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青石镇追杀
雨 ...
-
雨下到后半夜才慢慢收住。
阿蘅没睡,她靠着墙根,把朱大贵那把刀横在膝上。
刀鞘是旧的,柄上缠着的粗麻布被黑血浸透了,硬得像层壳,但她没换,越旧越好,旧东西不咯手。
江沉睡在对面,背朝着她,呼吸轻得像没有一样。
有一次阿蘅都以为他死了,在看见肩膀动了一下后才把视线挪开。
这八年养成了独居习惯,和人同处一室时总有一根弦醒着,哪怕这个人长着一双她记了八年的眼睛。
还没到能信任的地步。
天刚擦亮,雨彻底停了,阿蘅把火堆拨散,用土盖住。
江沉也醒了,他坐起来,没问为什么灭得这么早,只是把外袍穿上去解庙外那匹灰马。
“没跑。”江沉说。
“它没处去。”
阿蘅走过来,把昨晚剩下的小半块干饼塞进马嘴,灰马嚼了嚼,脑袋亲呢的蹭向她的肩。
“你养它,它以后就跟着你了,有名字吗?”
“没。”
“起一个。”
“叫灰。”
江沉没笑,点点头:“行,就是不像马名。”
“名字是给人叫的,它听得懂就行。”
阿蘅拍了拍马脖子,灰马打了个响鼻,像在回应。
两人重新上路,天是灰蓝色的,路上的水洼映着天光。
一脚踩进去,泥水从破鞋里挤出来,凉得人脚趾发麻。
逃荒的人比昨天又多了些,三三两两,拖家带口,谁也不看谁,都低着头,像一群从土里钻出来的灰影子。
阿蘅没看他们,她牵着灰,只顾往前走。
江沉忽然停下来,从路边折了根树枝去挑路旁一丛半死不活的野草。
“你干什么?”阿蘅问。
“看根。”
“看根干什么?”
“草死没死,看叶子看不出来,得看根。”江沉把野草连根挑起,根须黑软,一捏就烂,“烂了,看来今年这地方还是没收成。”
阿蘅点头,这一手她也懂,但江沉懂,她有点意外。
“你居然还懂农事?”
“逃荒逃出来的,不懂这些早饿死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过了晌午,远远地一座破败的镇子从灰蒙蒙的天边露了出来。
镇外一截黄土墙塌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个门洞还立着,门洞上头挂着块木牌,字被风雨剥得看不清,只依稀一个“青”字还剩下半截。
青石镇!
阿蘅在镇口站住了,这镇子她没来过,但听爹提起过。
爹说,青石镇的青石不是好青石,太脆,凿不出整块,只能铺路,一到下雨,街上滑得连人都站不住。
现在看来街上早没人了,铺路的青石还在,坑坑洼洼的,像极了一张张干透的嘴。
“这里就是商帮最北的暗点。”江沉开口。
“看着像死透的地方。”阿蘅道。
“不进去,怎么知道死没死。”
江沉先跨进镇口,阿蘅牵着灰马跟在后面。
马蹄踩在青石上声音又脆又空,从两边的破墙里折回来,像是有许多马一起走。
阿蘅按了按腰后的刀,这镇子太静了,静得出奇!
街上没人,可门后有眼睛。
阿蘅说不上来,但她就是能感觉到,有些门后正有人在窥探。
江沉像没察觉般只顾往前走,一直走到镇中央,那里有棵枯死的老槐树,树下放着半口裂缸,缸底积了一层早已发黑的水。
“今晚在这歇息。”江沉说。
“你还真不挑。”
“这镇里要有人,早就出来了,躲着的比我们更怕。”
阿蘅没说话,抬头看了眼天,天灰蒙蒙的,太阳白得像纸钱,她忽然觉得,这地方不像没人,也不像有人。
像有很多人,都死了,只是还没倒下去。
她转身把灰马拴在老槐树上。
江沉已经去旁边破屋里翻东西了,不一会儿,他抱出了一捆稻草,还干着。
“这家以前是粮铺 ,”他说,“后院草垛还没烂透。”
“你怎么知道是粮铺的?”
江沉用下巴指了指墙上,阿蘅顺着一看,那墙上隐隐约约还能瞧出半个“米”字。
两人在槐树下生了火,烟是湿的,升起来发青,也散得慢。
阿蘅把干粮掰开,一半给自己,一半抛给江沉。
两人都没说话,只坐在火旁,听柴火响。
“你和我爹到底是什么关系?”阿蘅先开口。
江沉嚼着饼,没看她:“两个都要找铁牌的人。”
阿蘅没再问,再次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铁牌,细细打量着。
“这纹路到底是什么?”
“我真不知道,”江沉无奈道,“但青石镇以前有个老庙祝,以前替商帮管过暗库,他要是还活着,可能认识这纹路。”
“要是死了呢?”
“那就再往北走。”
阿蘅把铁牌收了,风从破街里穿过来,把火苗吹得乱摆,那匹灰马忽然抬起头,耳朵朝后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阿蘅和江沉同时转头,看向街尾。
没有声音。
但灰马开始往后缩,缰绳绷得紧紧的,马不会骗人,它一定听见了什么。
“有人来了。”江沉低声说。
阿蘅已经把刀抽了出来。
“多少个?”
“不知道,”江沉慢慢站起身,“先进屋里。”
两人一左一右,贴着墙根退进那间破粮铺,火堆还在老槐树下烧着,没人去灭。阿蘅从门边往外看,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几片烂布在青石上擦过。
灰马更加不安了,开始挣缰绳,阿蘅没管它。
片刻后,街尾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很密,像是一群人光着脚从泥地里小跑了过来。
阿蘅握紧了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老槐树前。
一个声音从外头响起:“火还热着,人没走远。”
另一个声音接道:“灰马是朱大当家的坐骑,错不了!现在马在一个生面孔丫头手里,不是她杀的又是谁?”
阿蘅没动,只看了江沉一眼。
江沉站在她对面,半边脸藏在阴影里,轻轻吐出一个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