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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直球 晚上十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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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澄川大学男生宿舍楼,414室。
沈聿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才上来。他盯着手里那盒润喉糖看了很久——顾临说他昨天训练喊哑了嗓子,今天就带了。
沈聿把盒子塞回书包侧兜,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宿舍门。
十点的男生宿舍楼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走廊里有人趿拉着拖鞋去水房,有人端着泡面盆边走边喊“让一让让一让,烫”;对门宿舍的门敞着,里面传来游戏连麦的鬼哭狼嚎;楼下的宿管大爷正举着手电筒例行公事地吼:“各宿舍!十一点熄灯!都少打两把!”吼完,楼道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几声拖腔拖调的“知道了——”,也不知道是谁应的。
414的门一开,这股热闹劲儿就先扑了出来。
陈旭正盘腿坐在床上啃苹果,看见他,手里的苹果“啪”地掉在床单上。
“聿哥!你书包侧兜里那是啥!”陈旭的东北大嗓门响彻整个楼层,“润喉糖?!你啥时候吃上润喉糖了!你不是说那玩意儿娘们唧唧的吗!”
沈聿的动作僵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别人给的。”
“别人?谁?”周凯的耳朵“噌”地竖了起来。他扔下手机,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谁!男的女的!什么关系!发展到哪一步了!”
“关你屁事!”沈聿把外套脱了,往椅背上一甩,“……就是、就是一同学,顺手给的。”
“男的女的?”
“……男的。”
周凯“嘶”地吸了一口凉气,和陈旭对视一眼。陈旭啃苹果的动作停住了,两个人齐刷刷地看向沈聿。
“男的,给你送润喉糖,还是你之前说‘娘们唧唧’的润喉糖。”周凯一字一句地重复,“聿哥,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
“不是!”沈聿条件反射地吼,吼完发现周凯还没说完,自己先露了馅,“……老子才没有!谁、谁对他有意思了!”
“他!”陈旭跳下床,“他说‘他’!聿哥说‘他’!是个‘他’!”
“闭嘴!!”
沈聿耳朵通红,把枕头砸了过去。陈旭一把接住,嘿嘿直乐:“聿哥,你要是没意思,你脸红啥?”
“老子那是……那是热的!”
“十月了,哥,咱宿舍暖气都没开。”
“……”
沈聿说不出话了。他站在宿舍中央,两只耳朵红得能滴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闷头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罩起来。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睡觉!”
周凯和陈旭对视一眼。周凯无声地比了个“1”,陈旭无声地比了个“2”,两个人同时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有情况。
第二天中午,食堂,414宿舍三人组围坐在角落的桌上。
周凯是今天上午才知道“对象是顾临”的。据陈旭汇报,昨晚沈聿睡着以后说梦话,喊了一句“老子罩你”,喊完又翻了个身,说了句“顾临你、你别想太多”。周凯当时就拍床而起,连夜在宿舍群里给沈聿制定了三套追人方案。
周凯说“方案”的时候,底气足得不行。他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划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份加密的文档,标题:《追人三十六计·实操版》。
“哥几个,看好了,这是哥压箱底的东西。”周凯把屏幕往桌子中间一推,“我给你们划划重点。”
沈聿扫了一眼,目录分四篇:造势、立威、定情、善后。他正要细看,周凯已经眼疾手快地把页面划走了:“别急,等会儿按顺序教。你们先有个数,哥这儿是成套的体系,不是野路子。”
“你那还叫体系?”陈旭嗑着瓜子接嘴,“你那叫馊主意批发市场。”
“你懂什么!”周凯瞪他。他嘴上凶,划屏幕的拇指却在一个地方顿了顿——页脚有一行浅灰色的小字,不细看根本看不见:“以上全为理论。实操前先问问自己,人家凭啥看上你。”
沈聿的视线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陈旭本来还要损周凯,余光瞥见他把手机凑到沈聿脸前,两个人脑袋都快挨上了,手里的瓜子“咔”地一声,嗑碎了。
“……你俩看个笔记,用得着凑这么近?”陈旭把壳往桌上一吐,“搞得跟接头似的。”
“你懂什么!这叫情报共享!”周凯头也不抬。
陈旭“嘁”了一声,低头嗑瓜子。嗑了两粒,又忍不住抬头,往周凯那边瞟了一眼——也不是看笔记,是看周凯。他看见周凯划屏幕的拇指在页脚那行小字上又顿了顿,然后飞快地划过去了,像什么都没看见。
陈旭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抓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聿哥,你别装死。”周凯敲着桌子,一脸严肃,“你现在这个情况,哥哥我有经验,你得听我的。”
“谁是你哥!”沈聿头也不抬,“老子是你哥!”
“行行行,你是我哥。”周凯凑近,“哥,你听我说——追美人,要霸气!”
沈聿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看啊,顾临那种美人,要脸有脸,要脑子有脑子,追他的人能排到校门口。你凭什么赢?凭你脸皮厚?凭你嗓门大?”周凯压低声音,“都不是!凭的是——气势!”
“……”沈聿没说话,但耳朵动了一下。
“追美人有三招,你给我记好了。”周凯竖起手指,“第一招,堵门。美人跑不掉,你得堵他!就堵在教室门口,两手一撑,让他无处可逃!”
“第二招,壁咚!右手撑墙,眼神压低,声音放轻,跟他说:‘跟我走。’”
“第三招,摸头杀。摸他头发,说‘乖’——哎,你脸咋又红了?”
“你管我!”沈聿把脸埋进碗里,声音含糊,“……这、这都什么馊主意!”
“馊主意?”周凯拍桌子,“这叫必杀技!我当年追我初恋,就靠这三招,三天下课!”
“后来呢?”陈旭问。
“……后来她对象来找我了,我跑了三天。”周凯面不改色,“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招式本身没问题!”
沈聿“哼”了一声,不屑一顾地低头扒饭,筷子却停了一下。他默默地把周凯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堵门,壁咚,摸头杀。
……摸头杀就算了。他看着顾临那张脸,想象了一下自己抬手去摸他头发,沈聿猛地摇头,把脸埋进碗里。
“那你要不要嘛!”周凯追着问。
“……老子考虑考虑!”沈聿闷声说。
下午没课,周凯在宿舍里当起了总导演。
“来,你对着墙,练一遍壁咚!”周凯叉着腰,“台词:‘跟我走。’眼神要压低,声音要放轻,要有那种……那种霸气中带着温柔的感觉!”
沈聿被推着走到墙边时,心跳已经快得不正常了。
墙是宿舍的白墙,上面还留着上届学长踩的脚印。他盯着那面墙,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把它换成了另一个人——清瘦,白衬衫,细边眼镜后面,一双总像什么都知道的眼睛。
……要是顾临真站在那儿,他怎么办?
沈聿的耳根“轰”地热起来。他赶紧甩甩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轰走:不行不行,不能想!想了他还怎么练!
沈聿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边,右手“啪”地撑在墙上,眼神压下来,声音压低:“……跟老子走。”
“不行不行!”周凯连连摆手,“你这是要债的语气!温柔!要温柔!重来!”
沈聿:“……跟我走。”
“太僵了!你是壁咚,不是被壁咚!肩膀放松!重来!”
沈聿:“……跟、跟我走。”
“结巴啥!你平时吼人不是挺利索的吗!”
“老子第一次干这事!”沈聿火了,“你行你来!”
“我来就我来!”周凯一把把陈旭拽过来,自己“咚”地一声壁咚上去,眼神压低,声音放轻,“跟我走。”
陈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抬起手,一拳头杵在他脑门上:“滚犊子。”
“看到了吗!这就是标准!学着点!”周凯捂着脑门对沈聿喊,“最后还要加一句情话!”
“什么情话?”
“比如——‘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周凯说,“或者‘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想跟你走。’”
沈聿张了张嘴,试着在心里过了一遍台词,脸“腾”地红了:“……这、这也太肉麻了!老子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就练!练到能说出口为止!”
练完了壁咚,周凯又把他按到镜子前:“来,情话,练一遍。”
沈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是老子见过最好看的人。”
镜子里的沈聿,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
“不行,太僵硬!重来!”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重来!眼睛!眼睛要看镜头,不是看地板!”
“……你是老子——不是,你是我——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重来!别吼!情话不能吼!”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沈聿闭着眼睛,声音发飘,“……行了吧。”
周凯满意地点点头:“还行,至少不像打劫了。记住了,明天说这句的时候,眼神要看着顾临,声音要轻,说完就壁咚,一气呵成!”
沈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觉得不像个好人,最后破罐子破摔地抓了抓头发:“……行了行了,知道了!”
于是,从下午三点到五点,414宿舍的墙上一直回荡着各种版本的“跟我走”——有凶狠版的,有结巴版的,有越说越小声版的。路过走廊的同学都绕道走,以为414在练什么传销口号。
对门宿舍的门缝里探出一颗脑袋:“哥几个,练啥呢?教教呗,我明天也堵人去。”
“滚!”陈旭一只拖鞋飞过去,“我聿哥的独门绝技,不外传!”
“你啥时候有的独门绝技?”对门笑他。
“我现学的!”陈旭理直气壮,说完自己先心虚了,又补了一句,“……咋的,不行啊?”
门缝里的脑袋缩了回去,留下一句:“行行行,414这是要出大师了。”
沈聿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这辈子的脸都快丢在这一天了。可枕头边那盒润喉糖安安静静躺着,他指尖摸过去,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情报!”周凯一拍桌子,“追人先搞情报!你知道顾临明天下午在哪上课吗?”
“……不知道。”沈聿老老实实地说。
“不知道!那你堵谁去!”周凯得意地晃了晃手机,“我高中同学,计算机系的,我问过了——顾临明天下午四点,B楼307,高数课。他们系跟数学系合上,大教室,两个门。你堵前门,后门他自己会堵死。”
“后门咋堵?”
“你站前门,他要是从后门跑,你就吼一嗓子。”周凯说,“你一吼,全楼的人都会帮他堵。”
“……”沈聿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周凯甚至还给他设计好了明天的全套流程:
“明天下午四点,顾临在B楼307上高数。你提前十分钟,站在门口,双手抱胸,摆出最霸气的姿势。他一出来,你就堵上去,壁咚,说台词。记住了,一气呵成!”
“……那要是他跑了呢?”沈聿问。
“他跑你就追!追上了再咚一次!”周凯振振有词,“追美人,要的就是一个‘猛’字!”
陈旭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不嫌事大:“聿哥,你悠着点,别把人家吓着。到时候顾美人一个报警电话,咱宿舍就得去派出所捞你。”
“滚!”
晚上熄灯后,沈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周凯教的流程:堵门,壁咚,眼神压低,声音放轻……
他想起顾临那双眼睛。在图书馆里,顾临把热牛奶推过来的时候,眼底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水波一样荡开。
沈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好像,真的有点喜欢顾临。
不对!沈聿猛地睁开眼睛,在心里更正自己:老子是攻!老子是要罩着他的人!喜欢怎么了?喜欢就追!追上了,他就是老子罩的人!
对,就是这样。
沈聿握了握拳,在黑暗里给自己打气,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凌晨一点,他又醒了,爬起来,摸黑对着墙,压着嗓子,又练了两遍:“跟我走。”
“跟我走。”
声音抖得像筛糠。
沈聿对着黑暗里的墙壁,破罐子破摔地小声说:“……你、你就当没听见。”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分,教学楼B,307教室门口。
沈聿提前到了。他穿了一件干净的黑外套,头发难得地梳了梳,还偷偷借了周凯的发胶,往头上喷了两下——然后被风一吹,全立起来了,像只炸毛的猫。
他站在教室门口,双手抱胸,两条长腿叉开,摆出最霸气的姿势。
路过的学生看见他,纷纷绕道走,有两个还交头接耳:“沈阎王这是要干嘛?”“不知道啊,看着像来收保护费的。”
三点五十五分,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陆续有人走出来。沈聿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握了握拳,在心里默念:堵门,壁咚,眼神压低,声音放轻……
顾临出来了。
他背着书包,和林昭一前一后走出来,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午后的光打在他脸上,干净得不像话。他看见门口杵着的沈聿,脚步顿了一下。
沈聿的脑子“嗡”地一声,全空了。
什么堵门,什么壁咚,什么眼神压低声音放轻,全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知道顾临走过来了,越走越近,近得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拦在他面前。
走廊瞬间安静了。所有人——路过的、围观的、本来要走没走成的——全都站住了,齐刷刷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认出了他,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沈阎王吧?”“他堵顾美人干嘛?”“嘘——别说话,快看,快看!”
沈聿的耳朵捕捉到了“快看”两个字,脸涨得更红了。他在心里把周凯骂了一百遍:堵门!堵个屁!这跟当街示众有什么区别!
沈聿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终于吼出了一句练习了无数遍、却又跟练习时完全不一样的话:
“你、你晚上……有空吗!”
尾音劈了叉,像审讯,又像恐吓,还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走廊里一片死寂。有人手里的奶茶杯都捏扁了。
顾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沈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顾临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是流动的春水。
“有。”他说。
沈聿愣住了。
“……有?”他重复了一遍,像没听懂。
“有。”顾临又说了一遍,“晚上,有空。”
沈聿的脑子彻底宕机了。他张着嘴,站在原地,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练习过八百遍的“跟我走”一句都没用上,他脱口而出:
“那你、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差点被台阶绊倒,踉跄了一下,又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身后传来顾临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追上来:
“……好。”
沈聿跑出教学楼,拐进走廊拐角,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说有。”沈聿小声说,“他说……有。”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抱着脑袋,开始复盘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你、你晚上……有空吗!”——这是第一句。
“那你、你自己看着办!”——这是第二句。
沈聿捂住脸,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嚎。
练习了八百遍的“跟我走”呢?壁咚呢?情话呢?“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呢?!他对着镜子练了一个下午,结果一见到顾临,全忘光了,就剩两句,一句像审讯,一句像甩锅。
“……你自己看着办。”沈聿蹲在墙角,绝望地重复了一遍,“……你自己看着办,这是什么鬼话啊!”
陈旭从拐角另一头蹦出来:“聿哥!你这是在谈恋爱还是在抓嫌疑人?!”
沈聿被他吓得一哆嗦,脸黑了一半:“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堵门开始!周凯让我来盯梢,说这是历史性时刻!”陈旭的大嗓门震得走廊嗡嗡响,“聿哥,你刚才那句‘你自己看着办’,我在三楼都听见了!整个B楼都听见了!连楼下的猫都被吓跑了!”
“闭嘴!!”
“不是,哥,你到底说没说到正题啊?”陈旭凑过来,“壁咚呢?‘跟我走’呢?你练了一下午,就憋出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他答应了。”沈聿闷声说。
“啊?”
“他说‘有’。”沈聿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他说晚上有空。”
陈旭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狂笑:“他答应了?!那你不就成——聿哥!你成了!你居然真成了!”
“闭嘴!别喊!”
“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走走走,回去告诉周凯,今晚得庆祝!”
“庆祝个屁!八字还没一撇!”
沈聿嘴上骂着,耳朵却一直红着,怎么都消不下去。他想起顾临刚才那个笑,心口又跳了一下。
——他答应了。
——他连去哪儿都没问,就答应了。
下午的训练,沈聿全程心不在焉。投篮投丢了五个,上篮踩线三次,被李教练叫到场边骂了一顿:“魂呢!丢球场上还是丢女人身上了!”
“教练,我没有——”沈聿条件反射地反驳。
“那你投的什么玩意儿!”李教练指着他的鼻子,“回去加练一百个罚球!”
“……是。”
沈聿抱着球走回场上,队友赵凯凑过来,憨厚地问:“队长,你今天咋了?是不是有啥心事?”
“没有!”
“我听说你下午堵人教室门口了。”赵凯挠挠头,“队长,你要表白啊?”
“谁说的!”沈聿瞪他,“老子是约他……打球!对,打球!”
“打球为啥要堵教室门口?”赵凯很困惑,“你平时不都是直接喊一嗓子就行了吗?”
“……”沈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最后憋出一句,“……你管我!”
赵凯“哦”了一声,走开了。沈聿原地站了一会儿,越想越气,把球往地上一砸,结果球弹起来,砸在自己脑门上。
远处传来队友们压抑的笑声。
沈聿捂着脑门,黑着脸去捡球。路过休息区的时候,他听见两个队友在小声嘀咕:“队长该不会真谈恋爱了吧?”“谈啥恋爱,你没看他那样,跟去派出所自首似的。”
“……”沈聿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你俩!加练一组!”
“队长我们没有——”
“两组!”
训练结束,沈聿一个人留在馆里加练罚球。一百个球,他投得又狠又准,砰砰砰,像要把下午那点丢人的事全砸进篮筐里。投到第七十三个,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起顾临那句话:“你出场的,都看了。”
他把球往地上一拍,骂了一句:“……烦死了!”
篮球弹起来,又砸在他脑门上。
晚上八点半,沈聿刚推开宿舍门,就听见陈旭站在床上,正声情并茂地表演:“你、你晚上……有空吗!——那你、你自己看着办!”
“哈哈哈哈哈哈!”周凯笑得在椅子上直打跌。
“……陈旭!”沈聿的咆哮响彻整栋楼,“老子杀了你!”
陈旭眼疾手快,一个翻身躲到床里:“哥!哥我错了!我是想给你复盘一下,找找问题!”
“有你这么复盘的?!”
“真有!”陈旭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认真地说,“哥,你听我的,你那个‘你自己看着办’,太吓人了。你要温柔,要深情,要——”
“要什么要!他答应了!”沈聿梗着脖子,“他答应了!老子说啥他都答应了!”
陈旭和周凯对视一眼。周凯小声说:“……他这个‘答应了’,说得跟‘打赢了’似的。”
陈旭:“别说,还真像。”
沈聿:“你们俩都闭嘴!!”
晚上九点,414宿舍。
“复盘!必须复盘!”周凯一脸严肃地盘腿坐在床上,“他答应你了,这是好事,但也是挑战。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环节——约会!”
“约、约会?”沈聿结巴了一下,“就、就是一起吃个饭?”
“吃饭、看电影、送回家,三件套!”周凯大手一挥,“明天晚上七点,你约他去校门口那家烤鱼店,吃完去看电影,看完送他回宿舍。完美!”
周凯说着说着,人已经凑到沈聿跟前,抓着他的胳膊一项一项地掰扯:“订位我来帮你查,靠窗的位置最好;电影选七点半那场,看完正好九点多,送他回去的路上还能聊两句——”
陈旭坐在对面,瓜子嗑得“咔咔”响,忽然觉得周凯那副认真劲儿碍眼得很——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这孙子,平时给他自己出主意都没这么上心。
他“咔”地又嗑开一粒,把壳吐得老远,冷不丁插了一句:“你研究得这么细,你自己倒是去谈一个啊。”
周凯被噎了一下:“我、我这叫先储备,储备你懂不懂!”
“储备个屁,你就是纸上谈兵。”
“你——”
“行了行了!”沈聿被他俩吵得头疼,一人推了一把,“先订位!订位!”
“可我明天下午还得去带小孩打球……”沈聿挠头。
“请假!调课!都这时候了还带什么小孩!”周凯恨铁不成钢,“追美人,一天都不能耽误!”
“……行吧。”沈聿咬咬牙,“老子跟家长说,调到周日。”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烤鱼,多少钱?”
“人均五十!”
“两个人就是一百。”沈聿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算了三遍,最后咬咬牙,“……行!老子请得起!”
“还有电影票,两张六十。”周凯补充。
“……你咋不早说!”沈聿脸都绿了,掰着手指头又算了一遍,一跺脚,“……请就请!大不了老子下个月少喝几顿奶茶!”
陈旭在床上探出脑袋:“聿哥,你要是不够,我这有——”
“滚!老子有钱!”沈聿梗着脖子,“老子自己的媳妇,自己请!”
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愣住了。
“……媳妇?”周凯重复了一遍。
“老、老子说的是——男朋友!不是,老子说的是——人!”沈聿手忙脚乱地解释,“老子啥都没说!你们啥都没听见!”
“听见了!”陈旭兴奋地从床上坐起来,“你说‘媳妇’!聿哥说顾美人是‘媳妇’!”
“陈旭!你闭嘴!!”
沈聿抓起枕头砸过去,砸完,自己也忍不住想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想起顾临那句“有”,心口又热起来。
他躺回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答应了。
——他答应得那么快,一点都没犹豫。
——他是不是……也喜欢老子?
沈聿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又越想越觉得不可能。顾临那样的人,好看,聪明,成绩好,凭什么喜欢他一个穷学生?可他又想,顾临给他送豆浆,送热牛奶,送润喉糖,还教他看数据……他对别人也这样吗?
沈聿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闷闷地想:
……管他呢。反正他答应了。答应了,就是老子的了。
夜里十一点,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沈聿一个激灵爬起来,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是顾临的消息:
顾临:晚上几点?还是你想选地点?
沈聿盯着那行字,心跳如鼓。他手指发抖地打字:八点。删掉。七点。删掉。想了半天,又打了一行:都行。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蒙住头。
——不行。不能回这么快,显得老子多上赶着似的。
周凯从对面床上探出头:“谁发的?顾临?”
“……没有!垃圾短信!”
“垃圾短信你脸这么红?”
“……睡觉!”
沈聿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他在黑暗里咧开嘴,又赶紧收住,在心里提醒自己:
不行,沈聿,你是个攻。你得端着。
他抱着手机,又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他答应了。
——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沈聿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点微弱的月光。他想了很久,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要是也喜欢老子,就好了。”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赶紧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补了一句:
“……不对。老子是攻。老子要罩着他。”
他在被子里无声地咧开嘴,又赶紧收住,翻了个身,把手机抱进怀里,像抱着一件宝贝。
半夜两点,他又爬起来,摸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手指哆哆嗦嗦地打了一行字:第一次约会,应该准备什么。
搜出来的第一条回答写着:准备一束花,提前到,穿得体面一点,说话温柔一点。
沈聿盯着“花”那个字看了半天,又点开外卖软件,搜了搜学校附近的花店,最便宜的一束也要四十多。
他算了算,切回微信,给赵婶发消息:婶,明天早上我早点去,多干一个小时。
赵婶秒回:咋了?缺钱了?
沈聿:不是。……就是,想多攒点。
赵婶:行,四点五十来,婶给你留门。
沈聿关掉手机,躺回床上,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早上五点,东门早餐店。
他四点四十就到了,比说好的还早了十分钟。赵婶给他留着门,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不是四点五十吗?这么早干嘛?”
“睡不着。”沈聿系围裙的动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婶,今天这班,多算一个小时行不?”
“行行行。”赵婶没多问,转身去点炉子,走了两步又回头,“小聿,缺钱跟婶说,婶先支你。”
“不缺!”沈聿梗着脖子,声音又低下去,“……就是想多攒点。”
他没说攒来干嘛。赵婶也没问,只把炉子点旺了,等火苗上来,才慢悠悠说了句:“年轻人,有点盼头是好事。”
沈聿系着那条深蓝色的新围裙,站在灶台后面揉面,揉着揉着就出神了。赵婶喊了他三遍,他才“啊”了一声,手里的面团已经摊成了一张大饼。
“小聿,今天咋了?”赵婶探过头来,“心不在焉的,昨晚没睡好啊?”
“没、没有!”沈聿飞快地把面团重新团起来,耳朵却红了,“就是……就是昨晚有点失眠。”
赵婶“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盛豆浆。
沈聿低下头,继续揉面。揉着揉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自言自语地嘟囔:“……他说‘有’。”
“谁啊?”赵婶头也不回。
“……没有谁!”沈聿提高嗓门,“婶你听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力道大了,面板“咚”地一声响。赵婶没忍住,笑了一声。
中午,沈聿抱着球往训练馆走,远远地看见馆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衬衫,个子不高,正低头看手机。
沈聿的脚步猛地一顿,转身,拐弯,绕了大半个操场,从侧门溜进了训练馆。
队友赵凯在馆里看见他,一脸茫然:“队长,你咋从侧门进来的?正门不是近吗?”
“……老子乐意!”
下午的训练,沈聿全程心不在焉。投篮投丢了五个,上篮踩线三次,被李教练叫到场边骂了一顿:“魂呢!丢球场上还是丢女人身上了!”
“教练,我没有——”沈聿条件反射地反驳,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场边飘。场边记数据的长桌后面,顾临正坐着,低头在电脑上敲着什么,像只是例行公事。
“没有个屁!”李教练指着他的鼻子,“顾临辛辛苦苦给你做数据,你看都不看!回去加练一百个罚球!”
“……是。”
沈聿抱着球走回场上,队友赵凯凑过来,憨厚地问:“队长,你今天咋了?是不是有啥心事?”
“没有!”
“我听说你昨天堵人教室门口了。”赵凯挠挠头,“队长,你要表白啊?”
“谁说的!”沈聿瞪他,“老子是约他……打球!对,打球!”
“打球为啥要堵教室门口?”赵凯很困惑,“你平时不都是直接喊一嗓子就行了吗?”
“……”沈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最后憋出一句,“……你管我!”
赵凯“哦”了一声,走开了。沈聿原地站了一会儿,越想越气,把球往地上一砸,结果球弹起来,砸在自己脑门上。
远处传来队友们压抑的笑声。场边的顾临也抬起头,隔着半个球馆,看了他一眼。
沈聿跟那目光撞上,手里的球差点又掉了。他慌慌张张地把球抱稳,背过身去,耳朵通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他看见老子砸自己脑门了。
晚上六点,414宿舍。
沈聿洗了澡,换上一件干净的白T恤,对着宿舍那面小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梳了又梳。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口袋里有钱包,有那盒润喉糖,还有下午偷偷跑去花店买的一支玫瑰——回来时跑太快,花瓣压扁了一角。
然后他坐下来,等消息。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手机安安静静,屏幕黑着,没有一条新消息。
沈聿坐不住了,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六点四十,他终于慌了,一把抓住周凯:“他、他怎么还不发消息!”
“他发啥?”周凯翻了个白眼,“人家昨天晚上问你几点,你到今天下午一个字都没回!人顾临再怎么说也是年级第一,要脸的!”
“那、那万一他以为老子不去了呢!”
“你以为呢?他肯定这么以为啊!”
沈聿的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都傻了。他抓着周凯的胳膊,语无伦次:“那咋办!他现在肯定觉得老子耍他!老子、老子不是那个意思!老子是……老子是不好意思回!”
“行了行了,别嚎了。”周凯一把抢过他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敲起来,“哥帮你回!”
“你、你别乱来!”沈聿扑上去抢,被陈旭一把拦住。
“聿哥,你就让凯哥来吧!”陈旭大嗓门震得宿舍嗡嗡响,“他再馊的主意,也比你装死强!”
沈聿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凯在他手机屏幕上打下一行字。那行字他只看了一半:
“七点。校门口烤鱼——”
“等等!!”沈聿一声惨叫,“你咋还带威胁人的!”
“这叫气势!”周凯头也不抬,手指一落,点击发送。
沈聿看着消息从“发送中”变成“已发送”,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腿一软,坐回床上。
“……完了。”他捂着脸,“老子这回彻底完了。”
话音没落,手机震了一下。
沈聿一个激灵,把手机抢回来,低头一看。
顾临回了一条:好。
沈聿盯着那个字,看了整整十秒,然后慢慢把手机贴在胸口,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周凯和陈旭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他说好。”沈聿小声说,“他说……好。”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支被压扁的玫瑰,心想:
明天晚上,七点,校门口烤鱼店。
——他要把那句话说出来。
顾临,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