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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兼职 澄川大学的 ...

  •   澄川大学的清晨,是从五点半开始的。

      顾临的闹钟准时在五点五十响起。他摸黑按掉铃声,叠好被子,三分钟洗漱,两分钟换衣服,六点整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室友林昭睡在上铺,眼睛都没睁,只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把他落下的水壶塞进他怀里。

      “谢了。”顾临说。

      “嗯。”林昭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记得带早饭。”

      顾临在晨光里跑出校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跑步没什么讲究,不戴耳机,不记配速,只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绕:东门出去,沿小吃街跑到尽头,再折回来。九月末的临江市已经有了凉意,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凝成一团白雾。两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家早点摊冒着热气。

      跑这条路线还有个顺带的理由:它绕着计算机学院楼转了半圈。顾临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的新生,报到那天,计算机楼前的迎新牌下人头攒动,他拎着行李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半句“那个就是新生代表吧……”,后半句被咽了回去。后来他才听说,计算机学院的论坛上已经有人给他起了外号,叫“顾美人”。这些称号他听过就忘,倒是每天晨跑经过计算机楼时,看着玻璃幕墙里亮起来的机房灯光,会觉得踏实——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走下去总没错。

      今天出门,他往随身的深灰色斜挎包里塞了笔记本电脑。原计划是跑完步直接去图书馆,把上周的算法作业收个尾。包不重,跑起来贴在身侧,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晨跑是他这学期给自己定的规矩。父亲顾崇文常说,一个人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住,就谈不上别的。顾临深以为然。他习惯把生活切成一块一块的: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每周看几场录像,做什么训练分析,全都排得明明白白。

      沈聿是个例外。

      ——是他主动放进来的那个例外。

      跑到东门口那家早餐店门口时,顾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家店他每天都路过。店面不大,招牌是块手写的木板,字歪歪扭扭的,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锅粥,一锅豆浆,蒸汽把半条街都熏得暖烘烘的。往常这个点,老板娘赵婶正站在灶台后面擀面,忙得头也不抬。

      今天有点不一样。

      店门口多了一个人。

      那人系着一条明显短了一截的蓝色围裙,正背对着街面揉面。他个子很高,肩背宽阔,揉面的时候腰微微弯着,手臂上绷出利落的线条。头发支棱着,像是刚洗过没来得及梳,额前垂下一缕,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顾临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认得这个背影。几天前的晚上,这个背影刚在篮球馆里把最后一球砸进篮筐,转身冲队友吼“最后一个,输了请全队喝奶茶”,凶得方圆三米没人敢吱声。现在,这个背影系着围裙站在早餐店门口,正在——揉面。

      顾临站在路灯下,看了整整五秒。

      是错觉吧。

      然后那个背影直起腰,偏过头,用胳膊蹭了一下脸上的面粉,露出一张顾临非常熟悉的脸。眉骨高,下颌线锋利,睫毛浓得像两把小扇子——是沈聿,如假包换的、外号“沈阎王”的沈聿。

      顾临沉默了两秒,转身就要走。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尾音劈了叉。

      顾临回过头。沈聿手里还攥着一团面,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顾、顾临!你怎么在这!”

      “晨跑。”顾临说,“你呢?”

      “……老子来吃饭,不行啊?”

      “吃饭你揉面?”

      “老子……老子吃面!”沈聿梗着脖子,“现擀的,懂不懂!现擀的面条才筋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围裙上沾着白花花的面粉,两只手上全是面浆,怎么看怎么不像来吃饭的。

      店里的赵婶探出半个身子,嗓门洪亮:“小聿,跟你同学说话呢?咋不请人家进来坐!”

      沈聿的脸“腾”地红了:“赵婶!他不是我同学!”

      “不是同学是啥?对象啊?”

      “赵婶!!”

      顾临看了看恼羞成怒的沈聿,又看了看他身后热气腾腾的蒸屉,很自然地迈进了店里。

      “一屉包子,一碗豆浆。”他说,“甜的。”

      “……”沈聿瞪着他,像瞪着一桩冤案,半天才认命似的把围裙一甩,“……扫码,自己扫!”

      “嗯。”

      顾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这个角度正好能把整个灶台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就看了一场“沈阎王变形记”。

      第一波客人是一对早起遛弯的老夫妻。老太太一进门就笑了:“哟,今天换人了?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沈聿手上飞快地打包:“阿姨,俩肉包,一个茶叶蛋,粥要大碗的,对吧?”

      “对对对,你这孩子记性真好。”

      “一共六块五。”沈聿把零钱叠得整整齐齐递过去,“找您三块五,您点一下。”

      老太太被他逗得直乐:“几毛钱还点啥。”

      沈聿咧嘴笑了一下:“慢走啊阿姨。”

      顾临端着豆浆,杯子停在嘴边。

      ——刚才那个笑,他没见过。在篮球馆里,沈聿笑起来是龇着牙的,带着杀气的,能把对手看得心里发毛的那种。可刚才那个笑,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软下来,乖得不像话。顾临看了很久,久到豆浆凉了一口。

      顾临这一坐,就坐出了一场“街坊认证大会”。

      先是一个穿工装的修车师傅推门进来,头盔往桌上一搁,熟门熟路:“小聿,老样子,四个包子,豆浆两碗,一碗加糖一碗不加。”

      沈聿头也不抬,手上飞快打包:“张哥,你媳妇今儿不吃咸菜了?那我给你换茶叶蛋。”

      修车师傅一愣,笑了:“行,听你的。这孩子,比我媳妇都记事儿。”

      接着是菜市场收摊回来的大姐,拎着一兜子菜往窗台上一放:“小聿,姐赶时间,粥装了没?”

      沈聿手一抬,保温桶已经递了出去:“装了。红糖的,你上周说肚子疼,我给你记着呢。”

      大姐接过去,盯着他看了两秒,才“哎哟”一声:“赵婶你这是上哪儿捡的宝啊!”

      赵婶在灶台后头笑:“可不是我捡的,是他自己送上门的。那天下着雨,他瞧见我搬不动面,二话没说就扛进去了。我问他哪个系的,他说体育学院的,练篮球的,运动训练系。”

      “打篮球的?”大姐上下打量沈聿,一米八五的个子,肩宽腿长,围裙都遮不住,“难怪,这身板。”

      “练篮球的,揉面也揉得这么好?”修车师傅不信。

      “我妈说了,手艺不能丢。”沈聿闷声接了一句,又像觉得说多了,赶紧低头去码包子,“……面是死的,人是活的,揉两下就会了。”

      门口又进来一对遛鸟的老大爷,走两步歇一步,也不急着点单,先打量沈聿两眼,回头跟老伙计嘀咕:“这就是赵婶店里新来的那孩子?看着怪凶的,心倒细。”

      “可不,”老伙计压着嗓门,“那天搬面,五十斤一袋,人家扛起来就走,脸不红气不喘。就是这面相,唉,白瞎一副好心肠。”

      “你小声点,人家听得见。”

      “听见就听见,我又没说坏话。”

      沈聿确实听见了。他手下的面揉得更用力,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嘴里嘟囔:“……大爷,您豆浆凉了。”

      遛鸟大爷一低头,还真是,豆浆端在手里光顾着唠嗑了。

      顾临坐在窗边,一杯豆浆喝得很慢。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半个月来收集的那些碎片,放在今天这间店里,全都对上了号: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篮球专项,校队主力;每天天不亮就到店,五点开张,一直忙到八点半上课前,在这间店里揉面、打包、找零,挣一份连买双新球鞋都要掂量半天的工钱。

      ——沈阎王在校园里的传说有一百个版本,没有一版,写的是今天他看见的这个人。

      接下来是学生早高峰。

      “沈、沈哥?”一个拎着书包的学弟站在窗口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

      “买你的饭。”沈聿头也不抬,“要啥,快说,后边排队呢。”

      “我、我要俩包子……”学弟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沈哥你这是……勤工俭学啊?”

      “你管我呢!”

      学弟被他吼得一哆嗦,转身就跑,包子都忘了拿。

      “哎!找你的钱!”

      学弟已经跑没影了。

      沈聿捏着两块钱的找零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把两块钱塞进柜台上的零钱盒里,嘟囔:“……跑啥,老子又不吃人。”

      他低头看了看窗口上那袋没人拿的包子,叹了口气,把它单独装好,压在蒸屉底下保着温,又写了张纸条贴上去:落下的,回头来拿。

      “刚才不还凶人家吗。”顾临说。

      “一码归一码。”沈聿头也不抬,“钱都付了,饭不能不给。”

      ——你是不吃人,顾临在心里想。可你刚才那声吼,全店的人都抖了一下。

      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该吃吃该喝喝,只是所有人掏钱的动作都变快了不少。

      沈聿的记性是真好。一上午的客人,谁点过什么,谁要加辣谁不要葱,谁家孩子豆浆要温的不要烫的,他全记得。找零的时候他总要再看一眼,碰到岁数大的,还会把硬币放在最上面,好让人好拿。

      揉面的时候他也很认真。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几下就变得又圆又光,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刚干半个月的新手。顾临注意到他的手——虎口和指根有一层厚茧,那是长年握球磨出来的。现在那些茧子上沾着白面,指节修长有力,一下一下把面按进面板里,声音闷闷的,很有节奏。

      顾临忽然觉得,这个动作他见过。在篮球馆里,沈聿运球的时候也是这个力度——压下去,弹回来,再压下去,每一步都实打实,从不偷懒。揉面和运球,在沈聿这里,原来是同一件事:都是不肯省力气。

      店里蒸汽朦胧,把一切都罩得毛茸茸的。顾临坐的这个位置,能看见灶台,能看见收银台,能看见门口那两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也能看见沈聿——看见他忙完这一单忙那一单,一刻不停,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陀螺。

      他忽然想,沈聿这个人,是不是永远都这样:球场上拼命,店里也拼命,把自己绷成一根弦,生怕松下来就会漏掉什么。

      窗外,晨光一寸一寸亮起来。顾临低头,把豆浆里已经化开的糖搅了搅,心里那个念头转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赵婶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小聿这面揉得,比我都好。这孩子手上有数。”

      “嗯。”顾临说,“他打球也有数。”

      中途有个年轻人想插队,直接越过排队的同学把手机怼到窗口:“两杯豆浆,快点。”

      沈聿手里的擀面杖往案板上一顿:“后边排队去。”

      “我又不是不给钱——”

      “排队。”沈聿抬眼看他,声音不大,眼神却冷下来,“要么排队,要么去别家。你选。”

      那人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吱声,悻悻地缩到了队尾。

      排队的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沈阎王,名不虚传。

      顾临收回目光,低头喝了口豆浆,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原来“沈阎王”不光凶别人,也凶插队的。

      店里的人流终于慢下来的时候,顾临这才把目光从灶台上收回来,低头,从随身的斜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他原本计划跑完步直接去图书馆补算法作业,现在显然是去不成了——他也没觉得可惜。屏幕上是上周的课件,他看了两行,又抬眼,去看沈聿。

      沈聿正把最后一屉包子码进蒸笼,背对着他,后颈上一层薄汗,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像是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耳朵却慢慢红起来,然后假装很忙似的,把已经码好的包子又重码了一遍。

      顾临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把那页课件从头又看了一遍。

      早高峰的尾巴上,沈聿终于腾出手来,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很旧,边角卷了,封面上印着一行褪了色的字。他靠着灶台,低头在上面写了几笔,写完,又把本子收进口袋,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无数次。

      顾临的位置刚好能看见他翻开的那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一行,写得很工整:早饭,六块五。洗衣粉,九块。话费,三十。

      最上面用笔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方是两个工工整整的字:生活费。

      顾临的筷子停了停。他没有刻意去看,可那一页的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眼里。

      沈聿写完,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把本子往口袋里一塞,动作快得像做贼:“……你看啥!”

      “看你写字。”顾临说,“字不错。”

      “……那、那是当然!”沈聿梗着脖子,“老子小学的时候,全校写字比赛第二名!”

      “第一名是谁?”

      “……”沈聿别开眼,“……我们班主任。”

      顾临看着他,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早高峰彻底过去,赵婶去里间和面,沈聿把收款码和零钱盒对了对账,数了两遍,把毛票一张张抹平,按面值叠好,塞回零钱盒里。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没有一丝不情愿,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顾临忽然开口:“你打算干到什么时候?”

      沈聿手上一顿:“……干到啥时候?”

      “这个。”顾临说,“早餐店。”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把钱盒盖上,声音闷闷的:“……干到我妈不用给我转钱的时候。”

      店里安静了一瞬。

      顾临没有再问。

      忙过七点半,店里终于松快下来。沈聿靠在灶台边,用手背擦了一把汗,把脸上的面粉蹭得更花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条系带都快崩开的围裙,忽然想起什么,大步走到顾临面前。

      “你吃完没?”

      “吃完了。”

      “吃完咋还不走?”

      “等你忙完。”顾临说。

      “……等我忙完干嘛?”

      “看看你忙完什么样。”

      沈聿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有病吧!”

      “嗯,可能。”顾临很坦然,“你这围裙,买小了。”

      “……”沈聿低头看了看围裙,耳朵慢慢红了,“……赵婶的,就这一条。”

      “明天我给你带一条新的。”顾临说,“我正好有多余的。”

      “老子不要——”

      “还没买。”顾临打断他,“明天带。”

      沈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接不上话。他站在原地,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最后憋出一句:“……你、你少管闲事。”

      顾临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豆浆。余光里,沈聿转身回了灶台,动作比刚才大了不少,摔摔打打的,把面板敲得咚咚响,却始终没再说出一句赶人的话。

      电话是在八点整响的。

      铃声很旧,是那种翻盖机自带的电子音,在店里响起来格外突兀。沈聿擦干净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忽然变了。

      变化很小。眉毛松开了一点,嘴角抿着的力道卸下来,连站姿都从刚才的“老子谁都不怕”变成了微微弓着腰。他接起电话,声音轻下去,软下去,像换了个人:

      “妈。”

      顾临的筷子顿住了。

      “起了。”沈聿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早就起了,都干了一早上了——不是,我是说,都跑完操了。”

      “……嗯,吃了,吃了一大屉包子,撑得慌。”

      “天冷了,你多穿点。早上开店前先喝口热水再和面,手别冻着。”

      “……我钱够用,你别给我转了,真够。”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漏出来一点。顾临隔着两步远,只听见话筒里隐约有油锅滋啦的响动,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秀兰!三根油条!”,紧接着一道女声应得很响:“来啦!”——那声音亮堂,带着笑,一听就是个爽利人。然后那声音又压低了,只剩下沈聿一个人听得见的絮絮叨叨。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沈聿“嗯”了两声,声音越来越低:“……店忙不过来就歇半天,别硬撑。雇个人也行,你腰不好,别老自己扛。”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隔着话筒,顾临只隐约辨出几个字:“……瘦了没有……别省……天冷……”声音忽然断了一下,像把一声咳嗽咽了回去,再响起来时,又带上了笑。

      沈聿垂着眼,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知道,周五给你打视频。嗯。”

      “好,挂了。”

      他挂了电话,没有立刻转身,在原地站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垂着头,看着手机屏幕,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又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其实一直没松过。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又挂回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冲顾临龇牙:“看什么看!”

      “看你。”顾临说。

      “……”沈聿把手机塞进口袋,梗着脖子,“你、你再这么说话,老子就把你赶出去!”

      “你刚才说,‘我钱够用’。”

      沈聿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顾临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喝他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豆浆,像只是随口一提。可店里安静得能听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沈聿站在他面前,围裙上沾着面粉,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灶台,抓起一把面,一下一下,揉得格外用力。

      顾临也没有追问。

      他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他更擅长把碎片一片一片收进心里,再慢慢拼起来。这一早上,他收进去的碎片已经够多了:沈聿系着短了一截的围裙,五点钟就站在灶台后面揉面;沈聿给老太太找零的时候,会把硬币叠得整整齐齐;沈聿对插队的人凶神恶煞,转头又把学弟落下的包子单独装好放在窗口,等人回来拿。

      还有那句“妈,我钱够用”。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顾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豆浆。

      他从小到大,没为钱发过愁。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高中教师,家里不算大富大贵,却从没让他在钱上受过委屈。他以为“拮据”两个字只是课本里的词,直到今天早上,他看见沈聿系着短了一截的围裙,五点钟站在灶台后面揉面;看见他记账本上“生活费”三个字底下一笔一划的数字;听见他在电话里说“我钱够用”,声音却抖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聿说的“够用”,和他理解的“够用”,可能不是同一个意思。

      那个“够用”里,没有新围裙,没有新球鞋,没有多余的任何一样东西。

      顾临把豆浆放回桌上,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帮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又立刻按住了自己——沈聿那样的人,你递过去的要是“帮”,他准会像被烫到一样弹开。得让他觉得,是他自己收下的。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心里先疼了一下。那种疼很轻,像针尖,扎一下,拔出来,又扎一下,扎在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

      顾临的目光往下落。沈聿脚上那双球鞋,鞋帮已经磨得发白,鞋底的纹路几乎磨平了,可三天前,他还在篮球馆里穿着这双鞋起跳、落地,抢篮板抢得凶神恶煞。

      “婶,他在这儿干多久了?”顾临趁着赵婶来收桌,随口问。

      “半个月喽。”赵婶擦着桌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孩子,倔。”

      “他怎么来的?”

      “他看见我一个人搬面。五十斤一袋,我搬了三趟,第四趟实在搬不动了,他路过,二话没说就给我扛进去了。我说给他钱,他不要,说闲着也是闲着。后来我说那你早上来帮帮忙,婶给你开工资,他才来。”

      “……他是哪儿的人?”

      赵婶说到一半,忽然收住嘴,冲他摆摆手:“这个啊,你还是问他去吧。婶子嘴碎,不好乱说人家的事。”

      顾临点点头,没有追问,又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

      沈聿正蹲在门口,把一筐土豆搬进后厨。搬完了,又顺手把门口散落的菜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

      顾临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沈聿把那几个高年级的混混堵在巷口,自己也被砸了一拳,却还护在他面前,恶狠狠地撂下一句:“我罩的人,动一下试试。”

      ——那天晚上是挡在他面前的人,今天是系着围裙揉面的人。

      顾临想起这半个月里他收集到的所有关于沈聿的碎片。开学那天,沈聿在宿舍楼下堵住他的时候,凶得像要打架,后来才知道是认错了人,把通知书塞进他怀里就跑,耳朵红得能滴血。篮球馆里,篮球飞过来的那一瞬,沈聿想都没想就扑过来挡在他身前。巷口挡事的时候,也是。

      这个人,惯会用凶巴巴的样子,把一颗软乎乎的心藏得严严实实。要不是今天撞见他系着围裙揉面,顾临大概还要很久,才能看见围裙底下的那个沈聿。

      ——一个会在电话里让妈妈多喝热水的沈聿。

      顾临低下头,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

      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扎了一下。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沈聿把案板收拾干净,又顺手拖了一遍地,才靠着墙长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面粉的双手,十根手指搓了搓,搓下一层薄薄的干面,然后他咧开嘴,自己对自己笑了一下——很短暂,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给自己打了气。

      顾临坐在窗边,把那个笑收进眼底。

      沈聿送走最后一拨客人,终于能歇口气,拉了把凳子,远远地坐在顾临对面,不看他,看着门口的大马路。

      “你下午有课?”顾临问。

      “没课。”沈聿说,“下午去带个小孩打球。”

      “私教?”

      “……嗯,少儿篮球,人家家长请的。”沈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就一小孩,才上三年级,非要学扣篮。”

      “三年级,扣不了篮。”

      “我知道!我跟他说了,他不听,非说要在班里露一手。”沈聿哼了一声,语气里却不自觉地带了点得意,“不过那小崽子球感还行,练两年,真能扣。”

      顾临看着他,忽然说:“你很喜欢教他。”

      “谁、谁喜欢了!”沈聿猛地抬头,“老子是挣钱!”

      “嗯,挣钱。”顾临顺着他说,“一小时多少?”

      “八——”沈聿说到一半,忽然警觉地闭嘴,“你问这干嘛!”

      “随便问问。”顾临说。

      “……”沈聿瞪着他,瞪了半天,自己先别开眼,“……八十。行了吧。”沈聿说着说着,自己先气鼓鼓起来,“就八十,还老被砍价。那家长非让我多带半小时,说小孩想多练会儿。多带半小时,训练量就得重新排,练多了第二天胳膊疼,回头又说我没分寸。”

      “那你怎么办?”

      “怎么办?加练呗。加练完我就给他留作业,让他回家对着墙拍球五百下。”沈聿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那小崽子第二天在他妈跟前哭,他妈就不让我加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梢眼角都是少年人的得意。顾临看着他,觉得他和巷口那个满脸是血的沈聿,简直判若两人。

      ——可这两个,都是他。

      “嗯。”

      “……”沈聿又瞪了他两秒,“你怎么不问周几?”

      “你想让我问?”

      沈聿:“……”

      沈聿把凳子又往外挪了半米,离顾临远一点,背对着他,闷声说:“……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像好人。”

      “嗯,”顾临说,“那你以后少跟我说话。”

      “……老子偏不!”

      话一出口,沈聿自己先愣住了。他“腾”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过围裙:“我、我去洗面盆!”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后厨。

      顾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下两行字:

      早餐店,周一至周五,六点到八点半。
      私教,周六日,五点到七点。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两秒,又补了一行:球鞋,磨平了。

      然后他收起手机,起身走到窗口:“两杯豆浆。”

      “豆浆都是现磨的,甜的自己加糖。”赵婶麻利地盛了两杯,“加不加?”

      “一杯加。”顾临说,“另一杯也加。”

      “哟,都给谁喝呀?”

      “一杯我喝,另一杯——”顾临往门口看了一眼,“给门口那个蹲着洗土豆的。”

      赵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给小聿啊?他爱喝甜的,多加一勺。”

      “嗯,多加一勺。”

      顾临拎着两杯豆浆出门,在沈聿面前站定。沈聿正蹲在地上,把洗好的土豆往筐里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手一抖,土豆滚出去一个。

      “……你又来干嘛?”

      “给你。”顾临把其中一杯豆浆递过去,“热的。”

      沈聿没接,警惕地看着他:“……老子不要。”

      “不是白给的。”顾临说,“刚才那屉包子,你多给了我一个。”

      沈聿一愣。他确实多给了——最后一屉数出来多了一个,他顺手就塞进了顾临的盘子里。他以为顾临没看见。

      “……那、那算老子请你的!”沈聿的耳朵红了,“不用还!”

      “我没还。”顾临把豆浆又往前递了递,“这是礼尚往来。”

      “……”

      “拿着。”顾临说,“手酸。”

      沈聿盯着他,又盯着那杯豆浆,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伸出手,接了过去。杯壁是烫的,他被烫得缩了一下指尖,又没舍得松手。

      “给你的,不许退。”顾临说。

      “……老子才没有要退!”

      “嗯。”顾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退了我明天还买。”

      沈聿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杯豆浆,看着顾临的背影慢慢走远。晨光打在他身上,把半张脸都染成了暖色。

      “……这人怎么这样。”沈聿小声嘟囔,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烫的。一路烫到胃里。

      赵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笑眯眯的:“小聿,这同学谁啊?长得真俊。”

      “……计算机系的,叫顾临。”沈聿声音闷闷的,“他们都管他叫顾美人。”

      “顾美人?人家对你还挺好的嘛。”

      “好什么好!”沈聿提高嗓门,“他就是……他就是闲的!”

      他说完,又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喝完了,小声补了一句:“……是挺甜的。”

      另一边,顾临已经走出小吃街。豆浆的热气透过杯壁,烫着他的手心。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里,早餐店的招牌还在冒着热气。门口那个系着蓝围裙的高个子,正捧着杯子站在原地,低着头,好像在发呆。

      顾临收回目光。

      耳边又响起那句“妈,我钱够用,你别给我转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顾临攥紧手里的豆浆,心里那个被扎过的地方,又隐隐地疼了一下。他忽然觉得,他原打算的那套“温水煮青蛙”的计划,恐怕要改一改了。

      ——至少,得先让人吃上热饭。

      ——至少,那双磨平了的球鞋,得先换掉。

      他摸出手机,翻到球队的体测登记表。身高体重那一栏下面,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鞋码,45。

      顾临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开备忘录,把“球鞋,磨平了”划掉,重新打了一行:45码,缓震要好,预算不限。

      打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跟自己确认了什么事。

      他迈开步子,朝宿舍走去,晨风灌进衣领。他想,沈聿,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不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在晨光里散开。

      来日方长。

      顾临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昭刚起床,正顶着一头乱发坐在桌边啃面包。他看见顾临手里拎着豆浆,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沉默了两秒。

      “你今天心情不错。”林昭说。

      “嗯。”顾临把豆浆放在桌上,“楼下新开的店,味道不错。”

      “……”林昭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咽下面包,“你不是说早上出门跑步吗。”

      “跑了。”

      “跑了还带早饭回来?”

      “顺手。”

      林昭不再问了。他只是又看了顾临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眼把水底的钩子看得清清楚楚,却什么也没点破。

      顾临若无其事地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他昨晚做到一半的训练数据报告,光标在“投篮热区”那一栏一闪一闪。

      他盯着那栏数据看了很久,脑海里却是另一幅画面:一个系着蓝围裙的高个子,蹲在晨光里,捧着那杯豆浆,耳朵尖红红的。

      顾临关掉文档,重新打开一个空白页。

      他在最上面打了一行字:驯养计划。

      然后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又一行一行地删掉了。

      ——还不是时候。

      他合上电脑,窗外的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他想,沈聿,我们慢慢来。

      来日方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兼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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