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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波 夏以昼想离 ...

  •   自那日花圃试探过后,夏以昼彻底变了。

      从前的温柔是毫无保留、纵容宠溺的,是劫后余生独一份的偏护,是至亲的踏实暖意。

      而今的温柔,裹着一层冰冷克制的分寸。

      他开始刻意避嫌,刻意后退,刻意拉开所有贴身的亲昵距离。

      白日里不再时时陪着夏夜闲谈散步,不再耐心听她絮絮叨叨讲琐碎小事,不再任由她黏在身侧。她凑过去寻他说话,他会温和侧身,礼貌疏离应答两句便悄然移开目光;她习惯性想挽他衣袖,他会不动声色抬手拢袖,或是侧身避开;就连目光相接,他也只浅浅一瞥,便即刻收回,不再纵容自己久久凝望。

      他夜里独处,时常彻夜难眠。

      他太清楚自己的心境变化。

      起初只是愧疚、补偿、兄长的疼惜,可亲眼看透她逾矩的深情,看透她满心满眼只为他的偏执依赖,再看着自己日复一日为她乱了心神、失了分寸,他终于惶恐。

      他怕再这样朝夕相处下去,两人的心意彻底失控。

      她懵懂无知,尚且分不清情爱与依赖,可他是清醒的。

      他清楚这是悖逆礼教、悖逆伦常的错念,清楚这份纠缠到最后,只会毁了夏夜的名声与余生,辜负黎家六年养育之恩。

      黎家待他与夏夜恩重如山,二老一片苦心,只求夏夜安稳正派、一生顺遂。

      他不能因为自己日渐失控的私心,任由事态滑向无法挽回的地步。

      长痛不如短痛。

      唯有离开,才是唯一的解法。

      拉开距离,断了朝夕相处的契机,让她慢慢褪去执念,慢慢习惯没有他的日子,慢慢回归本该端正的兄妹分寸,也让他自己,彻底压下心底滋生的逾矩深情。

      心意既定,夏以昼神色愈发沉静,行事愈发决绝。

      他压下所有不舍,忍下所有心疼,日日刻意冷淡疏离。

      这份突如其来的克制,落在夏夜眼里,便是极致的冷落与委屈。

      她不懂为什么短短几日,一切都变了。

      从前会纵容她所有撒娇任性的哥哥,如今对她客气、疏离、处处设防。她次次主动靠近,次次被他温柔却坚决地推开。

      满心的欢喜一点点冷却,日日都被失落填满。

      她整日恹恹不乐,眼底的光亮日渐黯淡,连平日里最爱闹的性子都沉了下去。黎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能为力。

      这是他们两人的劫,旁人插不上手,解不开局。

      几日后的深夜,庭院寂静无声。

      夏以昼深夜登门,单独拜见黎父黎母。

      厅堂烛火微暗,他身姿挺拔,对着二老深深躬身,礼数周全,神色郑重。

      “伯父、伯母。”

      他声音沉稳,带着早已思虑周全的决断:“多谢二位六年护养小夜,恩情以昼此生不忘。只是我近日思虑再三,不宜再久留黎家。”

      黎父黎母皆是一怔。

      黎母连忙开口:“以昼,何故突然这般说?这里便是你的家,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夏以昼垂眸,语气诚恳坦荡,藏起所有关于情愫、关于失控的私心,只挑最得体、最稳妥的理由说辞。

      “正因黎家恩重,我更不能留下。”

      “我与小夜兄妹二人,久居一处,朝夕相对,终究多有不便。小夜年岁渐长,该避的分寸、该守的礼教,半点不能错。我久留于此,恐引人闲话,误了她日后名声与归宿。”

      “我恩怨已了,世间再无牵绊,打算即刻远行,四处游历。往后小夜劳烦二位多照拂,待她年岁再长、心性安稳,我再偶尔归来探望。”

      字字句句,皆是为夏夜考量。

      他不敢说破真正缘由——他怕自己沉沦,怕她执念太深,怕朝夕相对,终有一日情难自控,毁了她一生。

      黎父黎母相视一眼,心中已然通透大半。

      他们听懂了。

      夏以昼这是在刻意避嫌,刻意抽身,想用最决绝的离开,斩断两人之间错位的羁绊,保全夏夜一生安稳体面。

      二老心中唏嘘,却无从挽留。

      正当厅堂内气氛沉凝,无人言语之际,门外廊下,一道单薄的身影僵立在原地。

      夏夜原本是深夜难眠,想来厅堂寻一寻温热茶水,却无意间将屋内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尽数听入耳中。

      一瞬间,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心口那几日积压的所有委屈、失落、不安,在此刻尽数炸裂。

      原来不是他无端冷淡。

      原来他是要走。

      要彻底离开她,要远远远行,要丢下她一个人。

      六年杳无音信的等待,好不容易盼来他归来,短短数日温存,他又要走。

      巨大的恐慌瞬间吞噬了她,什么体面、什么规矩、什么分寸,她全都顾不得了。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掀帘冲入厅堂。

      眼眶瞬间通红,泪水簌簌落下,不管不顾地快步冲上前,从背后死死抱住正要躬身辞行的夏以昼。

      少女纤细的手臂用力箍紧他的腰身,将脸紧紧贴在他后背,哽咽的嗓音带着崩溃的颤抖,固执又绝望地喊出声:

      “哥哥不许离开!”

      温热的泪水透过素色衣料,烫在夏以昼的背脊上。

      软软的、颤抖的力道死死箍着他腰身,是拼尽全力、不敢松手的挽留。

      夏夜埋在他后背哽咽,肩头剧烈起伏,方才那句崩溃的呼喊落定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她怕极了再次别离,怕极了这失而复得又转瞬落空的温暖。

      夏以昼身形骤然僵住。

      心底早已软得一塌糊涂。

      他在外杀伐数年,刀光血影里从无半分动摇,可偏偏受不住她一滴眼泪、一句挽留。后背贴着她温热颤抖的身子,耳畔全是她委屈破碎的哭声,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疼惜翻涌不息。

      他多想立刻回身抱她,轻声哄她,告诉她自己不走,永远陪着她。

      可理智死死拽着他。

      分寸、礼教、名声、她的余生、黎家恩情……层层枷锁压得他无法动摇。

      他闭了闭眼,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柔软,声音冷得发哑,带着近乎残忍的克制:“小夜,松开。”

      “我意已决,必须离开。”

      一句必须,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夏夜非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将所有惶恐与执拗都揉进拥抱里,哭声带着绝望的倔强:

      “我不松!”

      “哥哥若是执意要走……那我也走好了。”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不要再想一个人丢下我,你走,我便跟着你一起走,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

      她话说得又急又哭,字字真切,带着少女最偏执、最不管不顾的决绝。

      她不懂大人的顾虑、世俗的分寸、礼教的规矩。
      她只知道,六年前他一走,她空等六年、委屈六年、牵挂六年。
      好不容易盼他归来,若是再被抛下,她留在这空荡荡的黎家庭院,守着安稳荣华,却失了唯一的心安,毫无意义。

      厅堂内瞬间彻底寂静。

      黎父黎母面色凝重,相视一眼,皆是满心无奈与唏嘘。

      他们本想让夏以昼抽身远离,慢慢淡化夏夜的执念,保全她一生安稳体面。可如今看来,夏夜的执念早已根深蒂固,硬拆,只会逼得她彻底偏激,不顾一切追随而去。

      真闹到少女任性离家、追随夏以昼远走天涯,那才是真正的无法收场,彻底毁了两人名声,落尽闲话。

      万般权衡之下,强硬离开,反而得不偿失。

      黎母连忙上前,轻声安抚哭到颤抖的夏夜,又转头对着夏以昼温声劝解:“以昼,罢了。”

      “孩子这般执拗,你如何忍心。你若真为她好,便不要一时决绝。”

      黎父也缓缓开口,语重心长:“暂且留下吧。不必急于一时。凡事循序渐进,总比逼得孩子偏激任性要好。”

      长辈已然主动退步,句句皆是体谅与周全。

      夏以昼背脊紧绷,立在原地,后背还贴着她滚烫哭泣的温度。

      他所有的狠心、决绝、克制,在她一句“我也走好了”面前,彻底溃不成军。

      良久,他喉结剧烈滚动,终于耗尽所有强硬,哑声吐出一字:“好。”

      “我暂时不走。”

      话音落下,怀中的少女哽咽的哭声,骤然轻了些许,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却依旧不肯松手,死死黏着他,生怕他转瞬反悔。

      这场决然的离别,终究被她以最偏执的方式,硬生生拦下。

      当夜风波暂且平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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