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微光》月上乔

2、第 2 章 竹

　　回昆吾镇的这一周，穆泠大半时间都耗在了整理房间，归置行李上。昭昭腿还没长好，行动不便，便总被穆泠像个小挂件似的拎着去串门拜访。筒子楼里的住户大多还是旧时的老邻居，彼此交情不远不近，客气也淳朴。

　　陈絮观察了一阵子，这才开口问：“穆泠。你不说，我也不多问，毕竟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你既然回到昆吾镇了，总得跟我说说以后的打算吧？还有，昭昭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好好的小孩怎么不会说呢。

　　穆泠看了一眼穆昭昭，小孩穿着小背心和短裤，漏出肉肉的小胳膊小腿，四仰八叉的躺在沙发上睡得正熟。听到陈絮的话，穆泠有一瞬间的怔愣，而后，不自在的避开了陈絮的目光。

　　“陈姐，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倒什么歉啊，你别对不起你自己就行了。”

　　穆泠笑了笑，说：“嗯，我知道的。陈姐，昭昭的事情，我不能说太多，我带她回昆吾镇，就是想好好的生活。而且，这里离东城市也近，我打算过一阵子再多存点钱，就带她去东城看看，我听说那里有个治失语方面特别的厉害的医生。”

　　陈絮看了眼穆泠，十年没见，她们两个人如今都已经接近四十岁了，穆泠却仿佛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太深刻的痕迹，不管是以前的青涩倔强，还是如今得内敛和淡然，都是她心目中最好看的小姑娘。

　　“你心里有数就好，别什么都憋在心里，别忘了还有我和你姐夫啊，一个臭皮匠顶三个诸葛亮呢。”

　　“……是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

　　“差不多就是这意思，你记住了没？”

　　“我记住了。谢谢你，陈姐。”

　　“那就行。不过，你既然要挣钱，那昭昭呢？你总不能去哪儿带哪儿吧？”

　　说起这个，穆泠面色有些为难。
　　“昭昭还不会说话，如果是请保姆带的话我不放心。”何止是不放心。

　　穆泠回想起第一次见昭昭的时候，她是偷偷去的，隔着栅栏，她躲在树后面，原本只是想遥遥望一眼而已。

　　没想到，看到的却是才两岁的小孩，被人丢在了草坪上。太阳那么大，一个成年人躲在树荫下尚且觉得烈日滚烫，更何况一个小孩，无遮无拦的被丢在那里，没有任何的保护措施，衣服还是歪歪扭扭的套在身上，根本挡不住那些密密匝匝的草尖叶子刺在身上。

　　她的宝贝甚至不敢乱动，只能张大了嘴巴哭。可是，就连哭，声音也弱的跟一扯就断的丝线一样。宝宝的整张脸被晒得通红，但那个保姆竟然就这么站着看，手指上还夹着香烟，吞云吐雾。甚至，还对着昭昭呵斥，声音刻薄又尖利：“我早就跟你说过。肚子饿、要尿要拉就张嘴喊，拉裤子里谁给你收拾？一股子臭味，你不嫌丢人我还嫌晦气，害我今天牌都摸不顺。”

　　穆泠气的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那一刻，什么理智，什么顾忌，什么身份协议统统见鬼去吧，穆泠直接气势汹汹的一脚踹开了铁门，抄起棍子就打了过去，给女儿出气她等不了一秒，理智不了一点，堪称神挡杀神。

　　“穆泠，穆泠，你怎么了？”陈絮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担忧的看着她。

　　穆泠深吸了一口气，扯出一抹笑，“没什么，陈姐，就是想起一点旧事。”

　　她的昭昭是她的软肋也是她一往无前的盔甲。

　　“过去的事还想什么。”陈絮刚觉到方才穆泠的怒气，不用细想也知道，那些日子里，她过的并不十分好，想到这里，陈絮不免心疼：“没劝你请保姆，但你一个人带她也辛苦，昭昭都三岁多了吧，或许你可以把她送去幼儿园试试。”

　　“幼儿园？”

　　“你姐夫那昆吾中学有个幼儿园，相当于托育班，收三岁到五岁的小孩，你可以把昭昭送学校去，别的不说，你姐夫在那儿干的，好歹还能帮看着点，送去了幼儿园，到时候你就可以忙完手头的事情再去接她。”

　　想了想陈絮又说：“你也别怪我多嘴，我觉得，我们昭昭只是一时说不出话，你不能让她觉得她和别人不一样。”

　　听到陈絮的话，穆泠沉默了一会儿：“这事儿，我还得跟昭昭商量一下才行。”

　　陈絮想她一个小孩懂什么？

　　但是，在穆泠眼里，她的昭昭聪明着呢。

　　不可否认，陈絮得话让她很是触动，她的昭昭是应该和普通小朋友一样，一步一步走。

　　昆吾中学的开学日是九月初一。穆泠认真思考过陈絮的建议后，也给穆昭昭报了名，可报完名之后，穆泠有点后悔了。因为她担心昭昭会哭，会吃不好睡不好，会被别的小朋友欺负，老师也会照顾不到？这些焦躁的心思在心里一遍遍浮起又被按下去。只能闻闻她的小奶糕缓解。

　　“昭昭，妈妈跟你商量件事好不好呀？”

　　昭昭停下画画，仰头等着妈妈开口。

　　“昭昭小朋友已经三岁了，是个小小的大朋友了。”

　　穆昭昭露出了笑脸，小奶瞟软软的，小胸膛也挺了挺，似乎有点骄傲，小手轻轻捧住穆泠的脸，然后轻轻的吧唧亲了一下。

　　“所以，我们昭昭大朋友可以去幼儿园了。”她的小奶糕，闻起来就是香香的。

　　【幼儿园是什么？】昭昭歪了歪小脑袋，大大的不理解？

　　看着穆昭昭懵懂的眼神，穆泠耐心的解释，“幼儿园那里会有好多和昭昭一样的小朋友，他们都很可爱，昭昭去了就可以和她们一起玩，一起读书一起画画，有好多人会陪着昭昭吃饭和睡觉。”

　　【一起玩？好多人？昭昭脑子里没有准确的概念，但是，她在沙滩上看过，好几个小朋友围在一起堆沙沙，她们用大车车装沙做城堡，建造的城堡又大又长，差点都能把昭昭装进去呢，她也想用一个大车车装沙沙造城堡，不过，她一个人可能推不动，这就是一起玩么？】

　　嗯，昭昭点了点头，妈妈一起去。

　　穆昭昭伸手拉了拉穆泠的手。

　　“不行哦，妈妈已经是大人了是不能再去幼儿园陪着昭昭的，幼儿园昭昭要自己去的。”

　　听到妈妈不陪着，穆昭昭瞬间就摇头，不嘻嘻，昭昭还是个小朋友不是小小的大朋友，昭昭不要去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

　　小家伙直接背过身去，这是拒绝交流的意思。

　　“昭昭？小朋友长大到一定的年纪就都要上学的哦。”穆泠觉得自己嘴笨。

　　不理。上学是什么不懂，但从此刻开始昭昭讨厌上学。

　　“乖宝宝？”

　　听到穆泠叫她乖宝宝，穆昭昭反而一瞬间难过起来，难过的要哭出来，连小身子都在微微的颤抖。

　　穆泠的心顿时像是被人捏紧了一般，连忙将昭昭的小身子转过来，只见小家伙已经眼泪汪汪了。穆泠顿时心痛。抱着她开始哄道：“乖乖，怎么了？不哭哭哦，我们昭昭宝宝最乖了对不对？”

　　昭昭一哭，穆泠就想说不去就不去的。但是，想到陈絮那句话——你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妈妈没有说不去幼儿园，妈妈叫乖宝宝是要去幼儿园的，不去就不是妈妈的乖宝宝了？昭昭不想做乖宝宝，可是，妈妈是不是这样才不高兴的？昭昭只是想和妈妈在一起。】

　　穆昭昭指了指自己，又摇了摇头。拒绝。

　　穆泠硬下心肠：“不可以哦，昭昭要去幼儿园的。”

　　穆昭昭又摇了摇头，穆泠这一次却铁了心一样，没松口，只抱着穆昭昭轻轻拍着，眼眶里也蓄了泪水。

　　穆昭昭哭个不停，穆泠尝试着跟她讲清楚：“昭昭，不哭哭了哦，妈妈白天还要去工作呢，就是上次跟你说过的，要在那个桥桥那里画画的。”

　　回昆吾镇的时候，路过一座桥，穆泠指着给她看过，说，再过不久，妈妈就会在哪里画满一整面的墙。

　　“不能带着昭昭，昭昭一个人在家，妈妈会担心的。所以，妈妈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昭昭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好不好。”

　　看着妈妈坚定的态度，穆昭昭只能委屈的点了点头。搂着她脖子的小手紧紧的抱着，小脑袋蹭在穆泠的肩膀处，然后，亲了亲她。

　　小家伙亲她的时候，穆泠差点忍不住就哭了，想妥协说不去就不去吧，好在小家伙没有再闹。

　　第二天。

　　穆泠态度小心翼翼，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亲亲小宝贝。往常都是昭昭自己穿的衣服，但是今天，穆泠亲手帮她一件一件穿好。

　　第一次做别人的妈妈，很多时候理智和情感会在一起打架，她知道她不能永远和昭昭在一起，永远陪着她，所以她要教她接触这个社会，可当真的亲手让她去接触这个社会的时候又会心怀愧疚，愧疚没能建立一个城堡，让她可爱的宝贝无忧无虑，平安喜乐。

　　往常鼓励昭昭自己动手，今天却事事亲历亲为，小家伙的脚甚至都没沾过地面，连煮的荷包蛋都是爱心的形状，难得没有乱七八糟的颜色。

　　穆泠细致妥帖，可昭昭的情绪却始终不高，整个人焉哒哒的。

　　【妈妈是不是不想要宝宝了，才把好多好多的爱一下子要给完宝宝。】

　　“昭昭宝宝？”

　　穆昭昭抬了抬头，眼神直勾勾的看着穆泠，看的穆泠心头一软。

　　“我们今天要去学校看看幼儿园喽，好不好呀。”

　　穆昭昭点了点头靠在妈妈的怀里，昭昭会好舍不得好舍不得妈妈的。

　　【妈妈抱抱。】

　　“好，妈妈抱抱，妈妈最爱最爱昭昭宝宝了。”

　　昭昭宝贝也搂着妈妈，拿小脸蛋蹭了蹭妈妈的脸，昭昭也最爱最爱最爱妈妈了，比妈妈还要多一个最爱。

　　穆泠被她蹭的心头软软。

　　陈絮今天特意空出了时间和穆泠一起去的学校，看到母女两出来都是红彤彤的眼睛兔子一样。

　　“哎呀，这是怎么了？谁惹哭我们昭昭了？陈姨姨抱抱要不要啊？”

　　穆昭昭没有给抱，反而是抱紧了穆泠，穆泠摸了摸昭昭的小脑袋。

　　“抱歉，陈姐，自从昨天跟她说要去幼儿园就一直情绪不高。”

　　小家伙安静的躲在妈妈的怀里，天气很热，可是穆昭昭却舍不得离开妈妈的怀抱，哪怕热的满头是汗，她也要抱着，似乎少抱一秒就会少一秒。

　　陈絮没有过太多和小棉袄相处的经验，哪怕她一直想有一个。至于萧鸣野从小到大都不怎么让她操心，不过，小棉袄和皮夹克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像我们昭昭这么可人疼的小朋友，有小脾气就更稀罕了。

　　“没事没事，先上车，我开车带你们过去。”

　　“嗯。”

　　陈絮今天除了送穆泠母子两去学校也要送萧鸣野上学，穆泠沉默的抱着穆昭昭在后座上，萧鸣野从昭昭上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小孩眼眶红红的。

　　怎么又哭了。

　　昆吾镇小，车不多，哪怕是开学日，陈絮的车也算得上畅通无阻的抵达了昆吾中学。

　　到学校的时候来接她们的是一个长相温柔，说话细声细气的老师，一见面就给了昭昭一个大大的笑脸：“昭昭小朋友早上好啊。欢迎你来到童心幼儿园。”

　　“我们握个手手好不好？”

　　“昭昭，跟老师握个手手。”穆泠出声提醒，穆昭昭却直接扭过头。

　　“老师，对不起。”穆泠并没有责怪昭昭，她的小朋友还小，第一次上学，会有小脾气很正常。

　　“没事，小朋友可能是还不习惯这里。”

　　老师叫文淑慧，跟她们介绍了一路的幼儿园的设施，教室，监控，游乐区，厕所，休息室，餐厅，为了迎合小朋友的喜好，整个幼儿园的装修都极为童趣，主色调是红黄蓝，设施基本上也是按照小朋友的身高来设计。

　　鉴于穆昭昭的特殊性，园长和穆泠进了办公室谈话。

　　萧鸣野和穆昭昭则被放在了门外，坐在长凳上。萧鸣野看着一直低着头的小孩，只觉得小孩果然麻烦，皱着一张脸的小孩更麻烦。

　　“喂，小孩，你不会是以为你妈不要你了才哭的吧。”

　　萧鸣野说了一句。

　　穆昭昭看向这个大哥哥，眼眶里原本就没完全停下的泪水此刻就像决堤的洪水，哗啦啦的全涌了出来。

　　妈妈还会不要昭昭吗？昭昭要碎掉啦。

　　“不是，你哭什么？”看到小孩哭，萧鸣野顿时心虚，他就说了一句话。

　　更让萧鸣野目瞪口呆的是，小家伙哭就算了还沿着长凳的把手滑了下去，小短腿一蹬一溜烟就跑了出去，速度之快让萧鸣野瞠目结舌。

　　他的脑子甚至有一瞬间的空白，只来得及朝里面喊了一声“妈，那小孩跑了。”

　　话音未落，他也不敢耽搁，拔腿就追了出去。

　　屋内。

　　“小朋友本来就不太会表达，所以有时候会沟通上有些困难，家长如果发生了事情，不要着急，我们一起处理。

　　“谢谢校长，我知道的。”

　　“不用谢，你们做家长的能理解就好。”

　　陈絮和穆泠还在和园长沟通，冷不丁听到萧鸣野嚎这一嗓子，里头的几个大人都是心头一跳。

　　尤其是穆泠，那无异于晴天霹雳，她几乎是踉跄着猛地冲了出去，原本的走廊上已经没有了两小孩的身影，空荡荡的。

　　穆泠只觉浑身的血液都要被冻住了，她惊惶的往四周看去。

　　“往那个方向去了。”听到动静的门卫探出头来给指了方向。

　　穆泠和陈絮赶忙追出去。

　　而此时，街边的人行道上。

　　萧鸣野喘着粗气，一只手撑着膝盖，另外一只手拉着小孩，“跑……跑不动了吧。”

　　小孩脸上还满是泪痕，眼睛都哭的有点肿了，额头汗涔涔的，嘴巴紧紧的抿着，也不看人，只倔强的的还要往前走，被抓着的那只手死命的要挣开，萧鸣野怕人跑了抓的又紧，一来一回的，小孩白嫩的手腕硬是拽出了一圈红痕。

　　“我不管了，反正……呼……你哪儿都别……别想跑。”萧鸣野干脆的抱着小孩腰把人压怀里，穆昭昭被拉的一个屁股蹲坐到了他腿上。萧鸣野盘着腿把人圈怀里，实在累的慌。

　　“你别跑了行吗？小孩，我差点跑断气了。”萧鸣野干脆把小孩的肩膀当支点，把头搁上去。
　　　两条小短腿怎么这么能跑。

　　烈日当空，两人身上都是汗珠子，陈絮女士曾跟他说过，泠姨家的小孩身体不好，以后请萧鸣野同学必须帮忙照顾。

　　此刻萧鸣野觉得他妈说的有点不对，这精力旺盛的哪里有半点身体不好的样子。

　　不过，萧鸣野还是怕给人晒出个好歹，又怕一松开小孩就哧溜一下不见人影了，他妈得拿着扫帚给他吃龙肉。只能圈着人，用手撑着地，一路拖到行道树的树荫下。

　　地板擦得屁股还真疼。

　　大太阳，行道树下，蝉鸣嘶嘶，热浪阵阵，萧鸣野圈住穆昭昭坐靠在树干上。

　　“反正咱两哪儿也不去，就等着吧，等着我妈和你妈过来接，我要是像你一样敢跑不见影，我妈能直接给我一个大逼兜，回家还有我爸的竹笋炒肉吃。”

　　“……”竹笋炒肉是啥，好吃吗？

　　“我妈说我属虎的，你属啥？是不是牛来的？”

　　【……昭昭才不是！】

　　“不对，应该是属兔子。”

　　昭昭小朋友垮着着小脸蛋，耳边是萧鸣野叽里咕噜的说话声。

　　哥哥好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