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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第一百八十八章杀青·齐墨川的探班    ...


  •   《回声》的拍摄周期为四个月,取景地在南方一座叫梧城的小城。

      梧城不大,一条江穿城而过,两岸种满了榕树,气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这座城市有一种慢悠悠的气质,街边的小店下午三点就关门午休,老人们坐在巷口晒太阳,时间在这里像是被拉长了一样。

      宋溪到达梧城的第一天,给齐墨川发了一张窗外的照片——江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碎光,远处有一座石桥,桥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

      “到了。”他配文道。

      齐墨川回了一个字:“好。”

      宋溪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收拾行李。

      拍摄的前两周是最难熬的。

      陈维安的拍摄方式和他合作过的所有导演都不一样——他不喜欢反复排练,更喜欢捕捉演员在镜头前自然流露的状态。这意味着宋溪必须在每一场开拍之前就把自己完全扔进程远的世界里,没有预热,没有缓冲,导演一喊开始就必须是百分之百的程远。

      最开始几天,宋溪明显感觉到自己在挣扎。他的手语已经很流利了,甚至可以一边比划一边配合面部表情,但陈维安要的不只是“流利”。他要的是程远在用手语时那种微妙的迟疑——那种因为从小就没有听过声音、所以对语言的节奏感和听力健全的人完全不同的状态。

      “你的手语太‘标准’了。”陈维安在看完一场戏后说,“听力健全的人学手语,会比划得像是在翻译。但程远是从小就用手的,他的手语不是翻译,是他的母语。这两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

      宋溪明白了问题的所在。他花了大量时间在手语课上,但他的思维模式仍然是“先把中文转换成手语再比划出去”,而不是直接用手的思维去思考。这种转换哪怕只有零点几秒的延迟,在镜头下也会被放大。

      他开始调整方法。收工回到酒店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把手机关机,强迫自己只用纸笔和手势来思考。一开始很不习惯,他会在写到一半的时候下意识地想开口说话,然后意识到没有人能“听”到他,只能继续写下去。

      这种刻意的训练在第三周开始见效。有一天拍一场程远和母亲争吵的戏——程远想离开家乡去大城市学画画,母亲不同意,两个人用手语激烈地争论。宋溪在拍完那条之后,发现自己在喊卡之后仍然在用手语比划着什么,好像程远的愤怒还留在他身体里,需要通过手指的抖动才能释放出来。

      陈维安看完回放后,只说了一句话:“差不多了。”

      这是宋溪进组以来从他嘴里得到的最高评价。

      齐墨川第一次来探班是在拍摄的第二个月。

      他没有提前告诉宋溪。周五下午,宋溪收工回到酒店,推开房门,看到齐墨川坐在房间的小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宋溪站在门口愣了足足五秒钟。

      “你怎么在这里?”

      “出差。”齐墨川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刚好路过。”

      宋溪看了一眼窗外。梧城是一座连高铁站都没有的小城,从北京飞过来需要先到省城再转两个小时的车。这叫“刚好路过”?

      他没有拆穿,关上门,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齐墨川旁边坐下。沙发很小,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来多久了?”

      “两个小时。”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宋溪转过头看着他。齐墨川的表情依然平静,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好像在继续处理工作。但宋溪注意到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好一会儿没有敲击。

      “你吃饭了吗?”宋溪问。

      “等你。”

      宋溪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吃梧城的特色菜。”

      那顿饭吃得很简单。宋溪带齐墨川去了一家江边的大排档,点了炒螺蛳、烤鱼和一盘青菜。大排档的塑料椅子有些摇晃,桌面铺着一层一次性塑料布,碗筷是一次性的,啤酒是冰的。

      齐墨川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衬衫,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塑料椅子上,和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鱼,慢慢地吃着。

      “好吃吗?”宋溪问。

      “还行。”

      “这里的烤鱼是招牌,用的是江里的草鱼,现杀现烤。”宋溪自己也夹了一块,“我第一次吃到的时候就想,一定要带你来一次。”

      齐墨川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吃。

      宋溪看着他低头吃鱼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很满。那种感觉很奇妙——在一座陌生的南方小城里,和一个不会说漂亮话的人,坐在一家简陋的大排档里,吃着普通的烤鱼,吹着江风。没有什么浪漫的场景,没有什么动人的对白,但他觉得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开心的一刻。

      齐墨川每个月飞过来两次,周五晚上到,周日晚上走。他的行程总是很紧凑——周五到的时候往往已经是傍晚,周六白天宋溪拍戏,他就待在酒店里处理工作,等宋溪收工回来一起吃顿饭,周日一早又飞回北京。

      宋溪有时候会觉得过意不去:“你不用每个月都跑这么远。”

      齐墨川的回答永远只有四个字:“我愿意跑。”

      宋溪就不再劝了。

      杀青那天是四月下旬。梧城的春天来得早,江边的榕树已经换上了新叶,空气中飘着潮湿的花香。最后一场戏拍的是程远在城市里举办了第一次个人画展,他站在展厅中央,看着四面墙上自己的画作,周围人来人往,但没有人和他说话。

      那场戏没有台词,没有手语,只有程远一个人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安静地微笑。

      陈维安喊了卡之后,片场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宋溪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还在程远的状态里没有完全出来。他看着眼前那些道具画作和临时搭建的展厅,忽然觉得有些不舍——他在这具身体里住了四个月,现在要把他还回去了。

      “杀青了,宋老师。”副导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溪回过神来,笑了笑,和剧组的工作人员一一道谢、拥抱。有人送来一束花,有人递来一瓶啤酒,有人拿着手机要合影。他被簇拥在人群中间,笑着应付了一圈,然后趁着大家不注意,溜出了展厅。

      他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想给齐墨川打个电话。

      然后他看到了齐墨川。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穿着一件灰色的薄风衣,手里捧着一桶爆米花。夕阳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宋溪愣住了。

      “你怎么又来了?”

      “杀青。”齐墨川走过来,把爆米花递给他,“应该庆祝一下。”

      宋溪低头看着手里那桶爆米花,哭笑不得:“就这个?”

      “不止。”齐墨川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宋溪抱着爆米花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展厅,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了一条老街上。街的尽头是一家电影院——梧城唯一的一家电影院,招牌已经褪了色,门口的售票窗口关着,看起来像是已经停业了很久。

      但门开着。

      齐墨川推门走进去,宋溪跟在后面。放映厅里黑漆漆的,银幕上已经开始播放片头了。宋溪借着银幕的光看清了放映厅里的情况——前排坐满了人,全是《回声》剧组的工作人员。

      宋溪转过头看着齐墨川:“你这是……”

      “包场。”齐墨川说,“请全剧组看电影。”

      “放的什么?”

      “《美丽人生》。”

      宋溪站在放映厅入口,看着前排那些熟悉的后脑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黑暗里,怀里抱着一桶温热的爆米花,身边站着那个永远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上周。”

      “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宋溪看着他,在银幕忽明忽暗的光线里,齐墨川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宋溪忽然笑了,他伸手从爆米花桶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甜的?”

      “嗯。”

      “我以为你会买咸的。”

      “你喜欢甜的。”

      宋溪没有说话。他在黑暗中找到了齐墨川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齐墨川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在椅背上,看着银幕上那个意大利男人用幽默和想象力为儿子编织着一个美丽的谎言。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宋溪偏过头,压低声音说:“齐墨川。”

      “嗯?”

      “谢谢你。”

      齐墨川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从扶手上移过来,覆在了宋溪的手背上。

      银幕上的画面在明暗中交替变换,放映厅里回荡着电影的对白和配乐。前排的同事们时而笑时而叹息,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两个交握的手。

      宋溪靠在椅背上,感受着齐墨川掌心的温度,忽然觉得这部电影他以前看过很多遍,但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它好看。

      不是因为电影本身变了。

      是因为身边坐着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杀青·齐墨川的探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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