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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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交流会重头戏在最后一场——自由病例讨论。
主办方在会场前面支了一块大屏幕，说谁有疑难病例，可以投上来，大家现场一起讨论。主持人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人上去投了片子——有投X光片的，有投化验单的，都是自家临床上拿不准的病例。
前两个病例，讨论得还算热闹。有同行上台讲自己的处理思路，下面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补充，最后基本都有了结论。
第三个病例投上去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下。
大屏幕上是一组X光片，拍的是一只绿鬣蜥，后肢的片子，放大得很大。投片子的同行站起来，三十多岁，戴着眼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苦恼："这是我一个客户的绿鬣蜥，成年雄兽，养了四五年了。最近一个月，先是后肢无力，然后慢慢发展到完全瘫痪，食欲也差了。我们这边拍过X光，骨骼没看到明显骨折，也做过补钙和维生素的补充治疗，没什么效果。今天带片子来，就是想请大家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思路。"
会场里一片安静。
有人小声讨论："X光看着没什么大问题啊……""补钙也没用，那就不是代谢性骨病吧？""后肢瘫痪……脊髓的问题？""查过血吗？"
投片子的同行摇了摇头："血常规和生化都查了，基础的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就是查不出原因，才头疼。"
会场又安静下来。几个年纪大点的医生互相看了看，没人开口。
林栖坐在后排，看着大屏幕上那几张X光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绿鬣蜥后肢瘫痪……X光没骨折……补钙没效……血常规生化正常……
她想起读研时跟着方老师做过的一个病例，也是绿鬣蜥，也是后肢瘫痪，折腾了很久才确诊。方老师当时指着那本病历说过一句话："绿鬣蜥的病，十有八九是吃出来的。你往它吃的东西上想，准没错。"
林栖看着屏幕，忽然开口："我能问一下吗？"
全场的目光一下子聚过来。
投片子的同行愣了一下，点点头："您说。"
"这只绿鬣蜥，平时喂什么？"林栖问。
"呃……"那同行想了想，"客户说是喂蔬菜水果为主，偶尔喂点……狗粮？说是怕它营养不够，加餐用的。"
"狗粮？"林栖重复了一遍，"喂得多吗？"
"据说是每周喂一两次。"
林栖点了点头，又追问："那它最近这段时间，后肢的关节——膝盖、脚踝这些位置——有没有肿胀？你摸过吗？"
"摸过。"那同行说，"客户说后肢有点肿，但看着不明显，X光上也看不出来。"
林栖心里那点想法越来越清晰。她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指着片子上的一个位置："那我想说说我的想法，不一定对，大家参考。"
"绿鬣蜥是植食性的，它在野外，吃的是叶子、花、果实，蛋白质的来源很少。它身体的代谢系统，就是按'低蛋白'设计的。"她说着，看了那同行一眼，"如果长期喂狗粮——狗粮的蛋白质含量很高，对猫狗来说是正常，但对绿鬣蜥来说，就是超标了。蛋白质摄入过高，代谢不掉，就会产生大量的尿酸。"
"尿酸？"有人接话。
"对。"林栖点了点头，"绿鬣蜥跟鸟类一样，是尿酸代谢的。尿酸高到一定程度，就会在关节、内脏里沉积——形成尿酸盐结晶，也就是痛风。关节里的尿酸盐结晶，会引起炎症、肿胀、疼痛，严重了压迫神经，就会出现后肢无力、瘫痪。"
会场里嗡嗡地议论起来。
"痛风？"前排一个中年医生转过头来，打量着林栖，"小姑娘，你做过几例绿鬣蜥的痛风？"
"做过一例。"林栖说。
"那你怎么就敢说这个也是？"那人追问。
"我不敢说一定是。"林栖很诚实，"所以我让他先查血尿酸。查出来高，再按痛风治；查出来不高，再往别处想。诊断嘛，不就是排除法。"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投片子的同行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痛风？可是……它的血常规生化都正常啊。"
"血尿酸不在常规生化里。"林栖说，"得单查。而且绿鬣蜥的痛风，早期在X光上基本看不出来，要等结晶钙化到一定程度才会有显影。所以它现在X光看着'正常'，恰恰符合痛风的早期表现。"
她顿了顿，又说："我建议，可以先抽血查一下血尿酸。如果确实高，那基本就能确诊了。治疗上，一是把狗粮停了，饮食降蛋白，回到纯植食；二是补液，帮助尿酸排泄；三是用别嘌醇这类降尿酸的药——当然，剂量得按体重来，这个得找专门的兽医开。"
会场安静了几秒。
投片子的同行盯着屏幕，半晌，说了句："……血尿酸，我们还真没查过。"
"查一下吧。"林栖说，"几百块钱的事，能省下客户一个月的冤枉路。"
散会后，那个投片子的同行追到走廊里，叫住了林栖："林医生！等等！"
林栖回头。
"我姓周。"那同行自我介绍，语气诚恳了许多，"刚才那个病例，你说得在理。我回去就让客户查血尿酸。要是真查出来是痛风，我请你吃饭！"
"好说。"林栖笑了笑，"查出来再说。"
她刚要走，又被几个人拦住了。
"林医生，留个联系方式吧！"
"你那个绿鬣蜥的病例，回头能不能给我讲讲详细的？"
"你医院在云城是吧？我记一下地址，以后有拿不准的病例，能不能远程问问你？"
林栖被围在中间，一时有点手足无措——她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一屋子前辈同行，围着她这个年纪最小的，七嘴八舌地要联系方式。
"行，行，一个个来。"她摸出手机，"我拉个群吧，有什么病例，群里说。"
晚上，林栖刚回酒店，手机就震个不停——那个讨论群一晚上加了几十个人，都是白天参会的同行。有人发白天拍的实操照片，有人问绿鬣蜥的病例进展，还有人发消息："林医生，我是麻醉组的，今天听我们老师夸你了，说你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林栖看着屏幕，有点哭笑不得。
回程的高铁上，林栖靠着窗，翻着手机里那个讨论群，一条一条看过去。有人把白天实操的照片发上来，有人讨论自己遇到的疑难杂症。她看了一会儿，给方教授发了条消息："老师，我前两天去参加了海市的异宠交流会。"
方教授回得很快："知道。林崇文跟我说了，说你表现不错。"
她回了一条："老师，我会好好干的。"
方教授说：“那你要不要顺便来我这儿读个博？当初我就看好你，胆大心细手法也好，但是你非要回去治猫治狗。”
林栖装作没看见，收起手机。
三天后，周医生的消息来了。
是一条微信语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林医生！查出来了！血尿酸三百多，正常绿鬣蜥应该不到五十！就是痛风！客户已经把狗粮停了，按你说的方案在治，这两天后肢已经能动了。"
林栖听着那条语音，嘴角弯了弯，回了一条："恭喜。回头把复查的血尿酸数值发我，我看看恢复情况。"
她放下手机，推开诊室门，田甜正趴在住院区的台子上给果冻换水，听见动静抬头："林医生，你这两天怎么老笑？捡着钱了？"
"比捡钱高兴。"林栖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走到门口，看着玻璃门外云城老街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她忽然想起方老师当年说的那句话："绿鬣蜥的病，十有八九是吃出来的。"
她当时觉得老师只是随口一说。
现在她知道了——老师那随口一说，是她拿几十年病例换来的。
而她，好像也正在一点一点，攒出属于自己的经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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