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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交谈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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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沉走在前面,阿蘅牵着灰马跟在后面。
两人之间一直隔着七八步。
她不追,他也不等,像两个赶路的人,碰巧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过了小半天,江沉忽然停下,偏头看了眼天:“要下雨了。”
阿蘅也抬头,天黄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找个地方。”阿蘅说。
两人拐下官道,沿一条干涸的河沟往北走。那匹灰马倒也懂路,自己踩着沟底的石子咯噔噔地走。
阿蘅牵着它,像牵着一个不肯开口的伙伴。
他们找到了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庙里很暗,神像少了半边脸,连供桌都被人劈了烧火,地上还留有一堆旧灰。
江沉把灰扫到一边,捡了些干燥的枯枝回来,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块火石,丢给了阿蘅。
阿蘅伸手接住,冰冰凉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火石打了几下都没着,江沉始终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也不帮忙。阿蘅又打了好几下,火苗终于从枯草堆里钻了出来,颤颤地,像是刚苏醒的活物。
她吹了一口气,火变大了些。
江沉坐在对面,外袍已经脱去,搭在了膝盖上。他里头只穿了件灰褐色的短褐,肩背很薄,胳膊上绷着两条硬线。
“我爹有时会替商帮跑腿,那天你爹找上他,让他把一个盒子连夜送出豫西,他接了。送到地方后就往回赶,天还没亮,人就到了家。”江沉开口说。
“他刚进门,周文兴的人就追到来了,他们要我爹说东西在哪,我爹不说,他们就砍了他一只手,把他拖到门口。”
“我那时七岁,我娘抱着我躲在水缸里,她捂住我的嘴,捂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爹已经走了。”
阿蘅看向他,“那盒子与铁牌有关?”
江沉点头,
“我爹死后,我娘在他鞋底夹层里找到了半张被血浸透的纸,上面画着半片纹路。那纸后来被周文兴的人抢走了,可我记得那纹路,和你手里那块牌子一模一样。”
“周文兴为什么这么干?”
“那年他还没当主簿,在商帮底下做事,你爹带走了半块铁牌,他负责追。”
阿蘅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所以你看见我搜走了铁牌,才跟了过来。”
“是,我跟了朱大贵半个月,就是为了这牌子,没想到被你拿走了。”
雨声里,阿蘅把怀中那半块铁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铁牌被火光映得发黑,上面半截花纹像蛇一样潜藏在阴暗里。
“这到底是什么?”阿蘅问到。
“不知道!这半块当年在你爹沈铁手里,你爹死后被朱大贵搜了去,他以为拿着这半块就能找到另外半块。可他不知道,另外半块早就被你爹藏起来了。”
阿蘅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爹叫沈铁?”
江沉顿了顿。
“我爹死前说的最后两个字,就是沈铁。”
“是什么意思?”
江沉沉默了,
“他可能觉得,是你爹害了他。”
阿蘅没接。
火堆里,啪地响了一声,爆出几颗火星子。
“你信吗?”阿蘅问。
“不信。”江沉说,“我爹要是真恨沈铁,不会把那半张纹路留给我娘,他留了,就是让我接着找。”
阿蘅把铁牌收回来握在掌心,很凉!
阿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把饼从怀里摸出来,那饼已经不能叫饼了,硬得发黑,长满灰绿的霉斑。
她掰下一小块,没吃,反而扔进了火里。
火舔上去,发出“嗤”的一声。
江沉看着她,没阻止。
“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种人,活着就靠一道念想。”阿蘅说,“这饼,就是我的念想。”
“现在怎么烧了?”
“念够了,得腾地方!”
“腾给什么?”
“命。”
江沉听完,很久没再说话。
外面雨落了下来,先是一滴一滴,打在破屋顶上,后来成了片,沙沙地响,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阿蘅把火烧得更旺了,她把饼重新包好揣回怀里,没有烧完,只烧了一个小角。
虽说要腾地方,可这已成为了她最深的执念。
江沉没戳穿。
两人就这么坐着,雨越下越大。
庙门口成了一道水帘,把外头的天和里头的火,隔成了两个世界。
…………
“你信命吗?”江沉问。
“不信。”阿蘅说,“信命的人,都死得早。”
“那信什么?”
“信活!我爹临死前,就留了我这一个字。”
江沉笑了笑,那笑很轻,像风从火堆上掠过。
“巧了,”他说,“我娘走之前也给我留下了一个字。”
“跑。”江沉沉声道。
一个活,一个跑,两个字都是苦难缠身,悲不可言。
…………
雨声里,那匹灰马打了个响鼻,把脑袋探进了庙门。
阿蘅没管它,江沉也没管。
火堆里的树枝快烧尽了,江沉把最后一根枯枝掰成两截,添了进去。
“等雨停了,我们往哪走?”江沉开口询问。
“你没想好?”阿蘅反问到。
“没想好,”江沉说,“我原本是打算去找周文兴的,现在不太想去了。”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找像条野狗,两个人一起才像活着。”
阿蘅没接话,她只是把灰马探进来的脑袋往里拉了拉。
“别淋着。”
江沉抬起头,以为说他。
阿蘅说:“马。”
江沉笑了,第一次笑出了声,很轻,但真的笑了。
雨还在下,破庙里的火,倒是一直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