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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病 黎深父母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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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黎母走出夏夜的厢房,迎面遇上等候在外的黎深。
黎深目光带着几分询问,昨夜他没能解开的心结,不知母亲是否劝开了。
黎母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沉敛,压低了声音,只淡淡对他说了一句:
“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城中逢盛大集会,街市十里热闹喧腾,锣鼓声声,游人摩肩接踵,各色杂耍、摊贩挤得满街都是。
黎家三人一同出门看热闹。街面上人头攒动,往来百姓熙熙攘攘,比肩接踵。夏夜生得娇小,站在人堆里,满眼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背影肩头,什么杂耍把戏都瞧不见,踮起脚尖也只能望见晃动的帽顶。
她费劲地蹦了两下,依旧一无所获,不由得有些着急。
人流越涌越急,来往行人推搡冲撞,一股人潮猛地挤过来,周遭一阵纷乱。黎深本就站在外侧护着二人,转瞬之间便被涌动的人群冲开,被推到几步开外,隔着密密层层的人群,一时之间挤不回来。
喧闹人声隔绝开来,眼前只剩下夏以昼站在她身旁。
夏夜左右望了望,看不见黎深的身影,也看不见台上的表演,不由得微微蹙起眉。
夏以昼垂眸低头,看见她频频踮脚、满眼急切的模样。周遭人声鼎沸,喧嚣淹没一切,他没有半分犹豫,俯身下去,一手稳稳扣住她的大腿,干脆利落地将她扛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骤然离地,视野瞬间拔高。
夏夜惊呼一声,下意识连忙伸出双手,紧紧扶住夏以昼的头顶与肩头,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风声掠过耳畔,底下人山人海尽数铺展在眼底。杂耍班子的幡旗、翻飞的彩绸、舞狮腾跃,所有热闹景象,清清楚楚落入眼中。
漫天喧嚣烟火扑面而来。
“看见了!我看见了!”
夏夜一下子就忘了方才的烦闷,眉眼亮得耀眼,笑得开怀灿烂,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她坐在他宽厚安稳的肩头,身子微微前倾,兴致勃勃望着前方的表演,指尖无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高高在上,被他稳稳托举着,像回到年少逃亡之时,无数次他这样把她架在肩头,躲过荒乱,看遍零星烟火。
夏以昼两手牢牢扶住她的小腿,稳稳站在涌动人潮之中,任凭周遭人来人往,分毫不让她晃动颠簸。下颌紧绷,脊背绷得笔直,将全部重心都用来护着肩上的人。他抬着眼,余光看着少女欢欣雀跃的侧脸,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温柔。
隔着重重人群,黎深终于奋力拨开拥挤的游人,匆匆赶回来。
抬眼,便看见那一幕。
喧闹市井之间,夏以昼扛着夏夜立在人海,少女坐在他肩头,笑得无拘无束,全然是全然交付的信赖与欢喜。
黎深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明明周遭人声吵嚷,锣鼓震天,他却仿佛一瞬间听不见周遭所有声响。
三人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在此刻,格外清晰刺眼。
他六年护她周全,陪她长大,却从来没有这样,将她扛在肩头,让她坐在自己的肩上看尽人间热闹。
而这份独有的姿态,是属于他们兄妹之间,刻在旧时光里的亲密。
夏夜正看得入神,全然没有发觉不远处伫立的黎深,只顾拍了拍夏以昼的头顶,兴冲冲指着前方:“哥哥,你看那个舞狮,跳得好高!”
夏以昼低声应她,声音沉和:“嗯,看见了。喜欢看,我便站在这里,让你多看一会儿。”
集会散去,暮色垂落,三人伴着晚游人潮回到黎家宅院。
夏夜依旧满心都是集市上的热闹,脸颊还带着游玩过后的红晕,手里紧紧攥着方才在市集挑拣的小物件,脚步轻快,径直往内院去找黎母。
夏以昼回了自己厢房稍作休整,黎深也默默退开,各自散去。
内屋之中,黎母正坐在窗边理着针线,黎父也恰好在此处翻看书卷。
夏夜掀帘跑进去,笑意盈盈,将手里一包精巧的珠花与糖糕递到黎母面前。
“娘,这是我在集会上给你挑的。”
黎母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接过礼物:“倒是心里还记挂着我。”
得了夸奖,夏夜愈发高兴,眉眼飞扬,迫不及待同黎母炫耀起方才集市上的经历,语气满是雀跃,丝毫没有顾忌,说得绘声绘色。
“娘,方才街上人特别多,到处都是人,我什么都看不见,后来人群还把小黎哥哥冲散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说起夏以昼的时候,语气藏不住的欢喜:“还好有以昼哥哥,他直接把我扛到肩膀上去啦!一下子就看得清清楚楚,舞狮、杂耍全都看见了,特别好玩。”
少女说得坦荡自然,只觉得那是哥哥对自己的疼爱,是值得开心的趣事,言语之间满是全然的依赖与亲近。
一旁坐着的黎父,手中书卷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兴高采烈的夏夜,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扛在肩头,本是年少幼童才有的亲昵举动。如今夏夜已是十六岁的及笄少女,纵然是兄妹,这般举止,已然过于亲昵惹眼。
黎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昨夜夏夜夜半倾诉的那些心事,此刻又重新浮上心头。
她抬眼,与黎父两两对视。
没有开口言语,只一个眼神,二人便互通了心底的思虑。
黎父轻轻蹙了蹙眉,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边缘。
夏以昼身世坎坷,归来之后行事沉稳有度,待人礼数周全,可他与夏夜之间那份羁绊,实在太过深重。
灭门劫难之中相依为命,生死之间互相托举,六年别离之后再度重逢,那份感情早已不局限于寻常兄妹。
方才夏夜说起被扛在肩头的模样,是打心底里全然的信赖、仰慕与依恋。少女尚且懵懂不自知,可在旁人眼里,那份过分炙热的亲近,已经隐隐越出礼教该守的界限。
若是长久这般相处下去,难保不会滋生出难以收拾的情愫。
黎母心里重重叹了一声,面上却不愿扫了夏夜的兴致,依旧柔声应和着她,轻声问道:“玩得这样开心,身子累不累?”
夏夜摇摇头,还在回味集会的热闹,叽叽喳喳继续说着街上各样趣事。
黎父安静听着,神色沉敛。
黎家收留庇护夏夜多年,本想护她安稳长大,觅一桩好姻缘,平安过完一生。可夏以昼的归来,打乱了原本所有的预想。
他们不便过多插手兄妹之间相处。可看着眼下这般情形,二老心中,都悄悄压下了一块心病。
用过晚饭,夜色渐浓。
黎父黎母私下商议许久。夏家昔日对黎家有救命旧恩,这份情分摆在明面上,他们不能直言苛责,更不能直接点破夏夜那点尚且懵懂的心思,免得落个忘恩、离间兄妹的闲话。
眼下只有夏夜一头深陷在浓烈的依恋里,她自己尚且分不清亲情与别的心意。最好的办法,便是黎母寻个机会,单独和夏以昼闲谈,旁敲侧击提点一二,看他心中是何等想法。
黎母遣丫鬟去请夏以昼,邀他到庭院僻静的花厅小坐。
花厅内燃着淡淡的线香,烛火柔和,四下并无旁人。夏以昼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礼数周全,落座之后姿态谦和,感念黎家这六年对夏夜的照拂,言语间处处带着谢意。
黎母给他沏了一杯茶,指尖轻轻抚过杯沿,语气平和,并不开门见山,先叙旧情。
“以昼,这六年你在外漂泊,九死一生,我们偶尔想起,都不免唏嘘。万幸如今平安归来,也算是苦尽甘来。”
夏以昼微微颔首:“多谢黎伯父、黎伯母这些年护小夜周全。若无黎家,小夜不知会流落何方,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在心里。”
“旧恩不必多提。”黎母淡淡一笑,话锋缓缓绕回夏夜身上,“只是小夜这孩子,命实在太苦。年少遭逢大变,身边只剩你一个依靠,后来骤然与你分离六年,心里一直空着一块。如今你回来了,她满心欢喜,一颗心几乎全都挂在你身上。”
说到此处,黎母抬眸看他,语气尽量委婉,旁敲侧击。
“伯母看在眼里,既替她高兴,心里也有几分顾虑。如今小夜已经十六,是长成的大姑娘,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你身后的小丫头。你们兄妹二人劫后重逢,感情深厚固然是好事,只是男女年岁既长,相处之间,有些分寸,还是该多留心些。”
她没有说夏夜生出别样情愫,不点破少女心底隐秘的执念,只拿礼教分寸作为由头。
“就如昨日集会,人多热闹,你将她扛在肩头。儿时无妨,如今她已是及笄少女,这般举动,若是被外人看见,难免要生出闲言碎语,于小夜的名声不好。往后,还望你多顾及一些。”
夏以昼指尖搭在茶杯外壁,静静听完整番话。
他心思深沉通透,官场江湖的人心诡计他见得太多,可唯独面对夏夜,他的判断带上了固有的兄长滤镜。
在他心里,夏夜依旧是那个灭门之后,怯生生依赖着自己的小妹妹。
他略一思索,神色坦然,并不觉得夏夜对自己有什么逾越的情意,只当那是苦难催生的、过分浓重的兄妹依恋。
他微微欠身,态度诚恳:“伯母提醒得是,是我思虑不周。昨日场面太过嘈杂拥挤,她看不见景致,情急之下才那样做,未曾顾及世俗眼光。往后我会多加留意举止,避嫌守礼,不叫旁人闲话伤她名声。”
黎母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神情坦荡,眼底并无半分儿女情长的波澜,不由得心里暗叹一声。
他只把一切归为妹妹久别重逢的依赖,全然没有察觉,那份依恋早已越过普通兄妹的边界。
黎母继续放缓语气试探:“以昼,你也明白。小夜幼年受过重创,心里最信任、最惦记的人便是你。如今你回来了,她事事都想靠着你,时时刻刻都想同你待在一处。这份心思太重,伯母只怕,她分不清心中的感情。”
这话已经说得再含蓄不过。
夏以昼微微蹙眉,略作沉吟,依旧只往骨肉亲情上面去想。
“小夜只是苦得太久。”他声音沉静,带着几分疼惜,“六年分离,骤然重逢,她依赖我。在她心中,我是唯一的亲人,这份亲近,应当只是兄妹之情。”
“往后我会慢慢引导她。待仇怨了结,日子安稳下来,再过些时日,她见识的人和事多了,心思自然会慢慢散开。”
他想得简单笃定,认定一切不过是劫难留下的后遗症,是失而复得的亲情。完全没有往男女情愫那一层去揣测自己的妹妹。
黎母看着他这副明朗坦然的模样,知道再多旁敲侧击也无用。
局外人看得清清楚楚,可身在局中的夏以昼,压根不认为夏夜会对自己生出别样心意。
再多说,反倒像是自己恶意揣度夏家兄妹。
黎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再继续深挖,顺着他的话缓和下来:“但愿如此。你心里有数便好。小夜这孩子,一生已经够坎坷,我们都盼着她日后安稳顺遂。”
“我明白。”夏以昼应声。
谈话到此作罢。
送走夏以昼,黎母独自站在花厅廊下,晚风拂动衣袂。
提点是提点过了,可心结还在夏夜身上。夏以昼看得明白分寸,却看不懂少女那颗已经偏移的心。
往后如何,依旧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