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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清水来了 雁儿撞狗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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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污尽去,清流复来;悲欢过眼,澄明在心。
周六下午,雁儿驱车去西郊苗圃,为母亲挑选几株月季。
行至十字路口前方,她减速确认两侧路况,轻踩油门准备通过,右侧窜出一道棕黄色的影子。
她急踩刹车,轮胎与沥青路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砰——”沉闷的撞击声传来。
她紧握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望出去,几米外的路面上,一只狗躺下了,四肢不停地抽搐。她推开车门,一个中年妇女跑过来,扑到狗身边嚎啕大哭:“大黄!我的大黄啊!你咋跑得这么快呀——”
妇女回过头来,眼睛盯着她:“你赔我的狗!你赔!”
周围迅速聚集了一圈人。
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狗的鼻息,确认没了生命迹象。她站直身子,声音平稳:“大姐,我正常行驶,没有加速,视线也清楚。这只狗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我已经踩了刹车。”
“我不管!这只狗我养了五年,比亲儿子还亲!你得赔钱——两千块,少一分都不行!”妇女举起手抹眼泪。
围观者窃窃私语,有人说狗跑得太快了;也有人嘀咕,开车的也该担些责任。
她没有争辩,调出行车记录仪的画面,指着说:“大姐,我们一块儿看录像。若真是我的责任,我绝不推脱。”
录像显示:狗撞上的位置是车头右侧——按照交通法规,这属于宠物主人未尽看管义务。
妇女语气软下来,仍不甘心:“那……那我的狗也不能白死呀。”
“大姐,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她心平气和地说,“这样,我给你五百块钱,你再去买只小狗,剩下的钱买狗粮。”
妇女接过钱说:“姑娘,是我不对。大黄,我确实没看住它。”
雁儿点点头,转身从车里取出一包纸巾,递到妇女手上。
人群渐渐散去。
她发动车子,驶向苗圃,到了后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开车撞了只狗,赔了五百。”
柳玉春秒回:“你傻不傻?明摆着被讹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五百块钱,而是狗被撞死的现场。她搬起一盆花放到副驾驶座上,掉头往回开。
车窗半敞,风呼呼灌进来,吹乱她的长发。
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心里的那点郁结,像路上的坑洼,碾过去便豁然开朗;也像龙运湖的变迁——清了又浊,浊了再清。
几年前,沙峰住的小区南角,有一片叫“八道海子”的臭水塘。塘水乌黑黏稠,老远就嗅到一股刺鼻的恶臭,令人作呕。水面上浮着厚厚的墨绿色藻类,终年不散,腥气浓烈,过往行人无不掩鼻疾走,避之不及。
市政府从源头下手,先后封堵了两处泄洪口和五处排污口。离心泵低吼着,将满池浊水抽得干干净净;挖掘机挥动铁臂,把沉积多年的淤泥一铲一铲清除。接着,工人们撒下白石灰消毒,铺设压力管道,还装上了音乐喷泉。
八道海子紧挨着即将竣工的九龙湾公园和京杭大运河,于是改名为龙运湖。
引水那天,人们奔走相告,堤岸上欢声笑语。上午十点,堤坝下的涵洞闸门开启,运河之水如银链般流入湖内。那一刻,众人振臂高呼:“清水来了!清水来了!”
从此,门窗不再终日紧闭,清新的空气与潺潺的水声,又回到了这片水域人家。
龙运湖西北角的商储仓库同期拆迁,一年后,一座座30多层的高档住宅拔地而起,金湖湾小区应运而生,成为这座小城的新地标。
区政府又投入资金,在龙运湖南岸筑起高高的土丘,遍植花草树木,打造出一座玲珑别致的园林——运河公园。茶余饭后,人们信步走出家门,头顶蔚蓝的天空,脚踏绿意盎然的大地,在天然氧吧中漫步,尽享生活的美好。
沙峰,一位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曾因小区南门的臭水闭门不出,居家于书页间独享一份清静。运河公园建成后,他的生活如解冻的溪流,悄然苏醒。现今,他喜欢在晨光熹微时出门跑步,或是沿着龙运湖畔的木栈道散步,时而向倚栏垂钓者点头致意,时而与擦肩而过的路人相逢一笑。
春意渐浓,迎春绽出点点金黄,丁香结着愁怨般的幽香。沙峰喜欢坐在石凳上,任由花香沁入肺腑。此刻,他不再是伏案劳形的都市人,而是天地间的闲客。
徜徉在美妙的景色中,无疑是愉悦的。邂逅那位女子之后,他觉得生活又增添了别样的情趣。
他天天去公园,不等妻子与女儿醒来,穿衣出门。踏上木栈道转几圈,待游人渐多,便寻觅那位女子的身影。
她穿越波浪形的草坪翩然出现,或是从岔路口走来,他屏住呼吸,凝神恭候。她愈走愈近,他的喉头愈收愈紧。她走到近前时,他哆哆嗦嗦地说出三个字:“你……你好!”
她脚步微顿,礼貌地回应:“你好。”
“我们见过面的,在湖边,我女儿……还跟你打过招呼呢。”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说辞像拙劣的搭讪者。
“是吗?”她唇角扬起弧度,“或许吧,我没有印象了。”说罢,衣袂翻飞,信步而去。
他怔在原地,恨不得把方才的话嚼碎。
这位女子,行踪不定:有时独立岸边,凝望远方;有时穿行林间,影影绰绰,若隐若现;时而接连数日现身湖畔,时而两三日消隐身影。
这天,她踏着晨露走来,素手轻击,声如金声玉振。公园里的人似被施了定身法——舞者悬袖,武者收势,笛者噤声。她身着柠檬黄罗裙,腰束翠色丝带,通身冷艳之气由内而发,宛如在己身与尘世之间,隔开一道清冷的屏障。击掌时目不斜视,神游九霄之外,似与人间无涉,可偏偏每一步都踏在观者心上,令人不禁想起餐风饮露的姑射仙子。
遭受冷遇后,他不再唐突接近。凉亭石阶上,他佯装低头擦拭镜片;回廊转角处,他反复调整折扇开合的角度——每一次相遇,都被精心设计成一场“巧合”。在这场追逐里,他尝到了惆怅的滋味。这份求而不得的煎熬,竟成了最隐秘的欢愉:像收藏家痴迷于永远缺一枚的珍邮,又像赌徒沉醉于随时翻盘的牌局。
她若不来公园,他便坐到亭中,抚摸廊柱上她倚靠过的地方。
天将破晓,他整装出门。明知与她是不期而遇,心里依旧满怀着期许。只要能见到她的身影,哪怕只是短短几秒的照面,那份欣喜也足以涤尽一整日的烦忧。
晚上,沙峰百无聊赖,踱到公园,踏上栈道绕湖西行。栈道延伸至金湖湾南门,岔开一条羊肠小路,通往京杭大运河的堤岸。行至坝下,沿石阶而上,踏上东风路。举目望去,右侧坡势渐陡处,一座大桥飞架运河之上,名为“胜利桥”;左侧路口向南一公里,即是九龙湾公园。
跨过胜利桥向北眺望,层楼叠榭、雕栏玉砌的仿古建筑群映入了眼帘。此处主要经营饭庄,以地方名吃著称,享有“美食天堂”之誉。美食天堂与胜利桥遥遥相对,隔有宽阔的广场。
此刻的广场,华灯齐放。
广场中心矗立着一尊三足铜鼎,鼎后是高高的牌坊,牌坊上镌刻着四个蓝色大字:“护国佑民”。
他瞧见一群人排成方队做操,动作整齐划一,音箱里流淌着节奏明快的动感旋律。他走过去,站到方队外围,模仿着身边人的动作。
当音箱里传出“第九节,转圈拍手运动”的指令,人群簇拥着往东南角聚拢。这是健身操的最后一节,也是最热闹的——两人一组,自由结合。最前头的迈步击掌,后面的亦步亦趋,“啪啪”的拍手声随之响起。
队伍绕着铜鼎和牌坊转圈,浩浩荡荡,有数百人之多。清脆的拍手声和熟悉的节奏,使他想起了念念不忘的女人。
他踏上铜鼎的台阶,像检阅部队似的,从头瞅到尾。
他接连去了几个晚上,登上铜鼎底座,居高临下,把广场上的人一一筛过。而后站回方队里,一边心不在焉地比画动作,一边四下张望。就在他歪头的一瞬,忽然觉察到一道灼热的目光——不远处,一个圆脸女人冲他嫣然一笑。
她朱唇微启,眉梢眼角漾着盈盈笑意。他不动声色,只待那目光再度投来,猛地转头望去。她猝不及防,慌忙扭脸,唇角挂着一丝柔媚。这般矫揉造作,令他心生厌烦。
拍手女人为什么不来呢?一连数日寻觅无果,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希望将熄未熄之际,那道身影终于撞入眼帘——她就站在方阵中,一身素净的休闲装,与白日里明艳的裙装判若两人。她站在他侧后方,中间隔着五六个人。她的动作格外优美,马尾辫随着踮脚、转身轻盈跃动。发梢起落的节奏,竟合上了他的心跳,像温柔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心尖上。
转圈拍手的环节到了,他伸长脖子,在流动的长队中搜寻她的身影。她微微低头,神态自若。伴奏乐结束,人群散开,他紧紧盯着那束晃动的马尾,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
岂料,圆脸女人挽住“马尾辫”的胳膊,笑嘻嘻地离去。
他加快脚步跟上,不敢靠得太近,尾随至金湖湾南门。她们拉着手,轻飘飘地迈了进去。
“马尾辫”原来住在这里!那一刻,他激动得手舞足蹈。
金湖湾是拆迁仓库建成的,不是棚户区改造,没有回迁户。那么,她来自何方,又为何在此购置房产呢?
他站在南门外面,望着一幢幢灯火辉煌的楼厦,禁不住浮想联翩。她究竟进了哪一幢呢?此时,她是否已换上柔软的凉拖,坐在精致的茶几前,手捧一杯温热的香茗?又或是,穿上吊带睡衣,躺到豪华的床上,闭目养神……
他一边往东走,一边回首遥望金湖湾,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幻想出有关她的种种场景。
回到家时,卧室的灯已经熄了。他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蹑手蹑脚地上了床。
“你干什么去了?”于敏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没有接话,转而用近乎讨好的语气反问:“你怎么没睡?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吗?”
“你一直在她奶奶家吗?”
“我还能去哪儿呢,你可以打电话问咱妈。”
于敏转回身来:“明天上午,给妈送小米去,我当面问。”
“噢……从妈妈家出来,我又围着湖岸转了两圈。”
于敏叹了一口气说:“你原来只是遛早,现在晚上也不着家了,你……随便吧。”
他不再吭声。
佳佳躺在最里面,也没有睡,她用稚嫩的声音说:“爸爸,你别跟妈妈生气,我害怕。我今天又得了小红花,老师表扬我啦。”
“是吗,佳佳真棒!”他翘起头来,隔着于敏望过去,看到了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
“老师考了我两道题,我都回答对了。”佳佳沾沾自喜。
他饶有兴趣地问:“老师考了哪两道题呢?”
“第一个,长城像什么?第二个,树冠大的和树冠小的两棵树,哪一棵更容易被飓风吹倒?”
“佳佳怎么回答的?”
她调皮地笑了:“爸爸先回答。”
“好吧,当然是树冠大的更容易吹倒。”
“爸爸,你答对了。可是,你为什么不先回答第一个呢?”
他迟疑了一下:“我还没有想好答案……”
“爸爸,还是我告诉你吧。”她眨了眨眼睛,“我是这么回答老师的,我说——长城像地球上弯弯的眉毛。”
他伸过手去,摸了摸她的脑门:“佳佳的比喻很形象,也很贴切。明天早上,爸爸给你煲三鲜菌菇汤。”
“好嘞。”佳佳乖巧地翻回身去。
沙峰感到一阵燥热顺着脊背蹿上来——于敏审视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他强装镇定的假象。
一连数日,他依旧清晨漫步公园,夜晚奔赴广场,并尾随“马尾辫”到金湖湾南门。有一天,她们跨进大门之前,圆脸女人接连回了两次头。他心头一紧:莫非被察觉了?可转念间,又不禁生出几分痴念:若回头的是“马尾辫”,该有多好。他渴望与“马尾辫”有一次真正的照面,然而,在人山人海的广场上,这样的机缘何其渺茫。
他暗自思忖:明日傍晚,早早去金湖湾南门守候。若真能如愿“偶遇”,再与她结伴同行,一道走向广场……光是这般想象,他便已心潮难平。他在脑子里一遍遍排演相遇时的画面——该怎么开口,脸上又该是什么表情?坦然一笑,还是装作不经意地抬头?
第二天中午,于敏让他修一下滴水的水龙头。他摆弄了半天也没弄好,反倒把PVC水管拧裂了。于敏关掉阀门,一边弯腰擦地,一边嘟囔:“你的心飞到哪儿去了?”
他把钳子和扳手狠狠摔在地上,吼道:“修不好就不修了!叫专业的来修!”可半小时后,他又买回新管件,继续捣鼓。于敏默默地收拾屋子,两个人谁也不愿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