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的幽梦》桑木作柴火

6、第6章 《在黑暗尽头》 在黑暗尽头

　　电影最后的取景地在南方的一座老城。
　　林杳提前三天飞过去，落地的时候迎面扑来的空气有点潮湿，和北方的干冷截然不同。
　　老宅的取景在一座老式园林里面，回廊曲折、假山错落，青瓦白墙的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梅树，枝头零星挂着几朵含苞的红梅。
　　开拍前，场记打板的清脆声响落下，林杳瞬间入戏。
　　上一秒，他还是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倚靠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旧书。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肩头，他眉目清隽，唇角带着一点少年不知愁的浅笑。
　　下一秒，镜头切换。
　　少年的笑意彻底湮灭。
　　他端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是极致倔强下的僵硬紧绷。修长的五指死死扣住轮椅扶手，力度重到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收音话筒静静收录着他和对手演员的台词：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田野：“你爱我？爱是什么？爱就是让痛苦的人更痛苦吗？”
　　宋玉峰：“原谅我吧！”
　　田野：“不，你爱很多人，不止我一个。”
　　宋玉峰：“再信我一次，求你。”
　　田野：“我累极了，撑不住了。”］
　　台词落毕，没有丝毫停顿，林杳身体微微前倾，毫无迟疑地朝着身侧冰冷的池水纵身跃下。
　　池水刺骨寒凉，瞬间包裹住他的四肢，拖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向下沉。
　　不知沉寂了几秒，方时导演洪亮的喊声骤然划破静谧的空气：“卡！”
　　至此，全片杀青。
　　剧组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与掌声，现场积压已久的沉重的气氛也瞬间轻松起来。
　　工作人员连忙上前搭手，把泡在冷水里的林杳拉上岸。助理快步递来厚厚的干毛巾，把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林杳浑身湿透，头发不断滴水，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他的两条腿酸软得几乎没法站稳，冻得唇色泛白。他裹紧毛巾，踉跄着稳住身形，朝着自己的小椅子走去。
　　就在这时，片场入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原本四散的工作人员，手里的动作都下意识顿了顿，目光纷纷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细碎的低语声在周围蔓延开来。
　　林杳顺着众人的视线抬眼望去，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偶然一束昏暗的布景灯打在那人身上，把那张俊俏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竟然是何昑！
　　林杳心头猛地一颤，满眼错愕与意外。
　　他怔了几秒，下意识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水渍，仰头望着缓步朝他走来的人：“你怎么来了？”
　　何昑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顺路。”
　　话音落下，他抬手，慢条斯理地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俯身绕着林杳的脖子缠了两圈。
　　温热的羊绒触感瞬间抵挡了周遭的凉气，被遮住的皮肤甚至开始微微发烫。
　　林杳浑身一怔，指尖微微蜷缩。
　　围巾带着何昑身上清冽干净的清香，混着淡淡的信息素的味道，让人莫名得安心。
　　他悄悄抬眼看向身前的人，心里默默暗道：“何昑的演技比我专业啊！”
　　“上车。”何昑收回手，“该吃饭了。”
　　黑色轿车里暖气充足。林杳靠在柔软的座椅上，被暖气与围巾的双重暖意层层围住，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车内氛围安静舒缓，只有低沉的引擎轻响。
　　林杳偏头看向身侧专注开车的人，轻声追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何昑目视前方，淡淡应声：“刚才，你们杀青的时候。”
　　“哦！”
　　林杳发觉气氛似乎有点尴尬，他赶忙转移话题。
　　“话说这做戏做得也太足了，你还亲自跑来一趟，演得差点让我信以为真了，哈哈。”
　　“你演得很好。”何昑回应。
　　“哈哈，毕竟是专业的。”林杳笑着回答。
　　“下水下了很多次？”何昑语气里透露出一丝关切。
　　林杳笑了笑，语气轻松：“不多，没事，别忘了我是Beta，皮实得很。”
　　身侧的何昑没再接话。
　　林杳假装不经意转头，察觉到何昑似乎露出不悦的神情，没敢再吱声了。
　　车窗外，街灯全部亮起，一盏盏匀速向后褪去。
　　最后，车子稳稳停在街角一家老式粥铺门口。
　　林杳一边开着车门一边拍着马屁：“还是你考虑得周到啊！”
　　晚风裹挟着浓郁米香扑面而来，温热清甜，瞬间驱散了残存的寒意。
　　林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颈间的围巾，低头整理了一下它的角度，折叠的边角处，绣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字母“H”，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他赶忙跟上何昑的步伐，走进朴素干净的粥铺，两人选了最僻静的角落坐下。
　　老板娘端来点好的两碗白粥和一些小菜，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林杳低头抿了一口热粥，一股暖意先是滑入胃里，之后瞬间蔓延至全身。
　　“真舒服！”林杳不禁感叹。
　　何昑安静地坐在对面，面前碗里的粥满满当当，几乎没动过。
　　林杳喝了大半碗粥，抬眼透过朦胧的白雾望向对面的人，两人的视线恰好碰撞到一起。
　　林杳心头微顿，轻声唤起：“何总。”
　　“嗯。”何昑出声回答。
　　“围巾我改天洗干净晾干，再还给你。”
　　何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出奇地温和：“不用，你戴着吧。”
　　林杳没有推辞，低头继续小口喝粥。白瓷勺轻碰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粥铺里格外清晰。
　　回酒店的路上，吃饱喝足后困意席卷林杳脑袋，他的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闭紧了双眼。
　　睡梦中，他隐约感觉到座位被放平了些，身前的安全带也被解开，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再次醒来，已经是次日清晨，林杳发现自己身处酒店房间，他甚至觉得昨天的一切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