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
-
第十二章
大哥看上去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怀里抱着个灰扑扑的整理箱，箱盖上钻了几个透气孔，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医生！医生！快给我看看我家龟！它壳软了！"
林栖走出来，先看了一眼那个整理箱。
箱底铺着一层干巴巴的报纸，角落里蹲着一只苏卡达陆龟，比人的巴掌大不了多少。它缩着脖子，四肢蜷着，安静地趴在箱子里，看着倒是精神还好，就是那壳——林栖一眼看过去，眉头就皱起来了。
背甲不是正常的拱形，中间塌下去一块，边缘微微上翘，像一只被压扁的碗。整个甲壳的质感也不对，正常的陆龟壳摸上去是硬的，这只隔着箱子都能看出来，甲片之间有明显的变形。
"多久了？"林栖把箱子端到诊疗台上，戴上手套。
"有两个多月了吧。"大哥挠了挠头，"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发现它那个壳，一按就软，跟按纸壳子似的。我寻思是不是缺钙，就在网上买了不少钙片喂它。"
"喂的什么钙片？"
"就那种，人吃的钙片。"大哥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瓶身上印着"碳酸钙D3片"，"我掰碎了拌在菜里喂它。"
林栖把药瓶放在一边，轻轻把苏卡达从箱子里托出来。它大概是习惯了被拿捏，四只爪子慢悠悠地在半空中划拉了两下，也没什么反抗。
林栖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它的背甲。
软的。指腹能明显按出一个浅浅的坑，回弹得也很慢。她又摸了摸腹甲和四肢，骨骼的触感同样偏软。苏卡达陆龟正常的壳，应该硬得跟石头似的，这只的壳，硬度连果冻的壳都比不上。
"它现在多重？"
"买回来的时候一百多克，现在……我称过，二百多克吧。"
林栖没说话，把它放回箱子里，又问："平时喂什么？"
"白菜、黄瓜，有时候给它点西瓜皮。"大哥说，"我看网上说，龟吃素就行。"
"灯呢？有UVB灯吗？"
"有有有！"大哥连忙说，"我网上买的，人家说是爬宠专用灯！"他翻出手机相册，给林栖看灯的照片，"就这个，黄黄的那种，可亮了。"
林栖看了那张照片，沉默了两秒。
"这不是UVB灯。"她说，"这是普通节能灯，白光，给房间照明的。你拿它当UVB灯开一年，它合成不了一丁点维生素D3。"
大哥愣住了："啊？我花八十多买的，上面写着爬宠专用啊……"
"写爬宠专用，跟它是不是UVB灯，是两码事。"林栖耐心解释，"UVB灯分好几种型号，爬宠要的是5.0或者10.0的UVB灯管，能产生紫外线B，帮助它合成维生素D3，才能吸收钙。普通节能灯也亮，但那个光里没有UVB，开了等于白开。"
她又看了一眼箱子里的苏卡达："我再问你，你网上除了买灯，还买药了吧？"
"买了！"大哥像是找到了共鸣，"三瓶！一瓶滴眼睛的，一瓶泡澡的，还有一瓶说是治软壳病的特效药！我都按说明用了，一点用没有，还越来越软！"
"那你把它们扔了吧。"林栖说，"省下的钱，够你买两盏正经UVB灯。"
大哥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林栖把苏卡达重新托出来，放在诊疗台上，一边检查一边说："你听我给你捋一遍。你这只龟，现在这个壳的情况，叫代谢性骨病，说人话就是——严重缺钙，缺维生素D3，骨头和甲壳都在脱钙软化。它为什么缺？"
她竖一根手指："第一，你没有UVB灯。苏卡达陆龟是沙漠龟，原产地晒大太阳的，你给它在屋里养，又没UVB，它身体里合成不了维生素D3，吃了钙也吸收不了。"
"第二，食谱不对。白菜黄瓜，水分大，钙含量低，磷还不低。龟天天吃这个，钙磷比全乱套了，越吃越软。"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她指了指那瓶人吃的钙片，"你喂的是碳酸钙D3片，人用的剂量。人的钙片里磷和钙的比例，跟龟完全不一样，你按人的量喂，不是补钙，是给它的肝肾上刑。"
大哥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那……那还有救吗？"他声音都有点发虚，"我是不是把它养废了？"
"能救。"林栖说，"苏卡达陆龟生命力挺顽强的，你发现得不算太晚，还没到壳完全塌掉的地步。从现在开始，三件事：第一，UVB灯换正经的，10.0的灯管，离它别超过三十厘米，每天开十到十二个小时；第二，食谱换掉，白菜黄瓜别喂了，改喂高钙低磷的——油麦菜、芥蓝、蒲公英叶、提摩西草，水果少量，钙粉每顿拌在菜里，买爬宠专用的，带维生素D3那种；第三，你那些网上的药，全扔了。"
她说着，已经从药柜里拿出注射器，抽了葡萄糖酸钙："我先给它打一针，把钙补上去，再开口服的钙粉和维生素。回去按我说的做，两周后带来复查，我看壳的硬度变化。"
"好，好。"大哥连连点头，掏出手机，"医生你慢点说，我录个音，怕记不住。"
"不用录音。"林栖说，"你回家把我们那条视频翻出来看就行——就是你们网上看到的那条，里面都讲了。"
大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哦哦！就是您拍的视频啊！我是刷到那条视频，才想着来你们医院看看的！"
"那正好。"林栖笑了，"视频没白拍。"
注射很快，苏卡达全程安安静静的，只在针头扎进去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慢慢把脑袋伸出来，乌溜溜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栖。
林栖给它打完针，又把它放回箱子里。它踩在干巴巴的报纸上，慢吞吞地爬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仰着脑袋，朝林栖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倒是心大。"林栖隔着箱沿戳了戳它的头，"壳都软成这样了，还这么淡定。"
"它一直这样。"大哥在旁边说，"安静，不闹，也好养。我就是看它省心，才想着养只龟，哪知道养龟这么多讲究。"
"养什么不讲究？"林栖直起身，"猫狗要打疫苗绝育，龟要UVB要食谱，都一样。你之前觉得省心，是因为它不会叫不会闹，病了你也看不出来。等你看出来了，往往就晚了。"
大哥被她说得脸一红，低下头，摸着箱沿，半天没吭声。
结账的时候，林栖开了钙粉和维生素，又给他画了一张"苏卡达陆龟饲养要点"的小纸条——灯、温度、湿度、食谱、泡澡频率，一条一条写清楚。
"这只龟的购买证明你有吧？"她多问了一句，"人工繁育的个体，正规渠道买的，手续齐全。"
"有有有！"大哥连忙翻出手机，"我买的时候人家给我发了电子版的，繁育场的资质、检疫证明都有，我存着呢！"
"行。"林栖核对了一眼，又还给他，"以后要是有人问你从哪儿买的，你也跟人这么说——正规渠道，手续齐全，别让龟背上'来路不明'的名声。"
大哥连连应着，抱着箱子走到门口，又回头："医生，那它这壳……真的能硬回来？"
"能。"林栖说，"代谢性骨病是可逆的，你把光照、食谱、钙粉都做到位，它新长出来的甲片会慢慢变硬。你那个塌下去的背甲回不到原样了，但至少，不会再软下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两周后复查。壳要是还软，你就拎着它来找我。"
"好嘞！"大哥抱着箱子，脚步轻快地走了。
林栖目送他出了门，转身回诊室，正好撞见唐欣端着药盘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唐欣抿着嘴笑："林医生，你刚才讲得真好。这一段要是拍下来，比咱们那条视频都实用。"
"……你这话提醒我了。"林栖想了想，"下一条视频，就拍这个吧。主题就叫'网上的偏方，到底坑了多少宠物'。"
唐欣眼睛一亮："好主意。"
林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打针的时候，苏卡达在她手心里蹬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搓了搓手，忽然想起那个大哥临走时的表情，从进门的忐忑，到听她讲完的懊悔，再到离开时的如释重负。
网上的偏方害了它两个多月，她几分钟就讲明白了。
她忽然觉得，唐欣提议拍视频那天说的那句话，说得真对——"您一天讲十遍，只能管十个主人。可视频发出去，能管几百个。"
田甜从住院区探出头来，好奇地问："林医生，刚才那是苏卡达啊？我在网上刷到过，说这龟能长好大！"
"能长到六七十斤，背甲能有一米多长。"林栖洗着手，"它是世界第三大陆龟，寿命四五十年起。所以养它之前得想清楚，你现在看它巴掌大，养个十几年，家里没个院子还真放不下。"
"那那个大哥知道吗？"
"我跟他说了。"林栖擦干手，"他养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就是看着省心才买的。这龟现在二百多克，等他养到二三十斤，发现问题就晚了。好在还来得及。"
"那要是来不及的呢？"田甜问。
"来不及的，就是遗弃，或者转手卖掉。"林栖说，"龟不会叫不会闹，养的人最容易一时兴起。所以那条视频里我还得加一句——养任何宠物之前，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陪它走完一辈子。"
田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缩回住院区去了。
林栖搓了搓手，忽然想起那个大哥临走时的表情，从进门的忐忑，到听她讲完的懊悔，再到离开时的如释重负。
就在这时玻璃门又被推开，探进来一个脑袋："医生！我家玄凤鹦鹉最近老拔毛，网上说缺维生素，我喂了一个月了，怎么越拔越秃啊？"
林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