡然一笑。
“李阿姨,您小女儿真厉害,新能源和新材料是国家重点项目。”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她平时不忙吗?有空来看您吗?”
“雁儿啊,”她提起小女儿,美滋滋地笑了,“实验室里忙起来,十天半月也等不到她一个电话。可这孩子心里装着家,但凡有点空闲,总要回来看看,而且从不空手,捎来的东西也贴心。”
他继续问:“您女婿也挺优秀吧?”
一听这话,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一起,低声说:“哦,女婿……也挺优秀。”
他不打算就此打住,顺着话头往下说:“李阿姨,这挺常见的,好多女人社会地位比男人高。那您女婿,特别宠您女儿吧?”
“谁宠谁呀?两口子过日子,讲究的是互敬互爱,哪来那么多谁高谁低。”
“对,互敬互爱。”他察觉到李阿姨回避女婿,话题又回到雁儿身上,“别看雁儿寡言少语的,心思却缜密得很。”
“哦?”她抬眼望向他,语气里多了一丝警觉,“你们……很熟吗?”
沙峰赶忙摆手:“不熟,见过几面,纯属我瞎猜的。”
“唉,这孩子啊,”她叹了口气,“从小就有主见,什么事都是自己拿主意,谁也拗不过她。”
他越发好奇,却不便再问,只好说:“李阿姨,您这教育子女的手段,果然高明。”
“我有啥高明的,不过是家庭妇女罢了。”她望了一眼窗外,“我要求孩子们做人诚实、工作勤恳,常跟他们讲,知识能改变命运,但我不强迫他们走某一条路——人生终究要由自己选择。”
他频频点头。
李阿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沙峰欲言又止,鼓足勇气说:“我在工作上碰了壁,心里不痛快。雁儿人脉广,水平又高,不知道……能不能请她帮帮忙。”
“小沙啊,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只是,雁儿太忙了,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委婉地回绝了。
他抓紧解释:“您老别误会,不是非麻烦她不可。只是想,她若能指点一二,对我就是莫大的帮助。”
“小沙,雁儿好久没来家里了。”
“怎么会?您不是说她有空就来看您吗?”
李阿姨用指尖摩挲着杯身的釉面,轻声说:“那是以前,她最近总加班,怪叫人心疼的。所以,我想让她好好地歇一歇。”
“我能理解,再见。”沙峰说着,起身告辞。
李阿姨送到门口,塞给他一包茯苓茶:“小沙,有空来坐呀。”
他点头道谢,朝自己家走去。
终于等到夜幕降临,沙峰匆匆赶往“美食天堂”。殷切的期待却落了空,等到做操的人群散尽,雁儿也没有露面。
他独自往回走,脚步沉缓。
夜里,躺到床上,他像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次日清晨,沿着龙运湖转了几圈,还是不见雁儿的影子。他默然转身,朝运河公园的小广场走去——李阿姨在那里舞剑。
李阿姨站在最前面,手腕灵巧一翻,太极剑划出优美的弧线,剑刃劈开气流,发出嗡嗡的声音。她身后的老太太们应势而动,脚步移转,一招一式透着从容,剑光交织在一起。
路边的白蜡树摇晃着婆娑的枝叶,几只麻雀飞来,落在枝头,歪着小脑袋啄理着羽翼。
李阿姨的动作逐渐加快,剑势好像游龙穿行;身法既有凌厉的劲力,又不失行云流水的柔美。她左额角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像一条蛰伏的小蛇。
太阳冉冉升起,金色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长。
她缓缓收势,剑垂身侧。稍许,将剑收入鞘中,含笑对众人说:“今天练得不错,大家辛苦了。”
老太太们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彼此的进步。
“李阿姨,您这剑法,越来越有‘仙风道骨’的味道了!”沙峰在树下喊了一声。
她眉梢一挑,眼角带笑:“小沙,怎么跑来看老太太们练剑啦?”
“我来观摩学习呀。李阿姨,您这剑法,就算没到登峰造极,那也是炉火纯青啦。”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一位身穿紫色练功服的阿姨说:“李姨练了几十年了,你要想学,可得先交学费呀。”
“李姨,怎么着也得按友情价吧?”沙峰抱拳施礼。
李姨乐呵呵地望向大家:“她们都是老师,练得比我好。”
沙峰拍着胸脯说:“李姨,我先从初级学起,您最后把那个‘一剑封喉’的绝招教给我!”
“你这臭小子……”
老太太们又是一阵哄笑,晨光洒在脸上,映出了灿烂的笑容。
白日的时光,在无所事事中过去。
天刚擦黑,沙峰又往“美食天堂”奔去,步子又大又急。
广场舞将体操的韵律与舞蹈的美感融为一体,颇受年轻人青睐;拍手操则凭着动作简单易学、节奏舒缓平稳,成为老少皆宜的健身之选。每晚,拍手操的配乐循环播放两遍,全套做下来,大约需要一个小时。
他步入广场,只见稀稀落落十几个人。正四下张望,忽地眼前一亮——雁儿居然到了。她正拍着手,绕着铜鼎转圈。他不觉加快脚步,嘴角漾起笑意。
蕾蕾眼尖,一眼瞅见了他,凑过来,跟他聊起保险单的事儿。
一刻钟后,广场上的人渐渐多了,大家自觉站成整齐的方队。雁儿随意一站,沙峰紧走几步,站在了她侧后方。蕾蕾愣了一下,跟过去,站在他身后。
蕾蕾发现他老是拧脖子,心里不禁嘀咕:他盯着雁儿看什么呢?莫不是动了什么心思?可转念一想,前几天雁儿刚数落了他,按理说不该呀。
蕾蕾没忍住,小声问:“你斜着身子瞅什么呢?”
他置若罔闻。
蕾蕾又往前凑了凑,再问一遍。
他漫不经心地说:“落枕了。”
蕾蕾忙不迭地说:“哎呀,落枕可太难受了!你回家记着做热敷,要是不见好,赶紧去中医馆推拿,别硬撑着。”
他笑而不语。
蕾蕾顿了顿,又说:“雁儿说话不饶人,你生气了吧?”
他侧过脸,低声嘟囔:“咱俩聊得好好的,有说有笑。谁知她噎我,你说——我高兴得起来吗?”
“那天也怪我嘴欠,东扯葫芦西扯瓢。雁儿的态度是生硬了些,我回头说说她。帅哥,落枕不是小事,千万上点心。”
沙峰不再接话。
这时,第九节的配乐响起,大家聚拢起来排成长龙队,一边拍手一边转圈。沙峰只转了一圈,便抽身离去。他故意耍了小心思——离去时,身影刚好在雁儿的视线范围内,想借此引起她的注意。
第二遍拍手操开始,蕾蕾左顾右盼,从方队里寻找沙峰。一直到结束,也没有瞧见他。
回去的路上,蕾蕾噘着嘴叨咕:“你责备我几句也就算了。咱认识他才多久呀,你不该跟他甩脸子。你看,把帅哥气跑了吧。”
雁儿莞尔一笑,调侃道:“你一口一个‘帅哥’地叫,他能听见吗?我只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他是被我气跑的吗?”她又学着蕾蕾的语气,“你看,认识他才多久呀,你就急成这样。”
蕾蕾甩了甩短发,气鼓鼓地走到前面去。
此时,沙峰已回到家中。
因为提前回来,门锁转动的声音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于敏脑子里闪过一丝诧异,终究没有开口询问,洗漱完上床。沙峰随后也躺下了,却毫无睡意。他反复揣摩:自己提前离开,是否引起了雁儿的留意?
夜一点点沉下去,他翻了几次身,听见于敏的呼吸渐渐匀长。月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冷冷地铺在被角上。他睁着眼,瞅着那缕银白一寸寸挪移。
残月西斜,披衣下楼。
穿过九曲长廊,在栈道上踱来踱去,从东头到长廊拐角,一共三百四十七步。月亮沉得更低了,在池水中碎成几片冷光,又被波纹揉散。
雾气从水面蒸腾,被一丝若有若无的晨风撕开,一缕缕飘散。远处的五孔桥渐渐浮出轮廓,桥洞下的水光由暗转明。薄雾终于散尽,他独自坐进亭中,石凳冰凉,却浑然不觉。这时,五孔桥上倏然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雁儿,她朝南岸走来了。他起身迎上去,在即将照面之际,转身登上土丘,钻进了香花槐林。他渴望与她相遇,偏又故作疏离。
她穿了一身翡翠绿的运动服,婀娜的身影在破晓的天光中跃动。左手握着牵引绳,右手提一把小铁锹——锹长约一尺,锹头和木柄漆成了红色。铁锹,红得灵巧;双手,白得细嫩。绳子另一端,一只棕色的拉布拉多不停地晃着脑袋,长舌垂在齿外。
它快活极了,将牵引绳抻得笔直,撒着欢朝坡上奔去,连拽带拖,把她拉进了紫荆林。这一切,他尽收眼底,随即背过身去,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拉布拉多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越来越近,他缓缓转身,恰巧与她四目相对。
拉布拉多露出几颗獠牙,弯曲光滑的鼻子抽动着,警觉地嗅探着周围的气味。它往前闯了几步,凑到他裤腿上闻起来,吓得他一动不动。
她拉紧牵绳说:“你不必害怕,它不伤人。”
“嚯,这么大呀。”他面露怯色。
“它虽然是大型犬,但性情温和,适合做导盲犬。”
“导盲犬?你——你的家人需要它?”
她迟疑几秒,答道:“几年前,婆婆患了视网膜血管病,因而买了它。婆婆术后康复,用不着了,却已舍不得送人。”
“你看上去冷冰冰的,想不到还是热心肠。”
“其实……我不喜欢宠物。”
“是吗?”
她解释说:“我只是偶尔帮婆婆遛一遛。”
“巧了,我也不喜欢——总觉得宠物身上有好多细菌。”
“对,养宠确实有病毒传染的风险。”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他,声音轻了几分,“那晚……我说话有点冲,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没有啊。”他慌忙否认。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为几句并无恶意的话而道歉——他顿时受宠若惊,甚至有些飘飘然了。
拉布拉多忽地一蹿,奔向一株云杉,她跟了过去。它绕着云杉转了一圈,蜷起身子便溺了。
她用小铁锹挖了坑,掩埋了排泄物。
它又亢奋起来,拼命往土丘的南侧拖拽。他们只好跟上它,沿着石板路下坡。她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那飞扬的发丝,仿佛被赋予了魔力,将他的心撩拨得飘摇不定。
运河公园南面,扇形广场贴街而建。十几位精神矍铄的老伯,手中长鞭甩得虎虎生风,陀螺在光滑的地面上飞旋,嗡嗡作响。
广场北侧,金叶女贞与冬青被园艺师修剪成环状绿篱,一圈一圈低伏下去,最终围出盆底儿似的空地。李姨带领着大妈们,正在那儿习练太极剑。
剑穗轻扬,长鞭劲响,交织成一幅生动的晨练图卷。
雁儿走到跟前,扬声喊:“妈,您早来了。”
李姨收住剑势,笑着应道:“雁儿,又帮着遛狗呢。”说着转头望向拉布拉多,“老伙计,你也出来啦?”
它绕着李姨转了几圈,一口叼住太极剑上的穗子,往后扯。
“淘气!”李姨轻拍一下狗嘴,剑穗随之一抖。
沙峰蹲下身,壮着胆子摸了摸狗头,仰起脸问:“李姨的剑法这么专业,是跟武术老师学的吗?”
“爸爸教的!”雁儿眼中闪过骄傲的光,“爸爸年轻时当兵,天天晨起习武,他在全师武术大赛上拿过亚军呢。”她亲昵地挽住李姨的手臂,“妈,我今天下午有空,您过去洗澡吗?”
“好,我两点半过去,你在家等我。”李姨微笑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