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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第一百八十七章聋哑学校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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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溪在聋哑学校的第一天,是以“明星志愿者”的身份度过的。
孩子们围着他,好奇地摸他的衣服、他的手表、他的头发。一个小男孩用手语问他:“你是真的宋溪吗?”宋溪笑着点头,小男孩又比了一句话:“那你给我签个名。”一切都很顺利,但宋溪自己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但那种感觉就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衬衫——扣子能扣上,但肩膀那里总觉得紧绷。
第二天,这种感觉变得更清晰了。
上午是户外写生。宋溪带着十几个孩子在操场上画冬天的树。他蹲在一个小男孩旁边,看他画画。小男孩画得很认真,画到树枝分叉的地方时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眼前的树,又看了看自己的画,然后用橡皮擦掉了其中一根树枝,重新画了一根更粗的。
宋溪指了指他擦掉的那根树枝,用手语问:“为什么要改?”
小男孩抬起头,用手语回答:“因为我画错了。那根树枝不是从那里长出来的。”
宋溪仔细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小男孩的画。他发现小男孩是对的。他蹲在旁边,看着小男孩一笔一笔地完成那幅画。画完之后,小男孩在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了自己的名字——陈浩,七岁。
宋溪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昨天到今天,他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一个孩子的名字。
他叫他们“小朋友”“宝贝”“可爱的孩子们”——用那些通用的、安全的、不会出错的名词。但他从来没有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他们只是他“体验生活”的一部分。是他为了演好一个角色而需要观察的对象。他们不是一个个具体的、有名字的人,而是“聋哑儿童”这个抽象的群体。
这个认知让宋溪感到一阵羞愧。
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他没有像前一天那样坐在角落里观察孩子们,而是主动走到了一个正在玩拼图的女孩旁边。
女孩大约八九岁,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她正在拼一幅五百片的拼图,图案是一片星空。她已经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一。
宋溪在她对面坐下来,用手语问:“需要帮忙吗?”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又低下头继续拼。
宋溪没有走。他安静地看着她拼图。女孩的手指很灵巧,她不需要看图纸,只需要看一眼拼图块的形状和颜色,就能准确地把它放到正确的位置上。宋溪注意到,她拼图的方式和他不一样。他拼图的时候会先找边框,但女孩从中间开始拼,先拼出了最亮的那颗星星,然后以那颗星星为中心,一圈一圈地向外扩展。
他忍不住用手语问:“你为什么不先拼边框?”
女孩抬起头,用手语回答:“因为星星最重要。”
宋溪愣住了。
女孩看了他一眼,又比了一句话:“边框什么时候都可以拼。但星星的位置只有一个。如果星星的位置不对,整片天空都是错的。”
宋溪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扇一直紧闭着的门。
他一直在用“边框”的方式去理解程远——先搭建外部框架,再填充内部细节。他学了手语,观察了聋哑人的生活细节,研究了剧本中的每一个场景。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程远的“星星”是什么?
不是他失去了什么,而是他内心深处最亮的那颗星——那个支撑他在无声世界里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
宋溪不知道答案。
“你叫什么名字?”他用手语问。
女孩抬起头,用手语回答:“我叫林星月。”
星星的星,月亮的月。
宋溪笑了一下:“你的名字真好听。”
林星月歪着头看着他,然后低下头,从拼图盒里挑出一块拼图,递给他。那是一块深蓝色的拼图块,上面有一小片银色的光晕。
“给你。”她用手语说,“你帮我把这颗星星放上去。”
宋溪接过那块拼图,找到了它应该属于的位置——在右上角,一片尚未连接的深蓝色区域里。他小心翼翼地把拼图块放了上去,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林星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拼下一块。
宋溪看着自己刚刚放上去的那块拼图,忽然觉得,他好像也开始找到自己的位置了。
第三天下午,发生了那件事。
那是一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宋溪坐在画室的地板上,帮几个孩子调水彩颜料。一个小女孩走到他面前,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宋溪认出她是第一天送他画的那个女孩——小雨。
“你好。”宋溪用手语打招呼。
小雨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宋溪放下手中的调色盘,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然后用手语问:“怎么了?”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后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那是一幅画。画上有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大的那个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笑容。小的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红色的裙子。画的背景是一片草地,天空中挂着太阳。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妈妈。
宋溪看着那幅画,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抬起头,看着小雨。小雨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试探。
宋溪用手语问:“这是你妈妈?”
小雨点了点头。
“妈妈在哪里?”
小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用手语慢慢地比了一句话:“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宋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手语问了三个字:“你想她吗?”
小雨的眼眶红了。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伸出手,指了指画上那个大人和小孩牵着的手。
宋溪明白了。
他想起了齐墨川说过的话——“孤独是你站在人群中间,但没有人知道你在想什么。”小雨的孤独不是因为她听不见,而是因为她想念妈妈,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份想念。她画了这幅画,但她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这幅画的意义,直到遇到一个愿意用手语问她“这是什么意思”的人。
宋溪蹲下来,看着小雨的眼睛,用手语慢慢地比了一句话:“你妈妈看到这幅画,一定会很高兴。”
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宋溪说,“因为这幅画里有很多很多的爱。”
小雨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是冬天里透过云层漏下来的一缕阳光。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宋溪的脸。
宋溪感到眼眶发热。他眨了眨眼,把那阵热意逼了回去,然后用手语对小雨说:“我可以把这幅画拍下来吗?”
小雨点了点头。
宋溪掏出手机,拍了那张画。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递给小雨看:“我认识一个人,他很会画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请他帮你把这张画变成一幅更大的画,挂在你房间里。”
小雨看着那行字,眼睛睁大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宋溪笑了,伸出手:“那我们说好了。”
小雨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宋溪回到家,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画的照片发给了齐墨川。
“今天一个叫小雨的女孩画的。她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齐墨川过了一会儿才回:“画得很好。”
“她想妈妈。”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我知道那种感觉。”
宋溪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了齐墨川的身世。齐墨川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这些事情齐墨川很少提起,宋溪也只是从一些零星的对话中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握着手机,想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你小时候,想妈妈的时候怎么办?”
这一次,齐墨川隔了更长的时间才回复。对话框里显示了几次“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了,然后又出现。最后,他只回了四个字:“不怎么办。”
宋溪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他知道齐墨川不是在敷衍他。他是真的“不怎么办”——因为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所以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溪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他想起小雨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画里那个牵着大人的小人,想起齐墨川说的那句“不怎么办”。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一直在寻找程远的孤独,但他身边就有两个孤独的人——一个是小雨,一个是齐墨川。他们用不同的方式承受着同样的东西:不被理解的思念,无法言说的渴望。
而他,作为一个演员,竟然用了这么久才看见。
他拿起手机,给齐墨川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晚上,我给你做饭吧。”
齐墨川回了一个问号。
宋溪笑了笑,又发了一条:“我想学做你妈妈以前给你做的那道菜。”
对话框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齐墨川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是哪道菜?”
“我不知道。”宋溪说,“所以你告诉我。”
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齐墨川发来三个字:“红烧肉。”
宋溪看着那三个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