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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三人心事 黎深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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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夕,寒风料峭。
一月之前,黎深的家书里便写明,游学期满,岁末将启程归府。只是那封书信送来时,夏夜早已不再翻看黎深的来信,也从不主动打听他的近况,这桩大事,她全然不知情。
这一日府中下人忙前忙后,清扫厅堂,预备除夕家宴。夏夜正和夏以昼站在廊下,说着年夜要守岁的琐事,谈笑尚未落下。
院门外传来车马响动。
一袭素色长衫的男子踏进门来,风尘微敛,眉眼依旧清俊,是在外漂泊一年多的黎深。
四目猝然相撞。
夏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在原地,周身的空气仿佛骤然变冷。
下意识里,她紧紧攥住身侧夏以昼的手,指尖不自觉加重力道,指节微微泛白。心底压下去的思念、委屈、过往种种,全部轰然翻涌上来,来得猝不及防。
夏以昼立刻察觉到掌心传来的紧攥,侧过头,目光扫过她骤然失色的侧脸,抬手轻轻虚扶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轻声提醒:“稳住。”
夏夜猛地回过神。
她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垂下眼眸,再抬眼时,已然换上一副温顺懂事、守礼安分的模样,礼数周全地上前见礼,言语平淡恭敬,看不出半分失态。
黎父黎母看见久别的儿子归来,满心欢喜,府中一时热闹起来。
黎深站在厅中,目光掠过夏夜,落在她身侧的夏以昼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在外一年,刻意每封家书绝口不提夏夜,便是逼着自己,也逼着她慢慢放下这段纠葛。他以为经过长久别离,两人应当已经淡了。
可眼前所见,夏夜与夏以昼举止亲近自然,相处坦荡熟稔,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黎深此次愿意归来,嘴上是游学期满,心底深处,终究还是放不下。纵然刻意回避问询,克制牵挂,却还是想借着过年,再见她一面。
夜幕降临,除夕家宴开席。
一桌饭菜丰盛温热,烛火摇曳,外面隐隐传来市井爆竹声响,表面阖家团圆,和乐融融。
可在座每个人,皆是各怀心事。
黎父端坐主位,只愿儿女安稳,旧事不再再起波澜;黎母一边欢喜儿子归来,一边暗暗留意夏夜神色,悬着一颗心;
黎深端坐席间,偶尔应答父母问话,目光总会不经意飘向身旁的少女,一年刻意的疏远,在看见真人的这一刻,心绪难平;
夏夜低头安静吃饭,神色温顺听话,极少言语。她极力维持着本分妹妹的姿态,可方才相见那一瞬的震颤还留在心底,心绪纷乱如麻;
夏以昼坐在一旁,不动声色,时时留意着夏夜的状态,护在她一侧,清楚所有人心底未曾说出口的纠葛。
一桌团圆年夜饭,烟火在外,心事在内。
久别重逢,没有对峙,没有哭诉,没有纠缠。
所有人都戴着得体的面具,把汹涌的情绪,全都藏在了热闹年节的伪装之下。
除夕家宴散去,宴席上的热闹渐渐褪去。
方才席间与黎深同席而坐,每一刻夏夜都绷着心神,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守好分寸,生怕一时失态,落下话柄。饭一结束,她便寻了个由头,快步退了出来,去找夏以昼。
她躲到僻静的廊下,心口还在怦怦乱跳。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一个念头——黎深会不会寻过来,同她说几句话。
随即又自己否定自己,心底一遍遍默念宽慰自己:一定不会的。他写了那么多封家书,从来不曾提过我半分,定然是不会来找我的。
心事缠来绕去,眉眼不由得垮下来,满脸郁郁,一张脸愁得像皱起的苦瓜。
夏以昼看着她这副模样,明知她嘴上硬撑,心里却乱得一塌糊涂,便有意逗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沿她垂下来的嘴角向上提了提。
“妹妹,笑一笑吧,大过年的,苦瓜脸可不好看。”
指尖轻轻一碰,夏夜猝不及防,忍不住噗嗤一声,被他逗得弯起嘴角,郁结散去少许。
夏以昼望着她,语气平和劝解:“你若是心里还想着他,有机会,便好好同他聊一聊,不必一味硬撑。”
夏夜立刻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身子微微靠过来,嘴硬地扭过头:“我才不要呢,他都不理我了,我何必凑上去。”
夏以昼无奈地轻叹一声:“你呀。”
不远处的花木阴影里,黎深一直站在那里。
晚饭过后,他便下意识留意夏夜的去向,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方才的一幕尽数落入他眼底:夏夜眉眼郁郁地寻到夏以昼,被他抬手逗弄,而后亲昵挽住他臂膀,神态依赖又坦然。
一年在外,他刻意压下念想,家书绝口不问她,逼着自己放下。可今夜归来,亲眼看见这般光景,一股酸涩的念头猛地涌上心头。
他暗自揣测,自己不在府中的这一年,夏夜已经把心思转到夏以昼身上。
过往那些纠缠、告白、万般情愫,仿佛都成了一场过往。
黎深立在暗处,指尖攥紧,心底满是失落与自嘲。
我在外苦苦克制煎熬,原来我不在,你就重新喜欢上旁人了。
原来你对我,也不过如此。
他没有上前现身,就静静立在阴影之中,望着廊下相依的两人,心口一片冰凉。一场久别重逢,还未曾好好说上一句话,便已经生出一场天大的误会。
年夜夜深,爆竹零星落尽,院落里只剩融融灯火。
一家人围坐在暖阁守岁,炭火噼啪轻响,桌上摆着糖果蜜饯、热茶暖酒。方才席间拘谨的氛围淡去几分,黎父闲谈朝堂琐事,黎母唠着年下家常,气氛看着松弛和睦,一派团圆安稳。
夏夜挨着夏以昼坐,指尖悄悄搭在兄长袖边,心底始终绷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余光总能若有若无瞥见身侧的黎深。
他归家之后,始终沉静少言,应答温和,却目光沉沉,沉默得让人猜不透心思。夏夜不敢多看,不敢多想,只乖乖垂着眼,装作听家常的模样,竭力维持着安分平静的姿态。
几人闲话片刻,黎母看着跟前安稳乖巧的夏夜,想起年前络绎不绝的提亲,随口慢悠悠提起:“说起来,年前不少世家托人来问小夜的亲事,个个门第清白,品性端正,都是极好的人选。”
一句寻常家常话,轻轻落在暖阁里。
空气骤然一静。
夏夜浑身瞬间一僵,指尖猛地攥紧了夏以昼的衣袖,心头狠狠一颤。
她最怕的话题,偏偏在黎深归来的第一夜,被轻轻提起。
黎母并未察觉周遭微妙的凝滞,只温和续道:“之前小夜说要等以昼来了再商议,如今人也在、年也过了,往后空下来,我们便慢慢替小夜斟酌一门好亲事。女孩子家,终究是要安稳落地的。”
这话温和恳切,是长辈最寻常的期许。
可落在在场三人耳中,各是百般滋味。
夏以昼第一时间察觉到身侧少女的紧绷,她脊背微僵、呼吸放轻,看似平静,眼底早已慌了神。他不动声色,微微侧过身,恰好替她挡去大半落在身上的目光,语气从容接话,淡淡解围:“不急,小夜年纪尚轻,又专心课业,不必早早拘束在婚嫁上。过完年我多过来几趟,慢慢帮她相看便是。”
他一句话,轻轻把事情暂缓,护住了夏夜所有的为难。
夏夜心头微松,却依旧心口发闷,垂着头不敢抬眼。
而全程沉默静坐的黎深,指尖在温热的茶盏上悄然收紧。
杯壁余温滚烫,却暖不透骤然发凉的心。
方才晚饭过后,他亲眼看见夏夜依赖夏以昼、眉眼温柔亲昵的模样,早已暗自误会她已然移情释怀。此刻再听见络绎不绝的提亲、即将斟酌的亲事,所有隐忍的心绪,瞬间翻涌成密密麻麻的酸涩与自嘲。
原来不止我放下了。
原来她早已彻底走出过往,早已被诸多名门世家争相求取,早已做好了即刻嫁人的准备。
他在外一年,月月克制、日日回避,靠着一封封无字家书逼自己断念、熬尽思念。哪怕归乡的初衷,是心底藏着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念想——想再见她一面,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可如今看来,纯属多余。
她过得很好。
安稳、开朗、有才情、有人护、前程坦荡、婚嫁可期。
唯独他,困在过去的纠葛里白白煎熬。
黎深眉眼依旧平和无波,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甚至在短暂的寂静后,依着礼数,淡淡附和一句:“的确,该仔细斟酌。”
语气平静、端正、疏离。
字字落在夏夜耳中,像轻轻落下的薄冰,冻得她心口微微发疼。
她低着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
原来在他眼里,她的婚嫁,从来都是一件理所当然、毫无牵绊、值得赞许的寻常事。
守岁的灯火明明暖人,一室团圆笑语融融。
可三人各怀心事,各有酸涩与为难。
外人见的是阖家安乐、岁岁平安。
唯有他们自己知晓——
旧念未消,误会已深,咫尺相对,早已隔了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