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
-
第十三章
进门的是两个人。
男人三十出头,黑T恤,牛仔裤,手里拎着个鸟笼;女人跟在他身后半步,扎着低马尾,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哭过。鸟笼里蹲着一只玄凤鹦鹉,灰白色的羽毛,头顶竖着一撮黄色羽冠,脸上两团橘红色的腮红,本来应该挺可爱的——可它的胸脯和腹部,羽毛被拔得稀稀拉拉,露出大片的灰色皮肤,光秃秃的,看着就难受。
"医生,"男人把鸟笼放在前台桌上,"我这鹦鹉,老拔自己的毛,问了大夫,说是缺维生素,我买了一个月的维生素粉喂它,一点用没有,还越拔越秃。"
林栖戴上手套,把玄凤从笼子里轻轻取出来。它倒是不怕生,站在她手心里,歪着脑袋,用一只圆溜溜的黑眼睛打量她,小脑袋一晃一晃的。
"公的。"林栖看了一眼它的羽色和尾羽,随口说,"养几年了?"
"三年了。"男人说,"从小养到大的,以前可乖了,就这俩月开始拔毛。"
林栖把它翻过来,仔细检查胸腹部的皮肤。皮肤光滑完好,没有红肿,没有皮屑,没有寄生虫的痕迹。她又摸了摸它的嗉囊,饱的,说明吃得好;摸了摸龙骨突,不瘦,营养也跟得上。它站在她手心里,精神头十足,还拿喙轻轻啄她的手。
"吃饭拉屎都正常?"
"正常,可正常了。"女人接话,"就是拔毛,怎么都拦不住。"
"那问题就不在身体上。"林栖把玄凤放回笼子里,"身体没毛病。这是行为问题——啄羽症。"
"啄羽症?"两人面面相觑。
"对。"林栖洗着手,问,"我先问个问题,你们别介意——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变化?搬家了?来了新宠物?还是说……"她顿了顿,"家里是不是总吵架?"
男人和女人的表情同时僵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女人低下头,眼眶又红了。男人干咳一声,声音不自然:"……是,最近是有点不太愉快。"
"一点?"林栖看了他一眼,"你俩要是天天吵,那就不是'一点'了。"
女人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是天天吵。我跟他……闹离婚闹了快两个月了,当着它的面吵过好几回,摔过东西,它吓得在笼子里扑腾……"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栖看着笼子里那只玄凤,它正站在栖木上,歪着脑袋,看着自己光秃秃的胸脯,又用喙去啄了两下,啄完又停下来,发着呆。
"玄凤鹦鹉是特别敏感的鸟。"林栖说,"它跟猫狗不一样,猫狗不高兴了会躲起来,会叫,会闹,你还能看出来。鹦鹉不会。它害怕的时候,只能待在笼子里,哪儿也去不了,就只能靠自己——拔自己的毛。用痛,来盖过心里的不安。"
"它这不是缺维生素,是抑郁了。"林栖直起身,看着面前两个人,"你们天天吵架,它全看在眼里,全听在耳朵里。它比你们的孩子还敏感,因为它一辈子只有你们俩,你们家就是它的全世界。"
笼子里,玄凤又低头啄了一下自己的胸脯,叼起一根羽毛,甩在笼底。笼底已经攒了一层灰白色的羽毛,厚厚的一层。
女人捂着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男人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憋出一句:"那……那怎么办?"
林栖说:"第一,从今天起,你们俩吵架,别当着它的面吵。要吵,出去吵,把笼子放别的房间,关上门。它听不见,看不见,就不会那么怕。"
"第二,把笼子里的东西换一换。加两个新玩具,啃咬的、摇铃的,换着放。每天固定时间放它出来飞一会儿,陪它玩一玩。它现在拔毛,一半是因为害怕,一半是因为无聊——它天天在笼子里听你们吵架,没别的事可干。"
"第三,也是最难的。"林栖看着两个人,"你们俩的事儿,该解决就解决。要么好聚好散,要么好好过。你们是大人,能为自己做主,可它做不了主,它的命在你们手里攥着。"
她顿了顿:"它要是能说话,估计早就开口求你们了——别吵了,我怕。"
女人"呜"的一声,哭出声来。
男人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也红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笼子里的玄凤,玄凤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一串低低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撒娇,又像在诉苦。
男人终于低下头:"……我知道了。我们以后注意。"
林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她转身写了张单子——啄羽症的行为矫正方案,玩具、陪伴、作息,一条一条写清楚。又拿了个小瓶,装了点营养补充剂:"这个不是治拔毛的,是它拔了这么多毛,帮它补补营养,长新毛用的。羽毛长回来,少说也要一两个月,急不得。"
"医生,"女人擦着眼泪问,"它……它还会好吗?"
"会。"林栖说,"啄羽症只要把根子上的问题解决了,羽毛会长回来的。但它会长成什么样,不取决于我,取决于你们俩。"
她说着,看了一眼笼子里那只玄凤。它正用喙梳理着自己仅剩的几根羽毛,头顶那撮黄色的羽冠微微颤着,像是在努力打起精神。
"你看它。"林栖轻声说,"它还在梳毛呢。"
女人又哭出声来。男人沉默地把鸟笼拎起来,另一只手,握住了女人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玻璃门。林栖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老街尽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韩旭正好拎着一箱刚到的药品进来,跟他们擦肩而过,还回头多看了两眼:"林医生,那两口子,眼眶都红的?鸟病得很重啊?"
"鸟没事。"林栖说,"人有事。"
"啊?"韩旭没听懂。
"你去问沈医生。"林栖拍拍他的肩膀,"他比你懂。"
沈叙从诊室里探出头,推了推眼镜,温和地接了句:"啄羽症嘛,十只里有八只不是鸟的问题,是人的问题。玄凤鹦鹉是最常见的宠物鹦鹉,也是心理最脆弱的——主人吵个架,它比谁都先知道。林医生这是给人做了半个钟头心理疏导,比治鸟费劲多了。"
"还能这样?"韩旭咋了咋舌,"我上学那会儿学啄羽症,老师就说是营养缺乏和环境刺激,没讲过还有'主人吵架'这一条。"
"课本上是这么写的。"林栖说,"可你到了临床上就会知道,动物跟人住久了,是会染上人的情绪的。你心情好,它也跟着撒欢;你天天愁眉苦脸,它连毛色都灰暗。我读研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看动物病,先看主人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她顿了顿,"以前我当段子听,现在信了。"
田甜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探头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林医生,你这哪是给鸟看病,你这是给人做心理疏导吧?"
"……谁让我碰上了呢。"林栖把白大褂的领子理了理,"鸟看不了心理医生,它心里那点事儿,全写在羽毛上了。"
"那你说,"田甜歪着头,"他们俩真能改吗?"
"不知道。"林栖诚实地说,"但我看得出来,那个男的,心里还有那个女人。他进门的时候,一直挡在她前面,怕她撞着门框——在乎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田甜眨了眨眼:"林医生,没看出来,你还懂这个?"
“医生嘛,什么都得懂一点”。"林栖耸耸肩。
她走进办公室,坐下,翻开病历本,写下今天的记录:玄凤鹦鹉,啄羽症,行为性应激,予行为矫正方案,环境丰富化,营养补充。主人情绪疏导中,嘱复诊。
写完,她停了一会儿笔。
窗外,天色渐晚,老街的路灯又亮起来了。她想起那只玄凤站在栖木上,歪着脑袋看着自己光秃秃的胸脯的样子,忽然有点希望,两个月后再见到它的时候,它已经长出一身整齐的羽毛了。
手机震了一下。唐欣发来消息:"林医生,今天那个软壳陆龟和玄凤鹦鹉的案例,我能不能整理成笔记?我觉得这两期视频素材特别好。"
林栖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下一期视频,就拍'网上的偏方治不了病,只会耽误病',素材现成的。"
唐欣秒回:"收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