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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夜 夏以昼即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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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透破败的木屋,将窗外深秋的寒凉层层锁死。
屋里没有烛火,只有一轮残月透过糊着薄纸的窗棂,漏进几缕稀薄的冷光,堪堪照亮方寸天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柴火余温,混着屋外草木的萧瑟气息,安静得过分,只剩檐角晚风掠过的轻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夏夜蜷在铺着旧粗布的床榻上,小小的身子习惯性地贴着身侧的少年。
她今年刚满十岁,两年前那场血色漫天的灭门浩劫,撕碎了她所有安稳的童年。满门倾覆,尸骨寒凉,是十六岁的夏以昼,徒手从尸山血海里把她抱了出来。
世人皆知夏家满门覆灭,唯独留下年幼的夏家小女。却无人知晓,彼时不过半大少年的夏以昼,也是孑然一身的孤魂。
他是无人知晓的孤儿,心底压着一桩沉埋数年、见不得光的血海深仇。那恨意藏得极深,被他妥帖藏在温润沉静的皮囊之下,藏在每一次护着夏夜的温柔眼底,从不让懵懂的她窥见半分狰狞。
这两年,他们栖身于这间无人问津的木屋,是彼此乱世里唯一的浮木。
夏夜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一个夏以昼。哥哥是她的天,是她的底气,是她从地狱爬回来之后,唯一抓得住的光。只要身边有这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哪怕粗茶淡饭、居无定所,她也觉得安稳踏实,无所畏惧。
可今夜的夏以昼,格外不一样。
他坐在床沿,背影笔直,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残月的微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隽利落的轮廓,也衬得他眼底晦暗沉沉,看不见往日的温和明朗。
往日夜里,他从不会多说什么。大多时候只是安静陪着她,替她掖好被角,等她睡熟,再独自坐在窗边,熬过漫漫长夜。
但今晚,他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很久。
细碎的叮嘱,琐碎得近乎啰嗦,是过去两年里从未有过的冗长。
“黎伯父为人正直宽厚,黎家上下家风温和,不会亏待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温柔得近乎脆弱,“黎家的课业先生学识渊博,往后你要好好读书,静心习字,不要再肆意顽闹。”
夏夜乖乖点头,乌黑的眼眸睁得圆圆的,凝着身前的少年。
她能听懂每一句话,却听不懂他语气里那层沉甸甸的哀伤与疏离。
夏以昼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剧痛,继续轻声交代:“黎家有规矩,不比我们从前自在。往后待人要谦和,行事要稳妥,谨言慎行,好好听话,莫要与人争执,更不要任性赌气。”
“天气转凉要及时添衣,夜里睡觉别总踢被子,没人会时时守着你替你收拾。”
“三餐要按时吃,不要挑食,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不许再偷偷挨饿。”
“遇事不要逞强,受了委屈不必憋着,告诉黎伯父伯母,他们会护着你。”
一句又一句,反反复复,琐碎到极致。
从起居饮食,到待人处事,从读书习艺,到自保安生。
仿佛要将往后数十年,他无法再陪伴的岁岁年年里,所有该叮嘱的话,都在这一个深夜,尽数说给她听。
夏夜小小的眉头,悄悄蹙了起来。
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轻飘飘的不安,像晚风拂过湖面,漾开细碎的涟漪。
她枕着自己的小臂,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哥哥,小声软糯地开口:“哥哥,你今天话好多。”
往日的哥哥素来寡言,性子清冷,哪怕对着她,也只是温柔寡淡,从不会这般絮絮不休。
夏以昼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抬眼,目光落在少女稚嫩干净的眉眼上。十岁的小姑娘,眼底纯粹澄澈,不染半分世俗尘埃,依旧是被他护得完好、不知人间险恶的模样。
这是他拼尽一切,护下来的干净纯粹。
也是他不得不亲手推开的软肋,是他黑暗余生里,唯一的光,也是唯一的牵绊。
这两年相依为命的日子,是他浮沉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暖意。看着她从惊恐怯懦,慢慢变回鲜活灵动,看着她依赖他、黏着他,一声声软糯的哥哥缠在耳畔,他冰封已久的心,早已被这小姑娘捂出了温度。
可他不能贪心。
他身上背负的仇,步步惊心,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要做的事,凶险万分,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早已注定是独行夜路的人,生来就背负杀戮与恩怨,不配拥有安稳,更不配拖着她坠入无尽险境。
夏夜该活在阳光里,活在安稳盛世,被人好好疼爱,平安顺遂地长大。而不是跟着他,终日颠沛流离,随时要直面鲜血与死亡,活在无尽的惶恐与危险之中。
所以他必须放手。
必须在自己彻底舍不得、彻底放不下之前,把她安顿在最安全的地方,护她一世无忧。
夏以昼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压下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舍,扯出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那笑意很淡,藏着无人读懂的苦涩与决绝。
“以后哥哥不在身边,没人时时叮嘱你了。”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近乎眷恋,“现在多告诉你一些,免得你往后不懂事,受了委屈。”
夏夜眨了眨眼,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清晰,缠缠绕绕地堵在胸口。
她似懂非懂,总觉得哥哥今夜的温柔太过沉重,太过刻意,像是一场漫长又郑重的告别。
她本能地往他身边凑了凑,小小的手主动抓住他微凉的衣袖,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可是哥哥,”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孩童独有的敏感与忐忑,“我们以后不是还在一起吗?我不要黎家照顾,我只要哥哥。”
两年了,她早已习惯了身边只有他。
习惯了他深夜守着她入眠,习惯了他为她洗衣做饭,习惯了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他都会挡在她身前。在她的认知里,劫难过后,世间万物皆可舍弃,唯独她和哥哥,永远不会分开。
夏以昼的目光骤然一滞,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窒息般的酸涩席卷四肢百骸。
他垂眸看着小姑娘紧抓着他衣袖的小手,看着她眼底全然的依赖与信任,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千万句解释堵在喉头,最终全部咽了回去,只剩一片无声的苍凉。
他不能告诉她。
不能告诉她,天亮之后,他就要亲手将她送走。
不能告诉她,这两年相依为命的朝夕,到此为止。
不能告诉她,往后漫长岁月,山高水远,吉凶难料,他或许再也不能陪在她身边,再也不能这样看着她、护着她。
他只能硬生生藏起所有情绪,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鬓,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听话,先在黎家好好待着。”
夏夜仰头望他,清澈的眼底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还是不懂具体缘由,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了。
今夜很长,长到夏以昼把这辈子所有能想到的叮嘱,全都一一细数。
今夜又很短,短到他连好好多看她几眼的时间,都吝啬得不够用。
残月慢慢西斜,夜色渐渐深沉,天边隐隐透出一丝蒙蒙的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分别的时刻,越来越近。
夏以昼俯下身,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这两年来他视若珍宝的小姑娘,力道很轻,带着极致的眷恋与克制。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呼吸落在她柔软的发丝间,悄无声息地红了眼底。
他在心里无声默念——
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夏夜,我的小姑娘。
往后余生,纵使前路无我,亦愿你一世安稳,岁岁晴朗。
所有的风雨阴霾、血海深仇、刀山火海,都由我一人去闯,一人去扛。
你只管平安长大,岁岁欢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