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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钓鱼 周二,顾临 ...

  •   周二,顾临从篮球队李教练那里拿到了沈聿的微信号。

      理由很正当:训练数据对接。他做的数据分析报告,总得让队长本人过一遍,有出入也好当面核对。李教练人狠话不多,看了他一眼,把微信推过来,只说了一句:“小沈脾气爆,你多担待。”

      “嗯,我知道了。”顾临说。

      走出办公室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教练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翻他的训练笔记,头也不抬地说:“下个月有场热身赛,数据要得急。”

      “我周三前交。”

      “嗯。”李教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沈那孩子,心实,你别欺负他。”

      顾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教练多虑了。”他说,“我只是做数据。”

      李教练没再说话,只摆了摆手。

      顾临回到宿舍,点开微信,搜索,添加好友。验证消息:训练数据对接,我是计算机系的顾临。备注一栏,他打下六个字:澄川篮球队-沈聿。

      备注写得公事公办,干净利落,任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三秒后,好友申请通过了。

      顾临看着聊天界面顶部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看着它消失,又出现,又消失,反复三次,最后跳出来一行字:

      沈聿:哪个顾临?

      顾临:给你送过豆浆的那个。

      沈聿:……哦。

      顾临几乎能想象出沈聿在屏幕那头耳朵慢慢变红的样子。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

      鱼塘里的水,得先搅一搅。

      顾临顺手点进沈聿的朋友圈。头像是一片傍晚的篮球场,夕阳光把篮筐染成橘红色;朋友圈里只有一条动态,是开学那天发的,配图是澄川大学的校门,配文两个字:“到了。”评论区里,陈旭回了一句“聿哥,宿舍分好了,414!”,沈聿回了个“嗯”。再往前,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这个人一样,把该藏的都藏得严严实实。

      顾临退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头像,把它记了下来。

      他把整理好的数据报告发了过去:一个PDF,一个Excel。PDF是给教练看的,Excel是给沈聿看的——或者说,是给“看不懂Excel的沈聿”看的。

      顾临:队里近两周的投篮热区、体能曲线和失误统计,我整理好了。

      顾临:看不懂可以来图书馆问我。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后:

      沈聿:老子看得懂!

      又过了十秒:

      沈聿:……Excel咋打开?

      顾临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无声地笑了一下。他没有回“先下载WPS”这种废话,只回了一句:周三下午四点,图书馆二楼,我教你。

      沈聿:谁要你教!

      沈聿:老子自己研究!

      沈聿:……

      沈聿:……几点?

      顾临:四点。

      沈聿:……知道了!别跟别人说!

      顾临:嗯。

      那天晚上十一点,顾临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聿:那个热区图,咋看啊。

      顾临:点开图,红色是准的,蓝色是不准的。

      沈聿:老子知道!老子是问……咋看这个数?

      沈聿:[图片]

      照片拍的是顾临做的Excel截图,角落里还入镜了半个揉皱的纸团。顾临放大看了两秒——纸团上隐约能看见一行字:“左侧45度,减少强投”,是沈聿自己写的备忘。

      顾临:写得挺好。

      沈聿:……你咋知道老子写了啥!

      顾临:纸团上看见了。

      沈聿:…………

      沈聿:删了!你不许记!

      顾临:已经记住了。

      沈聿:顾临!!

      顾临:嗯。

      沈聿:……你咋还没睡?

      顾临:刚写完代码。

      沈聿:……哦。那你早点睡。

      顾临:嗯,你也是。明天还要早起揉面。

      沈聿:…………你闭嘴!

      顾临嘴角弯了一下,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沈聿那头“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好久,最后只跳出来两个字:

      沈聿:……晚安。

      顾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把桌面上的一个加密文件夹往深处拖了拖。

      他合上电脑,没有立刻睡,在备忘录里补了一行:围裙,已买,深蓝,大号。明早六点路过东门,豆浆照旧。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豆浆照旧”四个字。送围裙这种小事,不能显得太像一回事;可他又怕六点到得晚了,沈聿已经忙起来,腾不出手接。

      他把闹钟从五点五十拨到五点四十,躺下,闭眼前想:明天见。

      周三早上六点,顾临晨跑路过东门早餐店。

      他跑得不快,怀里抱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围裙。他昨天路过商场,顺手买的,尺码特意挑了大号的。

      沈聿正在门口揉面,一抬头看见他,手里的面团差点砸脚面上:“你、你怎么又来了!”

      “晨跑。”顾临说着,把纸袋放在窗台上,“给你。”

      “什么东西?”

      “围裙。”顾临说,“昨天说好的。”

      沈聿低头打开纸袋,把那条围裙掏出来,展开,又叠上,又展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真、真买了啊?”

      “嗯。”顾临说,“大一号的,你穿着不会勒。”

      “……多少钱?老子转你。”

      “没多少钱。”顾临已经转身,“豆浆还是照旧,甜的多加一勺。”

      “……”沈聿捏着围裙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围裙,耳朵尖慢慢红了。他小声嘟囔:“……这人怎么这样,说买还真买。”

      赵婶从门里探出头:“小聿,新围裙啊?好看。”

      “赵婶!”沈聿把围裙一把塞回纸袋里,声音拔高,“……好看啥好看!就、就是普通围裙!”

      他嘴上这么说,进了门,却还是把那条新围裙抖开,系上了。深蓝色的,比他原来那条长了一大截,正好到膝盖。

      赵婶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了一声。

      修车师傅正好来取落下的头盔,看见他腰上那条新围裙,愣了一下:“哟,小聿,换新围裙了?谁给买的?”

      沈聿系围裙的手一顿:“……买的。”

      “自己买的?你舍得?”

      “……嗯!自己买的!”沈聿梗着脖子,围裙带子拽得死紧,“就、就一条围裙,咋的了!”

      修车师傅一脸狐疑地走了。赵婶在旁边擦着灶台,笑而不语。

      沈聿低头看着自己腰上那条围裙,深蓝色的,长到膝盖,系带宽松,一点都不勒。他抿了抿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赵婶没听清,只看见他耳朵尖是红的。

      周三下午,三点四十,图书馆二楼。

      顾临提前半小时到了图书馆一楼。他在自助售卖机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两杯热牛奶,拿在手里试了试温度,又等了一会儿,等它凉到刚好入口的程度,才上楼。

      靠窗的长桌,下午四点的阳光正好斜斜地铺过来。顾临占了桌,把对面的椅子拉开,又把自己的水杯放在对面桌角,占好位置。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串代码——他在给校队做的训练数据可视化系统,正好写到投篮热力图的渲染模块。

      九月底的图书馆,已经是一副备考的模样。新生入学刚满一个月,大一的孩子还在摸索哪个窗边的位子光线好;大四的学长学姐已经像候鸟似的,把阵地从宿舍搬到了这里——离考研初试还有三个月,正是抢座的黄金期。靠窗的长桌被考研党用书、水杯、坐垫占得满满当当,政治书翻得卷了边,英语单词本上画满了圈;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怀里还搂着没做完的模拟卷;有人抱着保温杯站在走廊尽头,压着嗓子背政治要点;还有一对情侣头碰头共看一本笔记,被管理员阿姨敲了敲桌子:“图书馆,注意影响。”男生脸一红,女生倒大方,把笔记本往中间推了推,继续讲题。

      顾临喜欢图书馆这种秩序。每个人都低着头,忙自己的事,互不打扰。在这里,没有人认识“顾美人”,也没有人认识“沈阎王”,只有一台台亮着的电脑,和一页页翻过去的书。

      四点整,对面的椅子空着。

      顾临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门口。他没催,也没问,只是把牛奶的杯盖旋开,又旋上。

      他不是没想过沈聿会不来。沈聿这个人,嘴上答应得爽快,回头睡一觉,可能就把“周三下午四点”忘到了脑后;也可能记得,但觉得“没必要来”——老子天下第一,看个数据还要人教?

      顾临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他给这个计划留了退路:沈聿不来,他就把数据再发一遍,说“教练要的”,下次再约。

      可他还是想他来。

      四点二十,沈聿才到。

      他站在二楼入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圈,看见顾临坐在窗边,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他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计算机基础》,像抱着一块砖。进门的时候,他差点撞上玻璃门,又差点踩到地上的“静”字标语,连着两个踉跄,终于稳住身形,走到桌子对面,站了两秒,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呀”,整个楼层的人齐刷刷抬头。

      沈聿的耳朵瞬间红透,僵硬地坐在那里,像一座被搬运过来的雕塑。

      顾临抬眼看他,压低声音:“你迟到了二十分钟。”

      “……老子找位子来着!”沈聿嘴硬,“这破图书馆,三楼是机房,四楼不让进,我——”

      “二楼和一楼也有自习区。”顾临说。

      “……”沈聿瞪着他,“就你话多!”

      “嗯。”顾临低下头,继续敲代码,“把书打开吧。”

      沈聿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篮球队训练群的消息,教练在群里发了明天的训练安排。他飞快地回了个“收到”,然后像做贼一样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抬起头,发现顾临正看着他。

      “……看啥!”沈聿压低声音,“老子这是、这是有正事!”

      “嗯。”顾临收回目光,“训练群吧。明天下午加练体能。”

      “你咋知道?!”沈聿瞪大了眼。

      “教练在群里@你了。”顾临头也不抬,“你手机屏幕亮了,我余光看见了。”

      “……”沈聿低头一看,还真是。他默默把手机又往桌下藏了藏,“……你、你眼睛倒是好使。”

      “嗯。”顾临说,“看数据练的。”

      沈聿把《计算机基础》摊开,又掏出手机,对着微信里的Excel截图,一笔一笔往纸上抄。

      图书馆里其他人也在看他。

      一个穿着深色运动外套的高个子,坐在计算机系那个新生代表对面,对着手机屏幕一笔一划地抄数据,这画面本身就够稀奇。斜对面的女生假装翻书,已经往这边瞟了三次;旁边的男生摘下耳机,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最后实在没忍住,在宿舍群里打字:“兄弟们,图书馆二楼,沈阎王在跟顾美人学习,活的!”群里瞬间炸出一排问号。

      沈聿不知道这些。他正跟那张Excel截图较劲,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抄错一个数,就把那一行涂掉重抄,纸张被橡皮擦得毛毛躁躁。

      顾临余光扫了一眼,没说话,等他抄完,才把自己的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是已经打开的Excel,数据分门别类,配色清爽。

      “你先看投篮热区。”顾临说,“红色是命中率高的区域,蓝色是低的。”

      沈聿凑过去,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老子这个位置,命中率这么低?”

      “嗯。”顾临滑动鼠标,“你左侧四十五度中距离出手偏多,但命中率只有三成。建议减少强投,多打右侧。”

      “……你咋知道我强投?”沈聿盯着他,“你看了比赛?”

      “录像。”顾临说,“数据分析,要看录像。”

      沈聿的眉头越皱越紧,盯着那张热区图看了很久,忽然“啧”了一声:“老子自己也觉得左边老投不进,教练还说我心态问题。”

      “心态只是表象。”顾临说,“你左侧出手点偏高,落点容易偏左。录像里十次有六次,球是弹筐沿出去的——不是手偏,是起跳点离篮筐太近,身体没展开。”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闷声说:“……你连这都看得出来?”

      “数据不会说谎。”顾临把图又放大了两倍,“你近两周左侧出手四十七次,命中十六次,命中率百分之三十四。右侧三十五中十九,百分之五十四。差距很明显。”

      沈聿盯着那两行数字,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龇牙咧嘴的笑,是那种被说中了、心服口服的笑,眉眼里带着一点真切的佩服:“……行啊顾临,有两下子。”

      顾临的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很快又落下去,敲了一行注释:左路,起跳点修正。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记下了这一笔:沈聿,吃软不吃硬,夸他本事,比夸他脸管用。

      沈聿不说话了。他盯着屏幕,盯了很久,忽然问:“……你看了几场?”

      “你出场的,都看了。”

      沈聿没接话。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翻书声。顾临用余光看见,沈聿的耳朵尖一点一点地红起来,红到脖子根,然后他猛地把头埋进书里,声音闷闷的:“……看那么多干嘛!”

      “工作。”顾临说。

      说是工作,其实也不全是。

      他给校队做数据分析,报告里写的是投篮热区、体能曲线、失误统计,冷冰冰的,一是一二是二。可那些数据背后,他记得沈聿每一场的细节:哪一场抢篮板崴了一下脚,下场后自己偷偷按了半天;哪一场末节体力掉得厉害,还咬着牙不回防;哪一场投进制胜球,转身朝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不知道自己在看谁。

      这些他都没写进报告里。报告是给教练看的;剩下的,是他自己留的。

      “……”

      沈聿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人计较。他低头看数据,看了一会儿,又抬头偷看顾临——顾临正侧对着他敲代码,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轮廓分明,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聿原本带来的那道计算机作业题,成了这一下午最难啃的骨头。顾临余光扫过去,看见他把那本书摊开又合上,合上又摊开,笔帽拔了又盖上,盖上又拔掉。一道题看了十分钟,纸上只写了三行字,还划掉了一行。

      顾临没有抬头,只是把键盘声敲得更轻了一点。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从加微信,到发报告,到约图书馆,每一步都在计划之内。温水煮青蛙,火候不能急,急了鱼会跑;也不能慢,慢了水就凉了。沈聿是条警觉的鱼,饵要放得像意外,钩要藏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是图书馆,顾临心里算过账。

      球馆是沈聿的主场,他去了,只会被当成来看球的兄弟;食堂太吵,坐不住;操场太露,藏不住心思。只有图书馆,理由现成——教数据,正当,干净,谁也挑不出毛病。而且这里是他的主场:沈聿看不懂Excel,在这张桌子上,就得依赖他。依赖这东西,一次两次不觉得,三次五次,就成了习惯。

      为什么是热牛奶而不是别的,也算过。沈聿自尊心重,递一瓶水,他能说“老子不渴”;一杯刚好入口的热牛奶,他会犹豫——犹豫,就是给台阶留了缝。他提前半小时买好,等它凉到最合适的温度:凉一点,显得随意;烫一点,沈聿一碰就会缩手。

      至于那盒润喉糖……顾临想了想,承认这里面没什么算计。他昨天在训练馆听见沈聿喊了一个半小时,嗓子劈了,下课路过药店,脚自己拐了进去。买完才想起来,这倒是个现成的由头。

      他敲完一行代码,余光里,沈聿正低头抄数据,抄得认认真真,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鱼在咬饵了,线得收着点放。

      可今天这场“意外”,比顾临预想的更顺利。

      鱼不但咬了饵,还在饵旁边游来游去,舍不得走。

      沈聿看得有点出神,直到顾临忽然抬眼。

      四目相对。沈聿的手一抖,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线。

      “……你看老子干嘛!”他先发制人。

      “你书拿倒了。”顾临说。

      沈聿低头一看,书没倒。他僵住了。

      顾临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水面下的一道暗流,一闪就过去了。他把一杯东西推过桌面,推到沈聿手边:“热的,拿着。”

      沈聿低头看。是一杯热牛奶,杯壁还烫着。

      “老子不渴——”

      “接着。”顾临说,“手酸。”

      “……”沈聿看着那杯牛奶,又看看他,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来,抱在手心里,没喝,也没放下。

      顾临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他书上:“昨天的。”

      沈聿低头一看,是一盒润喉糖。

      “昨天训练,你喊了一个半小时,嗓子都劈了。”顾临说,“路过药店,顺手买的。”

      “……你昨天来训练馆了?”沈聿猛地抬头。

      “路过。”

      “篮球馆在西门!你路过个鬼!”沈聿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你、你是不是又去看老子训练了!”

      顾临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顺手。”

      沈聿瞪着他,瞪了半天,心口却像被人塞了一团暖烘烘的棉花。他把那盒润喉糖攥在手心里,低头,闷声说:“……多少钱,老子转你。”

      “不用。”顾临说,“当是润喉费。”

      “什么润喉费!”

      “你昨天那嗓子,喊得我隔着半个馆都听见了。”顾临头也不抬,“保护嗓子,人人有责。”

      沈聿:“……”

      沈聿把润喉糖塞进书包侧兜,又把那杯热牛奶抱紧了一点,低头假装看数据,半天没说话。可他握着牛奶杯的手,一直在偷偷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牛奶举到嘴边,飞快地抿了一口,又飞快地放下,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顾临余光扫见,他抿完之后,嘴角偷偷弯了一下,又赶紧压平。

      “好喝吗?”顾临问。

      “……关你屁事!”沈聿把脸埋进书里,声音闷闷的,“……还行。”

      “那明天还给你带。”

      “不用!”沈聿猛地抬头,对上顾临的目光,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你、你少来这套。”

      “嗯。”顾临低下头,继续敲代码,“那后天带。”

      四点半,林昭抱着一摞书从书架后面转出来。

      他和顾临同班,都是计算机系的,书单比顾临还狠——最上面那本是《算法导论》,厚得像块砖,书脊已经被翻出了白印。

      他远远地看见窗边这一幕:沈聿耳根通红,捧着一杯牛奶,桌上放着一盒润喉糖,一本摊开的《计算机基础》,和一叠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数据报表;顾临坐在对面,神色平静地敲着代码,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落下去。

      林昭走过来,在顾临旁边站定,低头看他,沉默了三秒。

      “……你钓鱼呢?”林昭说。

      “嗯。”顾临头也不抬。

      “鱼知道自己在水里吗?”

      “暂时不知道。”顾临敲完一行代码,按了回车,“很好骗。”

      林昭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正捧着牛奶发呆的沈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畜生。”

      “谢谢夸奖。”顾临说。

      沈聿抬起头,一脸茫然:“你们说啥呢?”

      “他说你数据看得认真。”顾临面不改色。

      “那当然了!”沈聿立刻挺直腰板,“老子学啥都快!”

      林昭嘴角抽了一下,抱起自己的书,正要走,顾临叫住他:“帮我个忙。”

      “说。”

      “明天下午四点,我占了二楼靠窗的桌子。你路过的时候,别跟他搭话。”

      林昭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他紧张。”顾临说,“你跟他说话,他会更紧张。”

      “……”林昭看着他,表情像在看一个精心布置陷阱的猎人,“你还真是……一步一步,全算好了。”

      “嗯。”顾临说,“算好了。”

      林昭看了他两秒,头也不回地走了。

      五点,沈聿的手机响了,是教练发来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挠了挠头:“……教练说,那份数据报告,让老子转一份给他。”

      “嗯。”顾临说,“PDF在微信里,你直接转就行。”

      “教练要看Excel的,说那个图清楚。”沈聿划着手机,“……这破手机,打开就闪退。”

      顾临往旁边让了让,把自己的电脑推过去:“用我的吧。微信网页版,登录就能传。”

      “……”沈聿看着那台银白色的笔记本,犹豫了一下,“……你的电脑,老子用……能行吗?”

      “能。”顾临说,“别删东西就行。”

      “你这电脑,开机要密码不?”

      “不用。”顾临顿了顿,“桌面第三层那个文件夹,你别点。”

      沈聿心里“咯噔”一下——他刚才偷瞥过一眼,顾临的桌面上,正好有一个挺显眼的文件夹。他心虚地“哦”了一声:“……谁、谁稀罕点你的东西!”

      他坐下来,笨手笨脚地操作着触控板。顾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弯腰,伸手,帮他点开了浏览器,又敲了两下键盘,调出微信网页版。

      沈聿僵在那里,鼻尖几乎蹭到顾临的发顶,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裹着一点暖气。他整个人都绷成了木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扫这个码。”顾临直起身,退后半步。

      “……哦。”沈聿机械地掏出手机,扫了码,手指还是抖的。

      沈聿“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坐进顾临让出来的位置。顾临站在他身侧,把微信网页版的登录二维码调出来,让他扫码。

      沈聿笨拙地操作着触控板,手指又大又僵,滑了半天,光标就是不听话。他越急越乱,一个不留神,鼠标点到了桌面上。

      屏幕一闪。

      一个文件夹被点开了,又“啪”地合上。就那一瞬间,沈聿的余光扫到了文件名——

      驯养计划。

      图标上挂着一把小锁,是加密的。那个名字在屏幕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像一条鱼尾巴在水面下一闪而过。

      沈聿的手指停住了。

      “……你这,是啥?”他问。

      顾临站在他身后,神色没有一丝波动。他伸手,从沈聿肩侧探过去,不动声色地合上电脑屏幕,声音温和:

      “文件传好了?”

      “还、还没——”沈聿回过神来,耳根又开始发烫,“你、你急啥!”

      “不急。”顾临重新打开屏幕,微信网页版已经登录好了,“继续。”

      沈聿低着头,把Excel拖进对话框,发送,然后飞快地退出登录,关上电脑,站起来,动作一气呵成。

      “……传好了。”他说,“谢、谢了。”

      “嗯。”顾临接过电脑,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沈聿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牛奶放下,背起书包,闷声说:“……那个,润喉糖,谢了。”

      “嗯。”

      “……”沈聿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更低,“……你明天还来图书馆吗?”

      顾临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眼底的笑意漫上来:“你想让我来?”

      “老子没问!”沈聿拔高声音,又压下去,“老子就是……随便问问!”

      “来。”顾临说。

      “……哦。”

      沈聿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又折回来,把那杯没喝完的牛奶,连杯子一起端走了。

      沈聿走后,顾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回电脑屏幕上。

      ——他看见那个文件名了。

      顾临很确定。沈聿按鼠标的那一下,手指停了一拍,呼吸也停了一拍。顾临站在他身后,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沈聿没看清。那个名字在屏幕上只停留了一瞬,锁屏的图标又粗又重,加密的提示占了半屏。以沈聿那个反应速度,他能抓住的,只有两个字的残影。

      但顾临知道,鱼已经记住了那一点水花。

      图书馆里重归安静。林昭从书架后面探出半个头,看着沈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看顾临,说:“……他把你的杯子端走了。”

      “嗯。”顾临说,“我知道。”

      “那是我的杯子。”林昭说。

      “……借我用用。”顾临说。

      林昭:“……”

      顾临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干净整洁,那个加密文件夹还躺在角落,图标上挂着一把小锁。

      他点开文件夹,输入密码。

      文档缓缓展开。标题只有四个字:《驯养计划》。

      第一行写着:阶段一,接触。目标——在安全距离内建立信任。进度:已完成。

      第二行写着:阶段二,亲近。目标——让目标习惯我的存在。进度:进行中。

      备注栏里,最新添加的一行字还带着光标:今日进度——目标主动询问“明天还来吗”。超额完成。

      顾临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想了很久,又往下拉了一行,补了一行小字:

      观察:目标今天穿了洗到发白的旧外套,袖口有线头。球鞋还是那双磨平的。早餐店五点开张,他四点五十到。记账本记到“生活费”一栏时,笔顿了两秒。

      他写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记录一组数据。可写完最后一行,他握着鼠标的手,却轻轻攥了一下。

      ——那些不是数据。

      计划里写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加微信的理由,约时间的地点,送东西的分寸。可计划之外,他还记着一本没加密的账,记得比计划还清楚——沈聿今天多喝了一口牛奶,抿完之后嘴角偷偷弯了一下;沈聿说“明天还来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沈聿端走那杯牛奶时,走路的步子比来时轻。

      这些不在“驯养计划”里。他也没打算把它们写进去。

      他慢慢松开手,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删掉。

      顾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在备注栏最下面,又打下一行字:

      他会习惯的。

      九点半,管理员阿姨准时从一楼喊上来:“闭馆了闭馆了,收拾东西啊!”

      图书馆像一锅慢慢滚开的水,忽然热闹起来。考研党们抱着书鱼贯而出,边走边约明天的座位;补觉的男生被同伴拍醒,睡眼惺忪地摸了半天眼镜;那对讲题的情侣把笔记本分了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走了几步又同时回头,冲对方笑了一下。

      顾临坐在原地没动,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合上电脑。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图书馆门口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下来,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聿还没走。他站在路灯下,捧着那杯牛奶,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想得很认真。

      顾临合上电脑,看着那个影子,轻轻地说:

      “不急。”

      钓鱼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林昭在旁边看了他半天,忽然说:“你今天心情挺好。”

      “嗯。”

      “……”林昭把书塞进书包,“你要真想追人家,直说不就行了,费这么大劲。”

      顾临想了想,说:“他会跑的。”

      “……”

      “他那种人,你直说,他会跑。”顾临把电脑装进包里,语气平淡,“得让他以为是自己游过来的。”

      林昭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确实畜生。”

      “谢谢。”

      林昭没再说什么,背起书包往外走,路过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靠窗的位置,摇了摇头:“你这是把一辈子的事,都算进一个学期里了。”

      “嗯。”顾临说,“一个学期,够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路灯下,那个影子居然还在。

      沈聿站在台阶下,抱着书包,踢着地上的一片落叶,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是他,又飞快地别开眼:“……你、你出来了啊。”

      “嗯。”顾临走到他身边,“你怎么还没走?”

      “……”沈聿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我顺路,等个人。”

      “等谁?”

      “……”沈聿的声音越来越小,“……等你。”

      顾临顿了一下。

      “不是!”沈聿立刻补充,“是、是正好顺路!我回宿舍刚好走这条路!谁等你了!”

      “嗯。”顾临说,“那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一路无话。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沈聿走在里侧,头微微低着,校服外套的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

      晚上八点多的校园正是人多的时候。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认出顾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是顾美人吧”,又看见他身边那个高个子,后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换成一句“……他旁边那是谁?”同行的伙伴拽了她一把:“别看了别看了,沈阎王,快走。”

      沈聿显然也听见了。他梗着脖子走了两步,忽然压低声音,凶巴巴地说:“……看什么看,老子又不吃人。”

      顾临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啥!”

      “没什么。”顾临说,“你确实不吃人。”

      沈聿:“…………”

      走到宿舍区岔路口,沈聿站定,闷声说:“……到了。”

      “嗯。”顾临说,“明天见。”

      “……”沈聿张了张嘴,“明天……你还来图书馆?”

      “来。”顾临说,“四点。”

      “……哦。”沈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那老子明天也来。”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跑了,跑出十几米,又想起什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围裙,谢了!”

      喊完,人已经拐进了楼里。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楼道门晃了两下,慢慢合上。他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回到宿舍,他坐到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里多了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沈聿:牛奶钱转你了,你收一下。

      顾临看了一眼那条转账消息,没有点收账,只回了一句:

      顾临:不用还。下次你请回来。

      那头秒回:

      沈聿:??

      沈聿:请你啥!

      顾临:吃饭。

      那头“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又灭了,又亮了,最后跳出来两个字:

      沈聿:……再说!

      顾临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饵,已经放下去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迈步走进夜色里。

      钓鱼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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