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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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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主要是背景引言,第二章才会展开剧情,各位看官请耐心观看)
灾荒第三年,沈铁死的那天,太阳是黄的。
不是黄昏时那种软绵绵的黄,更像是天上被人撒下了一把土,搅散了,糊住了,连光都透不下来的黄。
阿蘅记得,那天早上爹起得比往常早。
他蹲在院子里,把一根铁簪子用破布擦了又擦。
那簪子是娘留下的,娘走的时候,阿蘅还不记事呢!
擦完,爹用一块旧布把簪子裹住,交到阿蘅手里。
“收着。”爹说。
簪子很轻,凉凉的,像一条细小的蛇钻进掌心。
“爹,今天上县?”她问。
沈铁没应,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瘦得厉害,全身的骨头像是要从皮里刺出来似的。一阵风吹过,身子晃了晃,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
“换件衣裳。”爹说。
阿蘅没有像样的衣裳,沈铁自己也没有。
他从柜子底下翻出两件补丁少些的粗布衫,一人一件。阿蘅那件袖子长了半截,沈铁便蹲下来,替她一折一折地挽起来。
他手指很粗,虎口上全是硬茧。
以前这双手能把一块生铁打出花来,可现在给女儿挽个袖子却抖得厉害。
“爹,你饿不饿?”阿蘅忽然问。
沈铁没抬头:“不饿。”
“你昨天也没吃。”
“爹是大人,大人扛得住。”他站起来,把阿蘅肩上的灰拍了拍,“到了县里,别多话。爹怎么跪,你就怎么跪。爹怎么求,你就怎么求。知道了吗?”
阿蘅盯着他枯瘦的手指:“跪下就有粮吗?”
沈铁的手顿了一下。
“跪下,总比站着强。”
可阿蘅看见,他说这话时,爹的眼睛没看她。
…………
从村里到县城,二十里路,阿蘅与沈铁走了大半天。
路边到处都是人。
有的躺在沟里,不知是死是活;有的靠在树根下,张着嘴,像一条条被扔上岸的鱼。
有个当娘的怀里抱着婴儿,婴儿不哭,但脸已经青了。
阿蘅看见了,但没有多看。
爹说过,这世道里,同情是最没用的东西。没有粮,再同情也只不过是坐在路边,看人慢慢死。
可指甲还是抠进了掌心。
“爹。”她小声说,“那个小娃娃,是不是死了?”
沈铁没看她,他的声音很平:“走你的路。”
阿蘅不说话了。
走了几步,沈铁忽然把她的手牵起来,他的手很凉,可攥得很紧。
阿蘅没挣。
她的手在爹掌心里,像一块被包着的小石头。
…………
县衙门口已经跪了一片,黑压压的,无声无息。
沈铁找了个靠前的位置,慢慢跪了下去。
他跪得很直,和那些趴在泥里的人不一样。
阿蘅站在他身后。
“跪下。”沈铁说,声音很轻。
阿蘅没动。
“跪下。”沈铁又说。
阿蘅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很疼!
低头看见石板上糊着一层黄泥,泥里还混着些暗红色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敢问。
…………
沈铁跪在前面,背一直挺着。
他三天没吃东西了,阿蘅不知道。
她只知道爹把家里能换的,都换了,连那口最趁手的铁锤,都抵给了村东头的王麻子,换了半把发霉的米。
那半把米,熬成粥,全进了阿蘅肚子。
爹说他不饿。
阿蘅信了。
…………
不知过了多久,衙门口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骑着马走了出来。
那马瘦得可怜,肋骨根根可见,不像是一匹马,更像是一副骨头架子外蒙了张皮。
马上的人却出奇的胖。肚子圆鼓鼓的,腰带系在肚子下面,像是要把那肚子勒炸。
阿蘅听见旁边有人说:“朱捕快!”
朱捕快!
她记下了这个名字,也记下了这个人。
沈铁抬起头,双手把怀里的一个布包举了起来。
“青天大老爷!”他高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一般。
“草民沈铁,家中有女年方九岁,三日没吃过一口整粮了!求大老爷开恩,发一点赈济粮吧!”
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咚!
咚!
咚!
阿蘅偷数着。
沈铁磕了三个头,额上破了一层皮,血混着黄泥从脸上淌下来。
他还举着那个布包。
朱大贵骑在马上,像看一只挡路的野狗。
他伸了伸脖子,往沈铁举着的布包上瞅了一眼,忽然笑了。
“这什么玩意儿?”他用马鞭挑开布包。
半块饼!
只有半块,干得发硬,硬得发黑,上面还沾着一点不知是泥还是别的东西。
朱大贵笑得更厉害了。
他拿起那半块饼,在手里掂了掂。
“就这?也敢来求粮?”
随手一扔。
饼在空中划了道弧,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阿蘅脚边。
阿蘅没动,只是看着那半块饼,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铁还跪着,举着空空的手。
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别的。
朱大贵啐了一口:“贱民!”
他策马往前走,马蹄从沈铁身边踏了过去。
那马瘦归瘦,蹄子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却又沉又闷。
阿蘅跪在地上,看见那马拉着的马车慢慢压了过来。
车轮很大,木头已经旧得发黑,轮辐上沾满了干掉的黄泥。
车轮从沈铁的手上碾了过去。
阿蘅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像秋天有人踩碎了一片枯叶。
沈铁没出声,只是低着头。
肩膀剧烈抽动了几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阿蘅。
那眼神,阿蘅记了一辈子。
不是疼,不是恨,不是求!
是像要把后面几十年的话,都压进这一眼里。
然后他笑了。
很淡,很淡!
阿蘅突然觉得,那一刻,天好像更黄了。
她没有动,不是不想动,而是腿不听使唤。
她想喊爹,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血从爹的手上流出来,把地上的黄泥染成暗红色。
原来石板上那些暗红色的东西,是这个。
原来是这个!
…………
沈铁死在当天夜里。
回村时,太阳已经落了。
沈铁用破布包着那只被碾碎的手,走得很慢,但一直没让阿蘅扶。
到家后,靠着屋后的土墙坐下来。
阿蘅坐在他旁边。
沈铁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饼,就是被朱大贵扔在地上,阿蘅又捡起来的那半块。
上面沾着土 ,沈铁用袖子擦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掰开,一半塞进阿蘅嘴里,一半放到她手里。
“吃。”沈铁说。
阿蘅咬了一口,饼硬得像块石头,咬得牙酸。还没嚼烂就往下咽,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沈铁看着她,又笑了,只说了一个字,“活!”
阿蘅吃着饼,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沈铁没再说话,靠在墙上,头微微歪着,像是睡着了。
阿蘅靠在他肩膀上,一口一口地吃饼。
爹的肩膀也变硬了,但她没多想,她实在太饿了。
直到那半块饼吃完,她才发觉爹的呼吸没了。
“爹!”阿蘅小声喊。
没有回应。
“爹!” 她又喊。
还是没有回应。
抬起头,她看见沈铁的眼睛还睁着,看向院子外。
那里,七块铁锅碎片埋在七个地方。
阿蘅伸出手,把沈铁的眼睛合上。
手很稳,没有抖。
然后靠在沈铁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往下掉。
一滴,一滴,砸在沈铁冰凉的手背上。
她想起早上,爹蹲在院子里擦簪子。
她想起路上,爹牵着她的手,攥得那么紧。
她想起爹说“不饿”。
可那半块饼,爹一口都没吃,一口都没有!
“你骗我。”她小声说,“你一直都没吃。”
那一夜,风很大。
黄沙从破了的窗户里灌进来。
阿蘅靠着一个越来越冷的人,坐了一整夜。
眼泪流干了,可有些东西,从这一夜开始,在她心里生了根。
活!
爹要她活,那她就活!
拼命活!
…………
阿蘅亲手挖的坑。
旱了三年,土比石头软不了多少。
挖了两天,十个指甲全翻了,手指上全是血。
最后是一个路过要饭的老头子,看不过去,用一把断了半截的铁锹,帮着挖了半个时辰。
阿蘅把爹放进坑里,没有棺材,也没有席子。
她把那件最体面的衣裳,盖在了他脸上。
然后蹲在坑边,看着那张脸。
“爹。”
“那七块锅,我记着呢。东西南北,东北,西北,还有正中间。”
“那半块饼,我留着了,明天再吃。”
“还有……”
停了一下。
“你最后想说什么呀?”
没有回应,坑里很安静。
“你不说我也知道。”阿蘅小声说,像在跟爹商量,“你想让我活着。”
瘪了瘪嘴。没哭。
然后站起来,一捧一捧地把土填回去。
没有堆坟头,怕有人挖。
填完了,找了块石头,用从家里带来的铁钉在上面刻字。
刻得很慢,石头上划一道,手指就疼一下。
刻完,她把石头立在那里。
上面只有一个字。
活!
歪歪扭扭的,很小,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扎眼。
然后转身朝着县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阿蘅自己也不会知道,会改变什么。
只是觉得,爹虽然死了。
可有些东西,还没死。
把那那半块饼贴身收好,迈开步子,朝着官道走去。
天地之间,黄沙漫卷。
一个瘦小的身影,像一粒从土里扬起来的灰尘,慢慢地往前走。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