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何待》玖禾霁

3、对不起 暮色缓缓

　　暮色缓缓漫过教学楼的檐角，白日里燥热的暑气被晚风一点点吹散。晚饭的喧闹渐渐褪去，校园里迎来了一天之中最松弛的时刻。
　　晚饭结束，食堂里嘈杂的人声慢慢消散，落日把整片校园浸在一层温柔的橘色余晖里。
　　黎星愿把餐盘放到回收台，指尖还残留着餐盘微微的凉意。身旁的杨泠侧过头，眼底带着几分松弛：“晚饭吃完了，去操场绕两圈消消食？”
　　“好。”黎星愿轻轻应下。
　　晚风拂过树梢，带走白日余下的燥热。红色塑胶跑道上到处都是饭后闲逛的学生，远处篮球场传来少年们打球的呼喊，青草混着晚风扑面而来。黎星愿双手揣在校服口袋，步伐慢悠悠的，和杨泠并肩走着。两个人随意闲谈班里的琐事，聊各科老师的讲课风格，语气松弛，没有平日里班级里竞争时的紧绷感。
　　黎星愿目光随意扫过往来人群，就在跑道转角处，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朝她们走来的是沈淮茗。
　　这位高二的学长，开学报到那天，正是他领着陌生无措的黎星愿走进高一的新班级。少年身姿挺拔，校服领口规整，眉眼温润平和，气质干净谦和。他一眼就认出跑道上的两个人，脚步停下，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主动走上前来。
　　“黎星愿，杨泠，真巧。”沈淮茗的声音清润，被晚风揉得柔和。
　　黎星愿停下脚步，眼里掠过一丝意外，礼貌颔首：“沈学长。”
　　杨泠也微微点头，客气地同他问好。
　　暮色落在沈淮茗肩头，他目光落在黎星愿身上，那份关注自然得并不刻意，却藏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偏重。
　　“开学的时候带黎同学进班，之后一直没什么机会好好聊聊。”沈淮茗坦诚开口，“我在学生会任职，这一届正在纳新，观察你们挺久，觉得你们能力都不错，想问一问，你们愿不愿意考虑加入学生会？”
　　黎星愿心头一动。刚当上班级纪律委员，她确实也曾萌生过进入学生会锻炼自己的念头。她睫毛轻颤，嘴唇微张，正要思索该如何回应学长的邀约。
　　可还不等她吐出半个字，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小臂。
　　力道很轻，没有半分蛮力，不会弄疼她，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牵引。
　　黎星愿一愣，转头便看见江璥渊站在身侧。
　　不知道他在旁边观望了多久。少年神色淡淡的，视线没有落在沈淮茗身上，只落在黎星愿的身上，指尖轻轻拢住她的小臂，微微用力，就带着她往旁边挪开。
　　他并非全然担心学生会繁重的工作会压得黎星愿疲惫。更多的，是方才站在不远处，将沈淮茗看向黎星愿的眼神尽收眼底。那目光太过特殊，不单单只是学长看待后辈的欣赏，里面裹着一层隐晦的好感。江璥渊看得清清楚楚，心底漫开一阵酸涩的醋意。
　　可这份心思，他不能直白说出口。他没有立场直白质问，更不能当着旁人的面表露自己的占有欲，只能用这样迂回的方式，打断这场对话。
　　黎星愿脚步被带着挪动，身子微微一晃。她猝不及防，慌忙回头，望见沈淮茗愣在原地，温润的眸子里满是错愕。杨泠也站在原地，望着突然被带走的黎星愿，眉眼间写满诧异。
　　就这样一声不吭离开实在太过失礼。黎星愿小臂被江璥渊轻握着，挣不开，只能回过头，晚风撩起她额前碎发，她提高一点音量，语气带着窘迫：
　　“对不起！沈学长，我有时间再找你聊这件事吧！”
　　沈淮茗：“嗯……，好的，再见。”
　　声音飘散在晚风里。
　　沈淮茗对着远去的黎星愿轻轻摆了摆手，表示明白。
　　江璥渊就这么轻轻拉着她，一路走出很远，彻底远离跑道拐角，确定沈淮茗已经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才缓缓松开手。
　　黎星愿立刻往后退开半步，蹙起眉头，眼底带着不解：“你干什么，好好说话呢，怎么突然把我拉走。”
　　操场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洒在江璥渊的脸上。他垂着眼，掩去眼底那点翻涌的醋意，只把那份情绪藏在深处，表面只摆出担忧的模样。
　　“学生会事情多，你现在又是纪律委员，班上一堆琐事已经够忙，我怕你一时冲动答应下来，之后累坏自己。”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起伏。
　　黎星愿抿住唇。江璥渊说的这点确实属实，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方才沈淮茗看向她的时候，江璥渊的神态变化，她隐约捕捉到一丝，只是不敢确定。
　　“就算担心我太累，也可以等我说完，我自己会权衡，没必要直接把我拉走。”黎星愿小声抱怨，“弄得场面很尴尬的呀。”
　　江璥渊没有辩解那份藏在心底的醋意。那份看见别的男生对她抱有好感而泛起的别扭心绪，他没办法摊开讲。一旦说破，反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他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是我方式不好。”

　　天色越来越暗，跑道上的学生陆续散去不少。远远看见沈淮茗和他们简单示意过后，便转身离开操场，朝着高二教学楼的方向走去。确认沈淮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黎星愿才想起还被留在原地的杨泠。

　　“杨泠还一个人在那边。”黎星愿说道。
　　方才突发状况，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和沈淮茗身上，杨泠就那样被落在跑道拐角。
　　“我去找她。”黎星愿抬步，朝着刚刚的位置走回去。
　　江璥渊跟在她身后几步，没有上前打扰，安静地跟随着。
　　回到拐角处，杨泠还站在路灯底下，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望着来往的人群出神。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见折返回来的黎星愿，还有不远处的江璥渊。
　　“你回来了。”杨泠语气平平，眼里藏着几分好奇，“刚刚怎么回事，沈学长还没说完学生会的事，江璥渊就把你拉走了。”
　　黎星愿走到杨泠身旁，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抱歉啊，刚刚突然发生那样的事，把你丢在这里。江璥渊担心我接下学生会之后太忙，就先把我带走了。”她没有点破江璥渊那层隐秘的心思，连她自己都只是隐约猜测。
　　杨泠瞥了一眼不远处伫立的江璥渊，少年身形挺拔，目光牢牢锁在黎星愿的背影上，那份在意格外明显。杨泠心里大致了然几分，却没有戳破，只是淡淡开口：“沈学长刚刚还问，不知道你会不会有意向。看他的样子，是挺希望你加入的。”
　　这话落在黎星愿耳中，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江璥渊。少年依旧站在灯光阴影边缘，神色平静，可黎星愿能够想象，方才听见这句话时，他心里又会泛起怎样的波澜。
　　“我还没有想好。”黎星愿如实说道，“我跟学长约好了之后找时间聊，之后我会主动去找他，把我的想法跟他讲清楚。”
　　“那你好好考虑。学生会忙起来会占用不少课余时间。”杨泠说道。
　　晚风再次吹过来，夜里的凉意慢慢加重。教学楼方向传来预备铃悠远的声响，提醒所有人晚自习快要开始。
　　“快回教室了。”杨泠抬了抬下巴。
　　黎星愿点头，和杨泠并肩往教学楼方向走。江璥渊跟在二人身后不远的地方，没有凑上来插话，目光始终落在黎星愿身上。
　　黎星愿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是学生会的机会，一边是江璥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常举动。她隐约察觉到，江璥渊阻拦的理由，并不只有担心她辛苦那么简单。沈淮茗看向她时那份不一样的态度，江璥渊看得分明，那份藏在克制之下的醋意，被晚风悄悄掩藏在操场的夜色之中。

　　三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交叠在塑胶跑道上，一同朝着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