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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隐忍心事 夏夜拒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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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晚饭过后,厅堂之内灯火温煦。
黎父黎母心中始终记挂夏夜的心事,几番私下商量。夏家对黎家有恩,夏以昼一身才貌,品性沉稳,只是身负旧仇,常年漂泊,至今尚未婚配。二老暗自思忖,若是能替夏以昼寻一门妥当亲事,娶一位贤淑女子成家。一来算是报答夏家旧恩,为他安顿往后余生;二来有了妻室,夏以昼的心思有所归处,与夏夜之间,自然而然便会拉开距离,夏夜那份过于浓烈的依恋,也能慢慢平复下来。
席间闲话几句,黎母便顺着话头,温和提起此事。
“以昼,如今大仇将近得报,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一番。我与你黎伯父,认识几家品性家世都不错的姑娘,知书达理,容貌亦是端庄,改日寻机会,不妨相看一二。”
黎父也在一旁点头附和:“不错。漂泊多年,也该成家立业,安稳下来。”
话音落下,厅堂气氛微微一顿。
夏夜原本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手里捏着半块糕点,听见要给夏以昼说亲,心口骤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方才还松弛的神色瞬间沉下去,指尖不自觉攥紧,糕点碎屑簌簌落在桌案上。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不安翻涌上来。
一想到往后会有另一个女子日日陪在夏以昼身边,占据他的时光,分得他的温柔,夏夜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她也说不清这份难受从何而来,只本能地抗拒这件事,顾不得厅堂之上还有旁人,当即蹙起眉,直接开口出声打断,语气带着明显的抵触。
“娘亲,爹爹,你们这是做什么呀?”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她身上。
夏夜抬着头,眼神执拗,毫无掩饰心底的排斥,一字一句说得直白:
“哥哥才不会喜欢其他人呢。”
一句话掷在厅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黎父黎母神色微变,相互对视一眼,果然最怕的情形还是摆在了明面上。
夏以昼坐在原位,原本神色淡然,正准备委婉推辞黎父黎母的好意。
可听见夏夜这句带着强烈占有意味的抗议,看着她眉头紧蹙、满眼不乐意,全然不愿他迎娶旁人的模样,脑海里猛地闪过前些日子,黎母在花厅和自己那番旁敲侧击的谈话。
那日黎母委婉的提醒、含蓄的担忧,那些他当初只当作多虑的话语,此刻一幕幕重新浮现在心头。
此前他一直以为,夏夜所有的亲近,仅仅是劫后余生,亲人的依赖,是苦难催生的兄妹眷恋。
可此时此刻,亲眼看见她因为自己要相看女子,这般直白激烈地抗拒,心口猛地一震。
有什么东西,骤然点醒了他。
他终于不再一味用兄长的身份去解读她。
他怔怔看向身侧的少女。
少女眉眼倔强,眼底藏着委屈与惶惶不安,那份情绪,早已超出普通妹妹不愿兄长娶妻该有的反应。
夏以昼的指尖悄然收紧,杯沿被捏得微微泛白。
原来黎伯母所言并非多虑。
不是旁人多心,是夏夜的心意,早已经偏离了兄妹该有的界限。
这个认知,沉甸甸压在他心上,让他一时失语。
厅堂烛火摇曳,四下寂然。
夏夜尚且浑然不觉自己泄露了心底隐秘,只满心满眼,不能接受哥哥属于别人。
黎母轻咳一声,连忙出来打圆场,试图缓和这份尴尬:“小夜,婚姻大事本就是人之常情,以昼年岁已经不小……”
“我不。”夏夜抿紧唇,把头偏向一边,闷闷地不再说话,可周身那股抵触的情绪,谁都看得清清楚楚。
夏以昼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感激黎家养育,心疼她命运坎坷,可偏偏,她对自己,生出了不该有的念想。
厅堂里气氛僵住,烛火明明灭灭,夏夜还绷着一张脸,满心都是方才议亲带来的堵闷,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已经将心底藏着的念头摊开大半。
黎深坐在不远处,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他见场面愈发难堪,再耗下去,夏夜说不定还要说出更失分寸的话来,便起身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夏夜的手腕。
力道温和,却不容她继续留在厅堂。
“小夜,跟我出来。”
夏夜挣了一下,满心不甘,还想留在原地辩驳,可黎深握得稳,半分不给她继续争执的机会,直接将她带出厅堂,一路走到院外僻静的游廊之下。
夜色沉沉,廊灯昏黄,四下没有仆役。
黎深松开手,站定在晚风里,转头看向还在赌气的少女。
夏夜别过脸,胸口微微起伏,腮帮子鼓着,满心的不痛快,嘴巴紧紧抿住,不愿先开口。
“方才在屋里,那些话,你不该讲。”黎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沉敛,没有厉声训斥,却格外严肃。
夏夜猛地转过头看他,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满是委屈:“本来就是,为什么要急着给哥哥说亲。有旁人陪着他,他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待我了。”
“他是你的兄长。”黎深一字一顿提醒她,心口泛起一阵阵酸涩,“男子长大,娶妻成家,本就是寻常事。”
“寻常事为什么偏偏要现在。”夏夜皱着眉,满心的念头直白又莽撞,“我不想要别的女子靠近他。”
黎深望着她澄澈却偏执的眼睛。
她自己尚且分不清,这份强烈的占有,早就不是妹妹对哥哥该有的心思。
“小夜,你好好想一想。”黎深放缓了语气,声音里藏着无力,“你对夏以昼公子,到底是兄妹之间的依赖,还是别的心思?”
夏夜被他问得一怔,眼神微微躲闪,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
她从未认真去分辨过。只知道夏以昼是拼了命护过她的人,是她失而复得的光,她只想他的目光留在自己身上,一想到他会属于另一个人,心里便像被狠狠揪住。
“就是兄妹啊。”她嘴硬地小声反驳,底气却已经不足,“我只是……只是不想有人分走他对我的好。”
黎深望着她,心底五味杂陈。
六年朝夕相处,他看着她长大,护着她的娇蛮,藏好自己越界的心动。如今眼睁睁看着,她整颗心都扑向归来的夏以昼,连旁人提一句亲事,都令她这般失态。
他既心疼她懵懂沦陷,又忍不住生出难以言说的落寞。
“可方才你说的那句话,落在旁人耳中,便不是兄妹该有的样子。”黎深的声音轻得像晚风,“方才父亲母亲,还有夏以昼,全都听见了。”
夏夜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指尖攥紧衣裙边角:“那……那哥哥他,会怎么想我?”
一想到夏以昼方才看向自己的眼神,她心底隐隐发虚。
黎深没有直接回答。
夏以昼方才那一瞬间的震动与恍然,他全都看在眼里。想必那个男人,此刻已经醒悟过来。
“他心里,应当已经懂了。”黎深淡淡说道。
晚风穿过回廊,吹乱少女鬓边发丝。
夏夜呆呆站在原地,方才一腔的怒气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与茫然。
她不懂那究竟是什么情愫,可她隐约察觉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事情。
厅堂的方向远远传来模糊的人声,黎父黎母大约正在同夏以昼解围。
黎深望着她低落失神的模样,终究狠不下心再苛责,语气软了几分:“夜深了,回自己院子去吧。好好静一静,不要再说出冲动的话。有些心意,不是想怎样,便可以怎样。”
夏夜垂着头,肩膀垮下来,也不再争辩,沉默地点了点头,慢慢转身,独自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孤单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黎深一个人立在原地,廊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护住了场面,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夜风簌簌,空廊寂寥。
夏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庭院里的喧闹与僵持尽数褪去,只余下满庭清冷,静静裹住独自伫立的黎深。
方才训斥劝慰夏夜的笃定与清醒,在此刻瞬间崩塌,荡然无存。
周遭无人,不必再维持兄长的得体、世人的分寸、黎家的教养。他终于肯卸下所有伪装,任由心底积压数年的情绪,缓缓翻涌上来。
他垂眸立在原地,晚风掀动衣摆,心口酸胀发沉。
方才他字字清明地点醒夏夜,逼她直面那逾矩的、不该存在的执念,剖析她错位的心意,句句通透,字字公正。
可转瞬回头审视自己,才骤然惊觉——他和夏夜,原是一模一样的人。
何其讽刺,又何其公允。
夏夜懵懂沉沦,偏执贪恋着至亲的夏以昼,分不清依赖与爱慕,守着一段世俗礼教绝不允许的执念,患得患失,肆意失态。
而他自己呢?
六年朝夕,岁岁纵容。
他看着她从怯懦孩童长成明媚少女,日复一日守着她、偏爱她、迁就她,把所有闲暇、温柔、耐心尽数给了她。明知她心底从无自己的位置,明知自己只是她退而求其次的依靠,明知这份始于怜惜、终于沉沦的心意,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清清楚楚知晓所有分寸礼教,看得穿所有世俗规矩,比谁都清醒,却比谁都执迷。
夏夜对着夏以昼,不顾一切占有、抵触所有旁人,是懵懂的情不自禁。
他对着夏夜,隐忍克制默默守护,藏起满心滚烫的爱意,是清醒的心甘情愿。
方才他责备夏夜:不该逾矩、不该失态、不该生出不合身份的念想。
可细细想来,他对夏夜的所有心思,何尝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越界。
他劝夏夜放下虚妄执念,可他自己,六年从未放下分毫。
夏夜分不清亲情与爱慕,懵懂莽撞,坦坦荡荡将偏爱写在脸上,闹得人尽皆知,浑然不觉荒唐。
而他自持冷静,深藏心底,从不宣之于口,从不越雷池半步,用规矩包裹深情,用兄长身份掩饰贪念,独自熬着无人知晓的心动与落空。
一个明目张胆,懵懂偏执。
一个克制入骨,清醒沉沦。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是一样的。
她像飞蛾扑火,义无反顾奔向属于自己的宿命与沉沦。
他像原地守灯,心甘情愿困在无人问津的旧时光里。
晚风凉透指尖,黎深缓缓闭上眼,心底一片清明,也一片荒芜。
原来他从来不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不是清醒通透的局外人。
他只是和夏夜一样,深陷一场注定无解的偏爱,执迷不悟,心甘情愿。
唯一的区别大抵是:
夏夜至今懵懂,不知自己早已情根深种。
而他,从今日起,彻底剖开自己的心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晓——
他对夏夜,早已不是兄妹情谊。
是藏了六年、克制六年、从未宣之于口的,满心深爱。
长廊寂静无声,少年数年隐忍的心事,终于在无人的夜里,彻底昭然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