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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旋转门 沙峰偶遇雁 ...

  •   ——旋转门每一次转动,恰好留出一人侧身的空隙,有人擦肩而过,有人却……

      黄昏临近,沙峰提前吃了饭,撂下碗筷下楼,自东向西走去。迈出的每一步都在缩短与拍手女人的物理距离,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怎么走也走不近她。
      “你也住这儿吗?”
      一声突兀的招呼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脚步一滞,抬头看见圆脸女人从一单元走出来。
      “我住这儿。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沙峰疑惑地问。
      圆脸女人脸上堆着微笑:“我妈住这儿呀。你这是干嘛去?”
      “原来这样啊。我去做操。”
      “我也去做操,咱一块儿去吧。”
      “那……好吧。跟你在一块儿的,扎马尾辫的女孩,怎么没来呢?”
      “女孩!你说,她是女孩?”圆脸女人哈哈地笑了,说话像竹筒倒豆子,“她是我妹妹,儿子都十几岁了!她接了个电话,从我妈家先走了,说去栅栏门等我。”
      “你妹妹?谁是你妹妹?”他瞪大了眼睛。
      “我叫蕾蕾。我妹妹叫雁儿,梳着马尾辫的就是她。”
      “雁儿”——这两个字飘入耳中,他心里不由一阵狂喜。他怎会料到,竟是在这般情形下,知道了她的名字。那时的他尚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无数个深夜,化作枕边的梦魇;他更不知道,有一天会在她父亲的灵前……
      他越走越快,翘首望向南面的栅栏门。楝树下,果然站着一个袅娜的身影。
      蕾蕾边走边说:“妹妹买了几箱蜜桃,中午我搬了一箱回家,下午我俩特意又给爸妈送了一箱过来。”
      “你们吃过晚饭了?”他有些好奇。
      “瞧我胖的,还吃什么晚饭呀。我吃了一个桃子,主食都不敢碰啦!”蕾蕾答得干脆。
      他心头一动,语气中带出炫耀:“拍手操要坚持做——我瘦了二十多斤,一定告诉你妹妹!”
      “是吗?可拍手操队成立还不到一个月呢。”蕾蕾眉梢微扬,将信将疑。
      他先是一愣,随即理直气壮地说:“哦,还不到一个月?这个,我当然清楚。可数字不会骗人——我以前一百七,现在一百四十七,整整减了二十三斤!这效果可是实打实的!”
      “是吗?这也太神奇了吧!”蕾蕾伸手一指,“你瞧,雁儿在那儿站着呢!”
      果然是“马尾辫”。
      一袭白纱裙被风轻轻托起,裙裾上细密的压褶层层叠叠。清亮的鸽哨划破长空,数十只白鸽呼啦啦掠过湛蓝的天幕,翅尖抖落一片碎光。她闻声转身,朝那渐远的羽光望去,留给他纤柔的背影。
      两扇铁艺栅栏门锁着,左扇嵌了一道精巧的旋转门。转动一次,恰好容一人侧身而过。
      蕾蕾走到跟前说:“他跟爸妈住同一栋楼,还是一位帅哥呢。”
      她缓缓转过身,瞟了他一眼。
      他嗫嚅道:“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她回了两个字:“你好。”
      “雁儿,他做操不到一个月,瘦下来二十多斤呢!”蕾蕾咋咋呼呼地说。
      雁儿半信半疑,腰肢一扭,飘然跨出旋转门,像一只蝴蝶悠悠地飞过花枝交错的春光。
      蕾蕾可没那么从容了。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条腿,脊背绷得笔直,一寸一寸地往外挪。尽管十二分留神,旋转门还是“咣当咣当”响了几声——整个人卡在了那里。她只得扭动后翘的臀部,往外挤,像一只正在蜕壳的金蝉。
      脱身后,蕾蕾拽着衣角问:“我的腰……是不是太粗了?”
      “不能这么说,”他挤了挤眼,“主要是旋转门太窄。”
      雁儿听后,唇角漾开一抹浅笑,随即抬手将笑意掩在了指间。沙峰却捕捉到了——那笑意清清浅浅,恰似早春溪面上将融未融的薄冰,透亮而易碎,带着世家小姐骨子里那份矜持。
      蕾蕾望着妹妹,眼中露出羡慕:“雁儿在饮食上向来克制。不像我,总也管不住嘴,我自然比她丰腴一些。不过,听你刚才一说,倒让人心里熨帖。”
      沙峰眸光一转,笑意里透出七分促狭:“我最爱讲实话,即便在梦里也不打妄语。方才所言,字字为真——这门设计得再宽十厘米就好了。”
      “没想到你还挺幽默。”蕾蕾两颊现出可爱的梨涡。
      “有啥墨呀,”他故作苦恼地摊开双手,“我肚子里那点墨水,怕是连墨斗鱼都要笑话。我上学那会儿,天天盼着礼拜天,天天盼着下大雨,就是不愿上学,学校发的书本都没捂热乎呢。”他那夸张的姿态,惹得蕾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雁儿,你听,人家的小嘴,咋就这么能叭叭呢。”蕾蕾忽闪着眼睛,啧啧称赞。
      雁儿并不理会,穿过门外的草地,踏上了湖岸的栈道。沙峰紧紧相随,蕾蕾跟在后面。
      短暂的沉默后,蕾蕾望着前面的雁儿说:“我比她大两岁。她身份证上的年龄,只比弟弟大五个月。妈说,当年报户口时户籍警填错了出生年月。可是,单看模样——她并不像姐姐,倒像是比弟弟还小的妹妹。”
      “是啊,她确实小;要不然,怎么穿公主裙呢。”
      “嗯,她喜欢穿裙子。我不喜欢,怕露腿。”
      他盯着前面修长的腿,忍不住感叹:“人要是长得好看,穿啥也漂亮。”
      “你,是说我吗?”蕾蕾从身后问。
      “嗯,你俩都漂亮。”
      “是吗?谢谢你!”蕾蕾眼睛一亮,“小时候,街坊邻居老夸我俩长得好看,特别是那些生儿子的人家……”
      雁儿倏地转回身,眉心轻拧:“姐——这些话,你何必说呢。”
      “实话实说嘛,有什么不能讲的。”蕾蕾浑不在意,紧走两步赶上沙峰,说得更起劲了,“我单位效益不好,办了内退,现在专职卖保险。挣得少呀,没办法。我两口子三份收入,还抵不上雁儿一个人挣得多呢!”
      “你们——很熟吗?”她投来冷冰冰的目光。
      “好了好了,不说了。”蕾蕾话锋一转,“对了,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沙峰——傻子的傻,疯子的疯。”
      “你……”蕾蕾吐出了舌头。
      他哈哈一笑:“逗你的——沙土的沙,珠穆朗玛峰的峰。”
      “那,你做什么工作呢?”蕾蕾也跟着笑了。
      “文秘。”
      “嚄,怪不得文质彬彬的。咱俩谁大呢?你属啥?”
      “我属鼠,四月的生日。”
      “我也属鼠,六月的,你还是哥哥呢。小帅哥,咱们以后别你呀我呀的叫了,直呼其名吧。”蕾蕾语速很快。
      他爽快地答应,当即喊了一声“蕾蕾”。
      “哎——”蕾蕾应得也干脆。
      他又唤了一声“雁儿”,那声音却像石子投进深潭,不见半点回响——她恍若未闻,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他将求助的目光望向蕾蕾。
      蕾蕾赶忙说:“你别往心里去,雁儿从小就这样,不跟陌生人搭话。”
      他尴尬地笑了笑:“你俩真不像亲姐妹。”
      “哪儿不像?脸形,还是眼睛?”蕾蕾追问。
      “眼睛挺像,都是漂亮的大眼睛。你是短发、圆脸,爱说爱笑,属于现代的美。她冷峻、自持,不易接近,属于古典的美。”他一边说,一边瞅着前面的雁儿。
      “那你喜欢哪一种呢?”蕾蕾眨眨眼,透出几分调皮。
      “焉能一概而论,因人而异。你俩的眉眼轮廓只有几分相似,一个如工笔勾勒的雪梅,清冷孤傲;一个像没骨晕染的芍药,秾丽娇慵。分明同根同源,却活脱脱两种韵致。”
      “哇!你这张嘴开过光!”蕾蕾夸张地竖起大拇指。
      “依我看,你俩的年龄差,不止两岁吧?”
      “雁儿……她天生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
      “嗯,你说得对。”沙峰点点头,转脸问,“我们以前从没见过,你们是新搬来的吧?”
      蕾蕾娓娓道来:“原先,雁儿住在帝晶苑,我住在紫金花。爸妈上了年纪,我俩便商量搬到近处,方便照应。碰巧金湖湾新盘落成,本打算自己出资购房,可爸妈执意拿出积蓄,为我们安置了新家。她那套三居室,晚交房一个月,比我的多三平米。”
      “你爸妈真疼闺女啊。”
      “爸妈另有对外出租的二层楼,留给了弟弟。”
      他开玩笑地问:“你爸妈是印钱的吗?”
      “你别逗了。购买我俩的房子,用的是存款和拆迁补偿金;二层楼买得早,买的时候便宜,现在价格翻番了。”
      “你爸妈真有眼光。”
      这时,雁儿又转回身来,抢白道:“姐,你哪来这么多话?”
      “我……”蕾蕾一下子噎住了。
      “家里的事,怎么随便对外人说?”
      蕾蕾不再吭声。
      “对不起,我不该多问。”沙峰赶紧圆场。
      雁儿瞥了他一眼说:“涉及别人隐私的事,应该避而不谈。”
      “哦,我多嘴了。”他态度诚恳。
      她神色肃然,继续说:“婴儿呱呱坠地,一年便学会了说话,却用一生学会闭嘴。话到唇边,请务必三思。”
      “对,你说得对,沉默是金,雄辩是银嘛。”他连忙附和,极力缓和气氛。
      “会说话是修养,不乱说才是教养。”她丢下这句话,径自往前走去。
      栈道旁边的芦苇丛中,几只池鹭被脚步声惊飞。湖面上,一对野鸭带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鸭,悠然戏水。
      望着她的背影,他默默思量——她与人往来,始终守着疏淡的分寸与距离;不轻易开口,也从不随意流露情绪。可一旦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她像一尊行走的冰雕,美得冷艳而自持;蕾蕾却是一株燃烧的向日葵,天生乐天,热烈而明亮。
      受了她的指责,他非但不恼,反而更生敬慕,默然跟了上去。
      拍手操散场后,各自归家。沙峰半是欢喜,半是怅然——既得了她的芳名,也领教了她一番奚落。他生来多愁善感,情绪波动大;而她永远静如深潭,平日如此,工作中更甚。
      凌晨两点十六分,枕边的手机振动起来。她睁开眼,屏幕上的名字让她睡意顿消——“总控室老韩”。
      “林工,DCS又报警了!”老韩的声音压得极低,“三号反应釜的温度跟过山车一样,波动幅度超过阈值两倍了。郭总让我直接通知你!”
      这套聚丙烯酸酯中试装置,凝结着她的心血。上周投料试运行,眼下最怕的,正是聚合反应失控。她心里发慌,声音却依然沉稳:“把曲线走势发到我微信上,现在温度多少?”
      “八十二度,还在往上蹿!”
      “夹套冷却水开到了多少?”
      “百分之百!可温度根本降不下来!”
      她的眼睛如扫描仪,掠过那些变换的数字。十几秒后,瞳孔骤然一缩:“老韩,你看趋势线的斜率——这不是简单的换热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老韩慢慢地说:“对……是反应速率本身出了问题。”
      “引发剂加多了!”她在笔记本电脑上调出配方记录,“今天的批次,谁盯控的?”
      “姜琳琳,她下午补加过一剂。”
      “她?”雁儿皱了皱眉。
      姜琳琳——那个眼神总是躲闪的实习生,上个月因为一次误操作,被雁儿批评过。
      “现在怎么办?”老韩明显着急了,“如果温度失控——”
      “我知道。”她抓起外套往外走,“通知郭总,准备停车。所有人撤离到安全区域,我十五分钟到。”
      穿过客厅时,躺在沙发上的柳玉春鼾声如雷,电视机里的主持人滔滔不绝。她关掉电视机,返回卧室取来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
      电梯下行的时间里,她想起郭总说过的话:“林工啊,这个项目成功了,你就是公司最年轻的领头人。”
      厂区的灯光分外耀眼。
      雁儿冲进总控室,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郭总、车间主任老韩、技术员小周,还有坐在角落里的姜琳琳。壁挂显示器的屏幕上,红色曲线还在爬升。
      “数据我看过了。”她走到控制台前,“这不是冷却问题,是反应速率失控。引发剂浓度过高,链增长反应太快,放热速度超过了换热极限。”
      “那……”老韩咽了口唾沫,“停车?”
      “停车是必然的。”她盯向大屏幕,“但怎么停是关键。直接泄压,反应釜里的物料遇到空气会固化。技术性降温,温度还会持续上升十分钟——这十分钟里,随时可能爆聚。”
      郭总焦急地问:“你还有其他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说:“需要一个人下现场,注入阻聚剂。”
      “我去!”老韩往前跨出一步。
      她立刻阻止:“不行,还是我去!因为阻聚剂的剂量要根据实时温度随时微调,若是你去,我用对讲机指挥误差太大。”
      郭总摇头说:“林工,你是项目负责人,不是操作工——”
      “郭总。”她直视他的眼睛,“反应釜要是毁了,整个系统报废。”
      她抬腿往门口走,姜琳琳拉住了她的手:“林工,对不起,是我多加了……”
      “这些话,现在就不必说了。你盯好数据,从失误中总结经验。”
      她推开总控室的门,穿越管道纵横的装置区,快步登上二层平台,将手按在釜壁上。掌心里传来震颤,那是暴烈的化学反应——她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座反应釜,回想起无数个深夜对着键盘一遍遍演算聚合动力,回想起父亲在电话里叮嘱:“雁儿,别太拼了。”
      她拧动注料口,盯着腕表,另一只手捏紧对讲机:“温度多少?”
      “九十八度!”姜琳琳的声音传来,“林工,还在涨!”
      她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九十九度!”
      “一百零二度!”
      终于,对讲机里传来惊呼:“停了!温度停了!”
      雁儿呼出一口气,笑了。她甩掉手套,缓步走下铁梯,双腿发软。总控室的门已拉开,满屋子的人在等她,姜琳琳跑过来抱住了她。
      “数据保存下来,”她轻拍姜琳琳的后背,“明天九点开分析会,我要查看完整的温度曲线和补加记录。反应釜还没伤到内壁,明天做一次检测。”
      郭总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说:“林工,你没有让我失望。你知道吗?刚才那十分钟,我的手心一直在冒汗。”
      “我知道,所以我自己去。”
      凌晨四点,她回到总控室的休息区,坐进椅子里。姜琳琳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递到她面前。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姜琳琳的眼泪又流下来:“林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想证明自己。”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我明白。”
      “你不训斥我吗?”
      “训斥有用吗?”她语气平静,“数据已经乱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分析会上,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怎么操作的讲清楚,让大家引以为戒。”
      姜琳琳羞愧地低下头。
      姜琳琳有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操作流程和设备参数,每一页都工工整整。扉页上有一行清秀的字:“向林工学习,成为最好的工程师。”
      她是从小镇考学出来的女孩。父亲务农,母亲在镇上守着一家小卖部,供她读完大学,已是倾其所有。报到那天,父亲送她到公司门口,把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塞到她手上:“这是咱家种的花生,拿去给同事们尝尝。”她特意留出一份,搁进办公桌下面的柜子里,想等合适的机会送给林工。
      她怕辜负父母的期望,怕对不起林工的栽培,更怕自己不够聪明。这种怕,让她的手在操作设备时迟疑,汇报工作时把声音压低,被批评时双颊发烫。
      林工第一次指出错误时,她躲进卫生间哭了。出来后眼睛肿得像核桃,却挤出微笑说:“林工,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林工没说什么,只是递给她几张纸巾。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林工说,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认错、不改错。”
      这句话,她一直记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旋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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