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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夏以昼的拒绝 黎母的担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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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光温和,庭院寂静。
夏以昼垂眸看着不停追问往事的夏夜,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嗓音带着风尘沉淀的微凉:“小夜,黎家公子,待你很好吗?”
他问得平淡,看似随口一问,眼底却藏着细细审视与试探。
夏夜闻言,想都没想,立刻用力点头,眉眼带着真切的暖意与感念,语气软糯又笃定:“嗯嗯!哥哥对我超级好。”
六年朝夕包容,万般纵容偏爱,她铭记于心,从未忘记。
可这一句哥哥,轻飘飘落在夏以昼耳中,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心底。
眉眼瞬间微敛,周身淡淡的温和褪去,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醋意悄然漫开。
他喉结微不可察一动,目光定定看着她,语气轻缓,却带着清晰的滞涩:“你叫他哥哥?”
这两个字,本该是独属于他的称谓。
是灭门之后,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执念,是独属于他的称呼。
如今,却被她这般自然坦荡,唤给旁人。
夏夜被他问得微微一怔,下意识抿了抿唇。
往日脱口而出的亲昵,此刻忽然卡了一瞬。
心底瞬间翻涌出六年前的委屈,她垂着眸,声音轻轻带着淡淡的哽咽:“是呀……以前,你丢下我的时候。”
“那两年你走了,我一个人好怕,都是哥哥陪着我。”
她说得坦荡又无辜。
在她最惶恐、最孤单、被至亲舍弃的六年里,是黎深的温柔与陪伴,撑住了她所有的不安,是她实打实、赖以度日的救赎。
本该理所当然,无愧无亏。
可话音落下,她悄悄抬眼,偷偷瞥见夏以昼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酸涩与不悦。
少女心思细腻敏感,瞬间捕捉到他情绪的低落。
她心头微微一动,下意识不想让眼前失而复得的哥哥难过。
从前六年叫惯了的称呼,此刻立刻乖巧改口,软糯的嗓音轻轻补救:
“……都是、都是小黎哥哥一直陪着我的。”
一字之差,刻意拉开距离。
从亲昵无间的“哥哥”,变成了客气疏离的“小黎哥哥”。
刻意的区分,笨拙又真诚,是十六岁的夏夜,最直白的安抚与偏袒。
一旁不远处,静静倚着廊柱看书、默默看着两人对话的黎深,指尖无声攥紧了书页。
纸页微微凹陷,留下浅浅折痕。
他全程沉默,未曾插一言。
清清楚楚听见了那声脱口而出的亲昵,也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声刻意疏远的改口。
日光落在他清隽温润的眉眼上,却暖不透眼底悄然漫开的微凉。
六年朝夕抵不过一句至亲归来。
六年专属偏爱,抵不过他眉眼一瞬不悦。
她懵懂的偏袒,温柔又残忍。
庭院风轻,无人言语。
夏以昼看着少女下意识讨好迁就自己的模样,心底的酸涩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笃定与占有。
他回来了。
他的小姑娘,本该是他的。
往后所有的陪伴、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哥哥,只能是他。
廊下晚风,两处落空
夜色漫过黎家宅院,月色清浅,树影重重。
夜里的夏夜心里揣着一桩心事。
自夏以昼回来之后,日日朝夕相伴,填补了她六年缺失的亲情,儿时的记忆不断翻涌。小时候灭门逃难,夜夜都是夏以昼守着她入睡,那些漆黑惶恐的夜晚,是他的怀抱给她全部的安全感。
如今亲人就在同一座院子里,旧习惯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心里很想,想像孩童时代那样,让夏以昼陪着自己睡觉。
可她又隐隐忐忑不安。
她已经十六岁,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小无助的孩童,她隐约明白长大之后有些事不再理所应当。她拿不准夏以昼会不会应允,在房门外徘徊许久,指尖攥着衣角,才鼓起勇气敲开了他的房门。
屋内烛火摇曳,夏以昼正坐在案前翻看卷宗,看见站在门口神色局促的夏夜,抬眸看向她。
夏夜垂着眸子,声音小小的,带着试探:“哥哥……今晚,我能不能过来,和你一块睡?”
夏以昼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心头泛起一阵柔软的疼惜,可理智格外清醒。
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年十岁的幼童,亭亭玉立,年岁已长。纵然是至亲,男女年岁有别,万万不可再同榻而眠。更何况他心中藏着连自己都不愿细品的纷乱情愫,更不能留下半分逾矩的由头。
他神色柔和,语气却十分坚定,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小夜,我们都长大了,不可以再像小时候那样一起睡。回你自己房间好好歇息。”
这句话,回绝了她的期盼。
夏夜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尽,心里堵得闷闷的。没有大吵大闹,只默默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来。
她不愿回空荡荡的卧房,便一个人来到外廊。
冰凉的夜风吹起她的裙角,她抱膝坐在廊下的石阶上,背靠着廊柱,望着天上淡淡的月色,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从前,夜里的安稳,是有人陪着睡来的。
先是夏以昼,后来是黎深。可如今两个人,都把“长大、避嫌”挂在嘴边。
夜色渐深,黎深处理完课业,沿着回廊往自己院落走,远远便看见石阶上蜷坐着一道孤单的身影。
月光把少女的影子拉得单薄,安安静静地坐在夜风里,一看便是心绪低落。
黎深脚步放轻,缓步走上前。
“夜里寒凉,怎么坐在这里吹风,不去睡觉?”
夏夜听见熟悉的声音,脑袋往膝盖里埋了埋,抿紧嘴唇不肯吭声。
她心里清清楚楚记得从前的旧事。
当年黎父训过话之后,黎深便再也不会陪她就寝。就算自己闹,他最多也只陪那一夜,之后便会趁她睡熟悄悄离开。
就算自己诉苦,黎深也一样不会陪她。说了,不过是多添一层失望。
所以她垂着眼,咬紧唇,什么都不愿讲。
黎深见她缄默不语,眼眶隐隐泛红,一副受了委屈却硬憋着的模样,心底软了下来。他在她身侧石阶缓缓坐下,和她并肩迎着晚风,耐着性子柔声哄劝。
“受了什么委屈,不妨同我说。”
“这般坐在外面,容易染了寒气。”
他一遍轻声询问,语气温和耐心,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几番软声劝慰之下,夏夜心底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鼻尖发酸,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浓浓的怅然,低声吐露出来:
“哥哥不肯陪我睡觉。”
她顿了顿,肩膀微微垮下去,满是落空的难过:
“你不肯,他也不肯。”
一句话,道尽她此刻的茫然失落。
一个是朝夕相守六年的小黎哥哥,一个是失而复得的哥哥。
两个她最依赖的人,到了夜里,全都拒绝向她敞开那一份陪伴。
廊外晚风簌簌吹过树叶,月色清冷。
黎深闻言,心口轻轻一沉。
他侧头看向身侧垂头丧气的少女。
她还困在旧日的习惯里,只想要一份夜里的相伴,却不懂横亘在三人之间,那道名为长大的鸿沟。
黎深一时无言。
道理他全都懂,可看着她这般落寞的模样,心底又漫上来一阵无力的酸涩。
他可以白天依着她所有心愿,陪她游园,陪她闲谈,可唯独夜里同榻的温存,不管是礼教,还是他自己藏不住的私心,都再也不能给予。
廊下晚风浸着凉意,夏夜垂着头,小小的一句“你不肯,他也不肯”落在夜色里,听得黎深满心无奈。
道理讲过无数遍,可少女心里那点对夜里陪伴的执念,不是三两句规矩便能磨平。劝也劝不透,哄也哄不好,若是任由她这般坐在阶前吹冷风,只怕还要染了风寒。
黎深思量片刻,自己终究是男子,许多女儿家的心结不便多说,只能去找黎母过来开导。
他轻轻站起身,低声对夏夜道:“你先在这里稍等,莫要再吹风。”
说完便转身快步往内院走去。
不多时,黎母提着一盏灯笼,跟着黎深穿过回廊走来。暖黄的灯火晃开沉沉夜色,落在夏夜单薄的身影上。
夏夜看见黎母,像是找到了可以全然撒娇依靠的人,委屈瞬间涌上来,立刻站起身迎上去,伸手挽住黎母的胳膊,脑袋亲昵地靠在她肩头,嗓音软软地带着几分委屈的鼻音。
“娘。”
黎母伸手摸了摸她微凉的手背,心疼地蹙眉:“怎么大半夜独自坐在外头,夜里多凉。”
夏夜顺势就撒起娇来,眼眶红红的,语气满是失落:“娘,哥哥们都不肯陪我睡觉了。我想要娘陪我。”
黎母又好气又好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真是的,都这么大的姑娘了,还像个小娃娃一样要人陪着睡。”
嘴上虽是嗔怪,看着她一脸落寞可怜的模样,终究是心疼她幼年历经流离,心底软了,无奈叹了口气应允下来:“罢了罢了,今晚我陪你。”
夏夜瞬间眉眼舒展,压下满心的闷闷不乐,欢喜地挽着黎母,回了自己的厢房。
屋内烛火融融,床榻暖软。
褪去外衣,母女二人同卧一床,帐幔轻垂,隔绝了屋外的月色风声。
四下安静下来,夏夜卸下了白日所有拘束,攒了许久的心里话,一股脑对着黎母絮絮说开。
她讲起幼时灭门之后,只有夏以昼护着她,躲在破败小屋的那些日夜;讲起这六年日日盼着哥哥归来;讲起如今夏以昼回来了,她心里有多欢喜;讲起自己总想挨着他,总想多和他待在一处,可哥哥处处同她守着距离,不让她靠近。
少女说得直白坦荡,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眷恋,她自己只当这是亲情,是久别重逢的依赖,毫无半分遮掩。
“娘,我总觉得,只要哥哥在我身边,我心里才踏实。”
“我总想时时刻刻看见他,一看不见,心里就空落落的。”
她絮絮低语,句句都是围绕夏以昼,言语间那份偏重、那份不顾一切的依恋,早已超出寻常兄妹该有的模样。
黎母静静听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起初只当是孩子受过苦难,格外看重血亲。可越听下去,眉头便悄悄蹙起。
少女口中那份浓烈到偏执的牵挂,那份非他不可的心安,早已不是普通兄妹之情该有的重量。
这些年在黎家,夏夜黏黎深,是骄纵依赖,坦荡肆意。可提起夏以昼时,那眼底的执念、患得患失,全然不一样。
黎母心中隐隐浮起一层沉甸甸的担忧。
她悄悄侧过头,看着身侧已经沉沉睡去的夏夜,少女睡得安稳,眉宇间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想来梦里,大约也是梦见了夏以昼。
帐内烛火将熄,微光摇曳。
黎母毫无睡意,心事重重。
她与夏以昼,这般过于深重的羁绊,若是往歪处生长,日后该如何收场。
这桩藏在少女心底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心事,成了黎母夜里一块悬着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