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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寄养黎家 天光彻底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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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放亮,车马碾过晨露未干的土路,一路行至黎家朱漆大门前。
青砖院墙高耸,门檐古朴,院内隐约传来仆役走动的声响,和过去两年那间避世的破败木屋,是全然两个世界。
黎伯父早已等候在阶下,待人温厚,见到二人,连忙上前迎接,目光落在夏夜身上满是疼惜,又转头看向身侧清瘦挺拔的夏以昼。
“以昼,一路辛苦了。”黎伯父伸手,诚意恳切,“夏家旧恩我始终记在心上,你不必往外奔波,黎家多你一个吃住不算什么,不如便一同留下来。往后你与夏夜兄妹二人,在这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必再颠沛流离。”
这话恰是夏夜心底最期盼的答案。
她攥紧夏以昼的袖口,眼睛亮起来,满怀希冀抬眼望着他,等着他点头应下。只要哥哥留下来,就算住在陌生的黎家,她也什么都不怕。
可夏以昼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态度坚决地婉拒。
“多谢伯父美意。只是我尚有必须亲自去了结的事,不能久留于此。”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指节微微收紧,泄露了心底的波澜。仇怨悬在肩头,步步皆是险境,黎家宅大院深,收留夏夜已是担了风险,他万万不能留下来,把祸根一并带进这里。
夏夜脸上那点微光,一瞬间就暗了下去。
她怔怔看着他,还存着昨夜那点侥幸,以为哥哥只是送她过来暂住,办完琐事便会接她回去。
黎伯父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好强留,轻轻叹了口气。
庭院之中,晨风吹动檐下铜铃,叮铃轻响。
夏以昼蹲下身,与夏夜平视。少年眉眼依旧清隽,只是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隐忍。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微凉。
“夏夜,你在这里好好听黎家伯父伯母的话。”他的话语简短,再没有昨夜彻夜长谈的絮絮叮嘱,寥寥数语,像是仓促的告别,“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
夏夜的喉咙骤然发紧,眼眶瞬间通红,她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指尖用力到泛白:“哥哥,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们不是要在一起的吗?”
夏以昼垂眸,望着她蓄满泪水的眼睛,心口如刀割。他不能许诺归期,他不知道自己此番奔赴的前路,是生是死。一句“很快回来”,他说不出口,怕变成欺骗。
他只能轻轻把她攥着自己衣料的小手,一点一点温柔却坚决地掰开。
“等我把事情做完。”
模糊的一句话,没有时日,没有期限。
说完,他便站起身,不再回头看她。再多停留一刻,他便会狠不下心。
黎家下人上前,顺势将还在愣怔的夏夜轻挽住。
夏夜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转身,大步走出黎家大门,翻身上马。马蹄声哒哒,越走越远,穿过长街,一点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没有回头。
那一刻,夏夜才真切地懂了。
不是暂住,不是短暂别离。
他是真的,把她丢在这里了。
灭门之后,世间仅存的依靠,那个从血海里把她抱出来,同她熬过两年饥寒流离的哥哥,就这样丢下她走了。
巨大的惶恐与委屈轰然将她吞没,她站在陌生的庭院里,眼泪毫无预兆汹涌滚落。
往后两日,夏夜几乎日日以泪洗面。
饭食端来,动不上两口便搁下,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闭上眼就是夏以昼的模样,眼泪无声浸湿枕巾。白日里就独自坐在院落的海棠花树下,抱着膝盖,默默掉眼泪,谁来搭话,她也只是垂着头不言语。
黎家上下看着都心疼。
黎深比夏夜年长三岁,正是少年温润的年纪,眉目清和。这些两日,他时常看见小姑娘孤零零坐在树下,肩头不住地微微耸动,哭得眼眶红肿,一双往日澄澈的眼睛,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
这日午后,春风吹落几片海棠花瓣,落在夏夜的衣襟上。
黎深缓步走到她身侧,缓缓蹲下来,放轻了声音,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温和宽慰:“夏妹妹,别哭了。你哥哥一定是有事情,他以后一定会回来的。”
夏夜没有抬头,肩膀还在轻轻颤抖,泪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黎深看着她这般心碎模样,顿了顿,又轻声试探,声音放得更软:“你先把我当成你的哥哥好吗?”
那两场整日不停的崩溃大哭,终究是被时间与黎深日复一日的温柔安抚慢慢抚平。夏夜不再时时红着眼眶、默默垂泪,也愿意小口吃饭、乖乖静坐,偶尔会抬头看一看黎家院里的天光云影。
只是那份被骤然抛下的委屈与思念,从没有真正消散,只是被她悄悄压在了心底,安放在每一个寂静无人的夜里。
黎父黎母看在眼里,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这日傍晚,晚风温软,黎母拉着黎深细细叮嘱,眉眼间满是温和的嘱托:“小深,小夜这孩子命苦,一朝家破人亡,又被最亲的哥哥骤然托付在外,心里定然又怕又怨又想。你与她年纪相近,最是合得来,她心里还惦记着她哥哥,一时半会儿难以释怀,你平日里多陪陪她,好好开导她,多让着她些。”
黎父也在一旁颔首补充:“夏家于我们黎家有救命之恩,如今我们护着小夜,是应当的。往后家中便是她的归宿,你要待她如亲妹妹一般,护她安稳,不许让她受半点委屈。”
少年身姿挺拔温润,眉眼清浅干净,闻言郑重颔首,语气笃定温柔:“爹娘放心,我会好好陪着夏妹妹,护着她。”
自那以后,黎深几乎将大半闲暇时光,都放在了夏夜身上。
白日里,他会带着她逛遍黎家雅致的庭院,陪她静坐读书、习字描帖,带她看院中的锦鲤、摘檐下的鲜果。她沉默不语时,他便安静陪在一旁,从不多言打扰;她偶尔低声失神、眼底泛起水光时,他便轻声温言宽慰,温柔又有分寸,从不戳破她心底最深的执念。
他的温柔从不是刻意讨好,而是润物无声的妥帖,一点点融化了夏夜心底冰封的不安,让她在这陌生的院落里,终于寻到了一丝微弱的安稳。
夜色渐深,星河漫天。
夜深人静之时,白日里压下的思念总会尽数翻涌上来,席卷心头。
偌大的房间雅致整洁,被褥柔软干净,比她和夏以昼相依为命的木屋好上千倍万倍,可夏夜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曾经两年日夜,无论风雨寒暑,每一个夜晚,都有夏以昼陪在她身侧。
他会坐在床边替她掖好被角,会轻声和她说几句话,会守着她沉沉睡去,会让她在无边黑暗里,永远有可以安心依靠的暖意。
可如今,身边空空荡荡,寂静的夜里再无熟悉的温度。
思念像细密的潮水,层层裹住她小小的身子,酸涩堵满心口。
房门被轻轻叩响,一声轻缓的推门声打破寂静。
黎深端着一杯温好的牛乳,轻步走入房中。屋内烛火摇曳,暖光浅浅,映着少年温和温润的眉眼。他见床榻上的小姑娘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望着帐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心中便已然明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将温牛乳放在桌案上,温柔垂眸看着她。
夏夜听见动静,缓缓侧过头看向他,眼底还盛着未散的空落,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孩童独有的委屈与怅然,沙哑又单薄:
“以前,哥哥都会陪我睡觉的。”
一句话,藏尽了所有日夜的依赖,藏尽了她无人可说的想念。
从前每一个不安的夜晚,是夏以昼为她隔绝所有黑暗与惶恐,那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安稳,是她绝境里唯一的光。
黎深心口微软,看着她落寞纤细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他没有敷衍劝慰,也没有空洞开导,只是缓缓俯身,语气温和又郑重,一字一句轻柔安抚着她的孤寂:
“没关系。”
“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哥哥。”
“今晚,还有以后的每一晚,我都会陪着你。”
烛火摇曳,暖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
夏夜怔怔看着眼前温柔耐心的少年,紧绷多日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松动。眼底隐忍许久的酸涩缓缓褪去,那片荒芜孤寂的心底,终于被一份温柔妥帖的暖意,轻轻填满了一角。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悄然蜷起身子,在这片陌生的温柔里,慢慢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