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何待》玖禾霁

2、解误会 杨泠与黎星

　　开学后的一周内，进行了五天的军训。烈日炙烤着塑胶跑道，蝉鸣聒噪，汗水顺着额角不停往下淌。黎星愿本就怕热，白皙的脸颊被晒得泛出一层薄红，她咬着唇，强撑着站完最后一小时的队列训练。
　　同桌江璥渊就站在她身侧不远，目光总会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身上。看见她微微晃了下身子，他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半步，悄悄替她挡住一小片斜晒过来的阳光。
　　五天军训匆匆落幕，正式的课堂学习终于拉开序幕。
　　高一（8）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窗外种着一排银杏树，枝叶繁茂，风一吹就落下细碎的树影。经过上周的竞选，黎星愿顺利当上了纪律委员，杨泠则遗憾落选。
　　竞选那天两人站在讲台上轮番发言，气场针锋相对，不少同学都悄悄记下了这一幕。课间总有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大家都默认黎星愿和杨泠是死对头，平日里碰面必定要暗自较劲。
　　黎星愿性子傲娇，听见流言也懒得解释，每每和杨泠在路上偶遇，顶多淡淡瞥一眼，便径直走开。杨泠同样是好强的性格，也不会主动上前攀谈。一来二去，班上的误会越来越深，几乎所有人都笃定，这两位女生关系势同水火。
　　黎星愿对此只觉得无所谓。她刚升入高中，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同桌江璥渊，班里其余同学她一概不熟，别人怎么揣测，她压根不想费心辩解。江璥渊看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低低笑着，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别人都说你跟杨泠合不来。”
　　黎星愿握着笔的手一顿，脸颊微微绷紧，故作不在意地哼了一声：“随便他们怎么想，我没空在意这些八卦。”
　　她嘴上说得洒脱，心里还是隐隐有些别扭。其实她并不讨厌杨泠，杨泠成绩优异，做事利落果敢，竞选时的发言同样十分出彩，黎星愿心里私下里还有几分欣赏，只是两个人都拉不下脸面主动搭话。

　　平静的课堂日子没过几天，新的练习册送到了学校。
　　周三下午第五节自习课正开始，班长齐灵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清亮的声音传遍整间教室：“新书已经堆在一楼大厅了，书本数量很多，女生留在班里上自习，全班男生跟我下楼搬书，辛苦大家了。”
　　班里想起两种不同声音，有的是哀嚎，有的则是很兴奋，因为可以不上自习课。男生们无论怎样说还是纷纷站起身，三五成群往教室外走。
　　江璥渊也站起身，垂眸看向身旁还埋着头刷题的黎星愿，轻声叮嘱：“我下楼搬书，你就待在教室里，等我回来哦。”
　　黎星愿头也没抬，故作冷淡地吐出一个字：“嗯。”
　　等男生全都离开教室，偌大的教室瞬间空旷了大半，只剩下二十多名女生。大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有的趴在桌上补觉。黎星愿独自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转着黑色水笔，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树叶上。
　　杨泠就坐在斜前方第三排，她没有和周围女生扎堆闲谈，正低头整理着今天的数学笔记。
　　几个女生凑在后排角落小声嘀咕。
　　“你们说黎星愿和杨泠是不是真的不对付啊？竞选纪律委员那天两个人火药味好重。”
　　“看着挺像的，刚刚进教室两个人碰到，都没打招呼。”
　　“想想也正常，两个人都想当纪律委员，肯定互相看不顺眼咯。”
　　细碎的话语轻飘飘传到黎星愿耳中，她指尖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起。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紧接着，班长齐灵匆匆跑回教室，额头上布满汗珠，神色带着几分焦急：“不好，有一摞教辅书堆得太高，边角滑落掉在了楼梯转角，书本散了一地，男生人手暂时不够，能不能麻烦几位女生下楼搭把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一瞬，不少女生面面相觑，大家都不太想跑下楼干体力活。
　　黎星愿迟疑了片刻，站起身。她身为纪律委员，班级有事，她没有坐着旁观的道理。
　　几乎是同一时刻，杨泠也合上笔记本，利落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微微凝滞。
　　周遭不少女生眼睛一下子亮了，纷纷停下交谈，悄悄看向她们二人，心里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坏了，这下这两个人怕是要撞上，说不定还要起争执。
　　黎星愿抿紧唇，傲娇的性子让她不想先退让，只是微微侧过身子，打算先走出去。杨泠也抬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楼梯间此刻乱糟糟的，散落一地的课本铺满了台阶，厚重的书本堆在转角处，几个男生正手忙脚乱地捡拾，江璥渊也在其中，正弯腰抱起一大摞沉甸甸的教科书。
　　台阶边角比较陡，散落的书页滑得到处都是，一不小心就容易踩空摔倒。
　　黎星愿走得略急，脚下踩到一张滑落的书页，鞋底猛地一滑，身子骤然往侧面踉跄了一下！
　　她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闭上眼，以为自己要狠狠摔在坚硬的台阶上。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一只有力的手飞快拽住了她的胳膊，稳稳将摇摇欲坠的人拉住。
　　黎星愿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抬眸，撞进杨泠带着几分担忧的眼眸里。
　　杨泠抓着她的手腕，微微用力把她扶稳，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心点，地上全是书，别着急。”
　　黎星愿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完全没料到，出手拉住自己的居然是杨泠。
　　平日里两人碰面连一句寒暄都没有，所有人都觉得她们是“死对头”，可此刻，杨泠正稳稳扶着她，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周围忙活搬书的男生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纷纷侧目望过来。江璥渊抱着书本的动作一顿，目光紧紧落在黎星愿身上，看见她站稳，悬着的心才轻轻落下，却没有立刻上前打扰。
　　黎星愿脸颊微微发烫，傲娇的心思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半晌，才别扭地低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杨泠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轻轻摇了摇头，脸上褪去了平日里那股好胜的锋芒，语气平和：“不用，台阶这里太滑了。我们一起把散落的书本先收拢吧，男生忙不过来。”
　　没有针锋相对，没有暗藏的较劲，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邀约。
　　黎星愿愣了愣，迟疑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于是楼梯转角便出现了十分奇妙的一幕。
　　之前被全班认定为“死对头”的两个女生，正并肩蹲在台阶上，一本一本捡拾散落得到处都是的课本。
　　黎星愿负责收拢低处台阶的书本，将散乱的书页叠整齐，摞成一小堆；杨泠去往更高一阶的位置，捡起滑落到拐角缝隙里的练习册。两人偶尔需要传递书本，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又飞快分开，气氛少了往日的紧绷，多了一丝微妙的松弛。
　　一开始两人都沉默着，只有聒噪的蝉鸣声在耳边响着。
　　过了一会儿，杨泠率先开口，目光落在手里的语文课本上，轻声说道：“竞选那天，你的发言说得很好，条理很清晰。”
　　黎星愿捏着书本的手指紧了紧，她从来没想过杨泠会主动提起竞选的事情，更没有想到对方会主动夸赞自己。她耳尖悄悄泛红，强装镇定，嘴上依旧带着一点小傲气：“你也很好的。那天听完你的演讲，我还捏了一把汗。”
　　说完这句话，黎星愿心里微微一惊。她居然就这样直白说出了真心话。
　　杨泠闻言，轻轻笑了一下。那是黎星愿第一次看见杨泠笑得这样放松，褪去了竞赛时的锐利，眉眼柔和了不少：“其实竞选结束之后我就想跟你说，我并没有把你当成敌人，只是想认真争取这个职位而已。”
　　黎星愿垂着眼看着堆叠整齐的书本，心里那根紧绷许久的弦，终于缓缓松开。
　　原来一直以来都只是班上同学的无端揣测。两个人不过都是性格要强，都想要做好一件事，仅此而已，根本谈不上敌对。那些旁人脑补出来的针锋相对，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
　　“嗯。”黎星愿轻轻应了一声，抬眼看向身侧的女孩，“我也是。”
　　简简单单三个字，积压了小半个月的隔阂，在这一刻悄然消融。
　　不远处的男生们一边搬书，一边时不时偷偷瞟向这边，脸上皆是诧异的神色。班长齐灵抱着一摞书站在台阶上方，看着并肩收拾书本的两个人，不由得眨了眨眼，心里暗暗感慨，原来大家全都猜错了。
　　江璥渊站在人群末尾，安静地望着黎星愿。看见女孩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嘴角隐隐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自家这位傲娇的小姑娘，总算不用被流言裹挟了。
　　两个人合力将散落的书本全部收拢，整整齐齐码成几大摞，方便男生搬运。等全部收拾妥当，黎星愿站起身，蹲久了双腿微微发麻，她下意识踉跄了一小下，杨泠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忙完了，回教室吧。”杨泠说道。
　　“好。”
　　两人并肩顺着台阶慢慢往上走，一同回到三楼的教室。
　　教室里留守的女生看见她们一同进门，瞬间炸开了小声的议论，一双双眼睛满是震惊。
　　黎星愿听见周遭细碎的惊叹声，脸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表情，心里却轻松了不少。她不再在意旁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没过多久，男生们陆陆续续抱着书本回到教室，一摞摞崭新的课本被堆放在讲台旁。
　　齐灵走上讲台拍了拍手：“辛苦各位了，接下来一组的女生上来按座位发书。”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江璥渊抱着属于他和黎星愿两个人的书本走回座位，将一叠崭新课本轻轻放在黎星愿的桌角，侧过头，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压低声音，只两个人能够听见：“刚刚，我都看见了。误会解开了？”
　　黎星愿指尖摩挲着新书光滑的封皮，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她偏过头，故作不在意地白了他一眼，傲娇地撇撇嘴：“嗯，算是吧。别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哼。”
　　江璥渊低低地笑出声，胸腔溢出温润的笑声，阳光穿过窗户落在少年清秀的侧脸上，暖意融融。
　　窗外的银杏树叶随风摇曳，落下斑驳光影。一场由旁人脑补出来的矛盾，就这样在一个乱糟糟的搬书黄昏后，悄无声息画上了句号。黎星愿从前只认识江璥渊，如今，在这个崭新的高中班级里，她也算是多了一个可以平等相处、彼此欣赏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