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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收你命来了
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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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叶尖刮过脸,火辣辣的,一下又一下,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在身上划来划去!
阿蘅没动,也不能动!
对面山头上,两个守门的喽啰刚换完岗,一个伸懒腰,一个朝这边撒了泡尿,尿水砸在黄土地上,腾起一小团灰,尿骚味顺风飘了过来,钻进鼻子里。
胃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饿了!
这八年,就没不饿过!
草根、树皮、死人身上的干粮,她什么都吃过,最饿的时候甚至嚼过自己的袖子,嚼烂了,咽不下去,又吐了出来!
可她还是活着,因为怀里压着半块饼,又干又硬,长满了灰绿色的霉斑,边角碎过几回,又被一点一点按了回去!
早不能吃了,但她舍不得扔,这是爹用命换来的!
手指慢慢收紧,指缝里全是土,攥着的那根铁簪子尖头抵着手腕内侧,那里的青筋正一下一下地跳!
她不是来求粮的,是来要命的!
寨门紧闭,门口插着一面红底黑字的旗,“替天行道!”
嘴里的草根被嚼烂了,苦!
草汁混着土腥味在舌根下面打转。
这苦味,她熟!八年前那口饼吞下去的时候,也是这个味!
她在这里已经趴了三天!
三天里只喝过一壶水,吃过半个饼,可朱大贵的命,她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天,朱大贵杀了一个老头!
老头五十来岁,驼背,拄着半根扁担跪在寨门前,求朱大贵放了他被抢上山的孙女!
朱大贵坐在太师椅上剥花生,剥一颗往嘴里扔一颗,嚼得咯嘣响:“你孙女我养着,你呢,可以下去了!”
老头还没来得及抬头,朱大贵身后的喽啰就已经抽刀,那刀很钝,第一下没砍断,只陷进去一半,老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卡了口痰,喽啰又砍了第二下!
她趴着没动,只是把草根嚼得更慢,更碎!
第二天,朱大贵分粮。
一车发霉的糠掺着沙子,几百个流民挤在寨门口,像一群饿疯了的猪,朱大贵站在车上抓起一把糠往人群里一撒,流民们趴在地上用舌头舔土里的糠,朱大贵笑得前仰后合:“吃!都他妈给我吃!吃完了明天再来,给老子修路!”
一个老妇人抢不到,跪在地上磕头,“没牙了,吃得了吗?”周大贵没低头看她,只是往地上啐了一口,正落在老妇人脸上!
手指慢慢抠进土里,指甲缝里嵌满了黄泥,疼!可她没松!
第三天,朱大贵下山,去了山脚几间破屋。
阿蘅跟了过去,趴在柴垛后面,屋里传来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朱大贵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哭什么?你男人死了,老子要你,是你的福气!”
闭上眼,八年前的自己又浮现在眼前,跪在衙门口,看着父亲被车轮碾过,连哭都不敢哭!
…………
天光一点点往下沉,山头的影子越拉越长,终于,寨门动了。
朱大贵骑马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不知在发什么火,一人一脚踹了回去:“滚!别跟着老子!”两个随从挨了骂,缩回寨里去了。
阿蘅慢慢爬起来,膝盖是麻的,像有无数根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蹲着缓了一会儿才直起身,伸手摸了摸大腿内侧,铁簪子贴着一层皮肉,被体温焐得微热。
八年了,终于有力气把这东西送进那男人喉咙里了!
阿蘅朝山下走去,夜风从谷里卷上来,带着腥气,死人的味道!
这味道,她也熟!
这八年间闻得够多了,有时是路边饿死的流民,有时是野狗撕开的尸首,有时候是自己刀下的人!
自己身上是不是也有这股味了?
远远的,破屋里透出黄光,屋里男人的笑声和女人压着的哭声混在一起。
站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阿蘅发现自己笑了,嘴角是自己扬起来的,就像当年在官道上看见那个少年把饼掰成两半时一样!
那时候,那少年说:“你饿,我也饿!”
他的眼睛又冷又亮,她一直记得!
绕到屋后蹲下身子,抽出铁簪在指间转了一下,凉凉的。
屋里的笑声更大了,阿蘅贴着墙根往门口摸去!
屋内,朱大贵正压在秀娥身上,满脸酒气。秀娥的脸朝着门,眼泪淌了一脸。突然,门缝里多了一双眼睛,那眼睛在笑!
秀娥没喊!
推开门,阿蘅走了进去!
朱大贵听见声音,骂骂咧咧的回头:“谁?”
他看见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哪来的叫花子?”朱大贵从秀娥身上下来,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阿蘅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你他妈聋了?”朱大贵伸手去抓墙上的刀!
阿蘅动作比他快,不扑不吼,像一片影子钻进了朱大贵怀里,抬手,铁簪子从下巴扎进去,斜着往上,直穿后脑!
朱大贵瞪圆了眼睛,张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只抓刀的手停在半空,然后重重垂了下去!
后退一步,朱大贵像一袋烂米般轰地倒在地上,血从下巴的窟窿里涌出来,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烫!比想象中烫!
阿衡没躲,反而蹲下来在朱大贵的衣裳上慢慢把手背擦干净,然后低头看着他!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笑,会喊!可都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可怕!
秀娥靠在床上浑身发抖,她看着阿蘅,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蘅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马,在哪?”
秀娥愣了好久,才抖着手指了指后门!
阿蘅点点头,走到朱大贵身边,从他怀里摸出个钱袋与半块铁牌,又摘了他的刀别在腰间,然后站起来朝后门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这房子,能烧就烧了吧!”
“你……”秀娥终于挤出声音,“你叫什么?”
阿蘅没说话,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朱大贵骑来的那匹灰马正低头啃着墙根的枯草,走过去翻身上马,她不会骑,也不需要会,她只需要这匹马带她离开这里!
一夹马腹,灰马嘶鸣一声,朝夜色里冲去!
身后,秀娥踉跄着走到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夜里,她手里攥着半截草灰,风吹过来草灰散了一地。
“姑娘……”她小声喊,没人回应!
…………
已经听不见了!
爹给的那半块饼,今天终于能吃了。
阿蘅伸手摸出那半块饼,饼已经软了,带着身上的温度。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霉味,土腥味,还有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味。
八年了,这饼跟着她,从九岁跟到十七岁,一起饿,一起冷,一起在野地里过夜!
阿蘅笑了,眼泪掉下来,八年来第一次哭。
“爹,”她对着夜风轻声道,“我活下来了!”
月光从云层中漏下,照在脸上,泪痕又黑又亮,像两道刻进骨头里的河。
没有回头,身后那几间破屋的方向很快亮起了火光!
秀娥站在火堆旁看着那团火越来越高,她忽然笑了,然后转身朝山的另一边走去!
风里有灰,灰里有半块饼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