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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一百八十六章齐墨川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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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溪说想要一周时间去聋哑学校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好具体要怎么开口。
他和聋哑学校没有任何联系。他不是一个可以随随便便出现在一所特殊教育学校里、说“我想来当两周志愿者”的普通人——他是一个公众人物,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拍到、被放大、被解读。贸然出现在聋哑学校,万一被拍到,舆论会怎么说?“宋溪作秀”“宋溪拿残障儿童炒作”——这些标题他甚至不用猜都知道。
所以他打算先让周敏华帮忙联系,走正规渠道,以个人名义申请志愿者名额。手续可能会慢一些,但至少合规。
他没想到齐墨川比他更快。
第二天早上,宋溪还在睡觉,迷迷糊糊中听到齐墨川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隐约听到了几个关键词:“聋哑学校”“捐赠”“教学设备”“志愿者”。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睡了过去。
等他真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了一张便签纸。齐墨川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硬朗利落,笔画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弧度:“醒了给我电话。”
宋溪拿起手机,发现齐墨川在九点半的时候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附了一个地址:“下午两点,到这里。”
地址是城西的一所聋哑学校。
宋溪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拨通了齐墨川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醒了?”
“醒了。”宋溪坐起来,靠在床头,“你给我发的那个地址是怎么回事?”
“聋哑学校。”齐墨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跟校长谈好了,你以志愿者的身份过去待两周。教画画,陪孩子们做游戏,什么都行。”
宋溪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做到的?”
“齐氏每年有固定的公益预算,资助特殊教育学校本来就是计划内的事。”齐墨川的语气依然平淡,“我只是把今年的额度提前批了,指定了捐赠对象。作为附加条件,学校接收一名志愿者。”
“附加条件?”
“嗯。”
“那不就是交易吗?”
“是合作。”齐墨川纠正道,“他们得到需要的设备,你得到你需要的东西。各取所需,公平合理。”
宋溪沉默了。他知道齐墨川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件事绝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联系学校、洽谈捐赠细节、协调时间、处理法务流程——这些工作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完成。齐墨川昨晚一定忙到很晚。
“你昨晚几点睡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不记得了。”
“齐墨川。”
“嗯?”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宋溪握着手机,声音低了一些,“是不想你太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齐墨川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不累。”
宋溪握着手机,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下午两点,对吧?”
“嗯。”
“我去。”
挂了电话,宋溪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条。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地址,然后把它加入了导航收藏。
下午一点五十,宋溪站在了那所聋哑学校的门口。
学校不大,一栋四层的教学楼,外墙刷成了浅蓝色,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打篮球,听不到呼喊声和哨声,只有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孩子们奔跑时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那是一种奇异的安静——明明有人在运动、有人在奔跑,却没有声音。
宋溪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校长姓刘,五十多岁,是一位戴着银框眼镜的女性,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很清晰。她领着宋溪参观了学校——教室、画室、活动室、宿舍。每到一处,都会有孩子好奇地探出头来看他,然后又缩回去。
“他们知道你是谁吗?”刘校长问。
“应该知道吧。”宋溪有些不好意思,“我上过几个综艺节目。”
“有几个孩子看过你的节目。”刘校长笑了笑,“所以今天早上听说你要来,他们兴奋得不行。”
宋溪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笑了笑。
参观结束后,刘校长把他带到了画室。画室在三楼尽头,窗户朝南,采光很好。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有水彩、有蜡笔、有素描,题材五花八门,有画动物的,有画家人的,有画风景的。宋溪一幅一幅看过去,在一幅画前面停下了脚步。
画的是一片海。海水是深蓝色的,浪花是白色的,天空中有海鸥。画面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任何一个学过画画的孩子都能画出类似的景色。但吸引宋溪注意的是画右下角的题字——不是写下来的,是用手语手势画下来的。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右手握拳,放在胸口,然后向外打开。
那是“爱”的意思。
宋溪蹲下来,凑近了看那幅画。笔触很用力,蓝色的海浪一层叠着一层,颜料涂得很厚,有些地方甚至凸起来了。他能感受到画画的人在落笔时的那种投入——那种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摁进画纸里的用力。
“这幅画是谁画的?”他问。
刘校长看了一眼画角落里的署名:“是一个叫小雨的女孩,今年九岁。先天性耳聋,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了,现在跟奶奶住。”
宋溪记住了这个名字。
下午的课是自由绘画时间。宋溪坐在画室的角落里,看着孩子们陆续走进来。他们有的互相用手语交流,有的独自走到画架前开始调色,有的在教室里追逐打闹——但即使是打闹,也是安静的,只有脚步声和笑声,没有尖叫和呼喊。
那种安静让宋溪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适。不是讨厌,而是一种陌生——他习惯了被声音包围的世界,习惯了用声音来判断情绪、判断距离、判断安全与否。但在这里,声音失效了。他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人,突然被丢进了一个全新的坐标系里。
一个小男孩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着他,然后用手语比了一句话。
宋溪认出了那个手势——他在手语课上学过。“你是谁?”
宋溪用手语回答:“我叫宋溪。”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比了一句话:“我知道你。你是电视上那个人。”
宋溪笑了:“对,是我。”
小男孩又比了一句话:“你来这里做什么?”
宋溪想了想,用手语慢慢地回答:“我来学习。”
小男孩歪着头,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笑了,露出一颗掉了的门牙:“学习什么?”
宋溪顿了一下。他看着小男孩清澈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学习什么?学习沉默?学习孤独?学习如何用眼睛去听、用心去看?
他最终用手语回答:“学习你们的语言。”
小男孩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他拉着宋溪的手,把他拽到一个空画架前,递给他一支画笔,然后用手语说:“那你教我画画。”
宋溪看着手里那支画笔,笑了:“好。”
那天下午,宋溪在画室里待了三个小时。他教孩子们画了一些简单的图案——太阳、花朵、小鸟。孩子们学得很快,有的甚至画出了让他惊讶的作品。一个小女孩画了一只猫,猫的眼睛是绿色的,瞳孔竖着,尾巴翘得高高的,活灵活现。宋溪问她这只猫叫什么名字,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小月亮。”
“为什么叫小月亮?”
小女孩用手语回答:“因为它晚上会发光。”
宋溪笑了。他忽然觉得,这些孩子的世界并不是残缺的。他们的世界只是不一样——在他们眼里,猫可以在晚上发光,海可以用手语写“爱”,沉默本身也可以是一种语言。
傍晚放学的时候,孩子们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了。宋溪坐在画室的地板上,靠着墙,看着墙上那些画发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画室染成了橘红色。
刘校长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宋溪说,“孩子们很可爱。”
“他们也很喜欢你。”刘校长顿了顿,“尤其是小雨。”
宋溪转过头:“小雨?是画海的那个女孩吗?”
刘校长点了点头:“她今天下午画了三幅画,每一幅都送给你了。我帮你收起来了,放在办公室,你走的时候带上。”
宋溪愣了一下:“送给我?”
“嗯。她说,你是第一个用手语跟她说话的陌生人。”
宋溪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宋溪抱着三幅画站在校门口,冬天的风吹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掏出手机,看到齐墨川发了一条消息:“结束了?”
他回:“结束了。”
“我在路口等你。”
宋溪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到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齐墨川的半张脸。
宋溪抱着画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的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你怎么来了?”
“顺路。”
宋溪看了他一眼。齐氏集团的总部在东边,聋哑学校在西边,中间隔着大半个北京城。这叫顺路?
他没有拆穿,只是把画小心地放在后座上,然后系好安全带。
“怎么样?”齐墨川发动了车子。
宋溪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渐渐亮起的路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个小女孩,今天画了三幅画,都送给我了。”
“嗯。”
“她说,我是第一个用手语跟她说话的陌生人。”
齐墨川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车速,让车子更平稳地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
宋溪转过头,看着齐墨川被路灯照亮的侧脸。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齐墨川。”
“嗯?”
“你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齐墨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那天晚上回来,说你不知道什么是孤独。”
“嗯。”
“我想,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没有见过。”他顿了顿,“所以我让你去见一见。”
宋溪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涌动。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你最迷茫的时候,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告诉你“别担心”,而是默默地在你前面点亮了一盏灯。
“你总是知道我需要什么。”宋溪说。
齐墨川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离开了方向盘,伸过来,握住了宋溪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而温热,包裹着宋溪微凉的手指。
车子驶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影在车内交替明灭。宋溪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也许孤独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因为即使是在最深的沉默里,也有人愿意握住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