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顾家 顾临在高铁 ...
-
顾临在高铁出站口看到沈聿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站在人来人往的出站通道里,左手两盒茶叶,右手一箱水果,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礼盒,背上背着包,活像一只驮满粮食准备过冬的仓鼠。最要命的是他那身打扮——白衬衫,黑裤子,头发难得地梳得整整齐齐,还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顾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沈聿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赶紧板起脸:“你、你来啦。”
“嗯。”顾临上下打量他,“你搬家呢?”
“什么搬家!这是礼数!”沈聿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周凯说了,头回上门,东西宁可多带,不能少带!”
“周凯追过几个对象?”
“……他说他理论丰富。”
“实践为零。”顾临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给我。”
“不用,我自己拎——哎你抢什么!”
顾临没跟他客气,把两盒茶叶和一箱水果接了过去。沈聿的手一空,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最后只好把那个礼盒抱在怀里,跟在顾临后面走,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茶叶我挑了一下午。”他在后面小声说,“商场那个导购阿姨说,送老师送教授,这个牌子最好,她不会骗我吧?”
“不会。”顾临说。
“……那你说,你妈喜欢喝红茶还是绿茶?我买的是红茶。”
“她喝什么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了!第一次见面,东西要是送不对,她不得觉得我不上心啊!”
顾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沈聿被他看得一愣:“……你看我干啥?”
“沈聿。”顾临说,“你打球的时候,手稳得像铁打的。”
“那、那是当然。”
“现在呢?”顾临看着他怀里那个礼盒——盒子的提绳,已经被他攥得拧成一股了。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嘴硬:“我这不是……热吗!三伏天,拎这么多东西,出汗不是正常的!”
“嗯,是挺热。”顾临没拆穿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我妈不喜欢收礼。你把这些东西拎进家门,她反而要客气半天。”
“那我更要拎了!”沈聿在后面嘟囔,“不拎,人家以为我不懂事呢。”
顾临没再说话。他不用回头,就能想象出沈聿昨天下午在商场里的样子——周凯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一会儿说“叔叔教授爱喝茶,买红茶,稳!”,一会儿说“阿姨是老师,你买点养生的,准没错”,沈聿举着手机,蹲在茶叶柜台前,把货架上的盒子一盒一盒拿起来闻,闻了半个小时,导购阿姨忍不住问他:“小伙子,给谁买呀?”他脱口而出:“对象她妈。”说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改口:“不是她妈,是他妈——也不对,是——”
导购阿姨看他的眼神,当时一定很精彩。
顾临把心里的笑意压下去,又听沈聿在后面絮叨了一路——“你说你妈会不会喜欢这个牌子”“早知道该买两盒”“周凯说教授都喝普洱,我买的是红茶,是不是买岔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身后的人能跟上。
出站口的阳光白花花地浇下来。路过的两个女生多看了他们两眼,其中一个小声说:“那边俩男生,好高啊……是运动员吧?”
“打篮球的吧。”另一个接话,“长这样还打篮球,还让不让人活了。”
沈聿没听见,还在低头检查礼盒的提绳。顾临却想:在别人眼里,沈聿永远是这个样子——高、凶、可靠,像能扛起任何事。只有他知道,这个人此刻手心里全是汗,正为一句“阿姨好”在心里排练第八十遍。
他没拆穿。有些事,他打算用一辈子慢慢看。
顾临想着,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你笑啥?”沈聿在后面问。
“没什么。”顾临说,“就是觉得,你挺认真。”
“那必须认真!”沈聿的腰杆挺了挺,“我沈聿办事,要么不办,办就得办漂亮!”
“那、那我怎么办?我还能拎回去?”
“拎进去吧。”顾临说,“你就说,是你自己挑的。她收不收,是另一回事。”
沈聿闷闷地“哦”了一声,跟在后面,亦步亦趋。顾临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他其实也紧张,只是他的紧张藏得深,连他自己都快骗过去了。
昨晚许清和给他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电话里,他妈把那点意思翻来覆去地说:“顾临,你从小到大,做什么事妈都没拦过你。这回这件事,妈就是想见见人,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儿子一学期就改了主意。”
“妈,我没改主意。”顾临说,“我从来就没改过。”
“行,你没改。”许清和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得不咸不淡,“那就带回来吧。明天中午,家里吃饭。”
顾临说“好”,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比谁都清楚他妈那个人。从幼儿园起,许清和就给他排过一张时间表——几岁学什么,考什么学校,进什么专业,每一步都清清楚楚。那张表上,从来没有“喜欢”两个字。顾临从小照做,不是因为他有多听话,而是因为许清和说的每一条“为你好”,确实都没错。
直到沈聿。
沈聿不在那张表上。他长得不在表上,打篮球不在表上,连性别都不在表上。顾临这辈子第一次,拿自己的一辈子,去顶他妈的规划——他心里清楚,明天这顿饭,名义上是见人,实际上是许清和给这段关系下的第一道题。
他选了沈聿,就做好了答到底的准备。
他知道他妈那个人。许清和当了一辈子高中老师,教出来的学生数以千计,最擅长的就是不动声色地看人——她越客气,越是在打量。明天那顿饭,说是吃饭,其实是一场考试。沈聿这个考生,连考场在哪都没见过。
出租车在临江大学家属院门口停下的时候,沈聿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到了?”他扒着车窗往外看,家属院里树多,楼是老楼,六层的红砖房,楼道口摆着几辆自行车,晾衣绳上挂着被单。跟赛区的体校宿舍比,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嗯。”顾临付了钱,下车,从后备箱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沈聿跟在他后面,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活像要下水游泳。
家属院的树荫底下,凉亭里坐着几个乘凉的老太太。其中一个戴草帽的抬头看见顾临,先招呼了一声:“小临回来啦?”
“刘婶。”顾临应道,“回来吃饭。”
“吃饭好,吃饭好。”刘婶的目光落到他身后那个拎着大包小包的高个子身上,上下一打量,“这小伙子是……你同学?”
“我对象。”顾临说。
声音不大,树荫里却静了一瞬。沈聿站在他身后,腿差点一软,耳朵“轰”地一下烧起来——他没想到顾临会在家门口、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就这么说了。
刘婶反应了两秒,倒没露出什么异样,只是把沈聿又打量了一遍,笑眯眯地点头:“好,好,长得多精神。小临,你这眼光,随你妈。”她说着,朝沈聿招了招手,“小伙子,头回上门吧?别紧张,老顾家人都好相处。”
沈聿“哎”了一声,脸涨得通红,说不出第二句话。刘婶笑呵呵地转回去,继续摇她的蒲扇。
顾临走在前面,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语气平平:“走吧,上楼。”
沈聿跟上去,走了两步,到底没忍住,压着嗓子问:“你、你就这么说了?”
“嗯。”
“那、那刘婶她——”
“她儿子也带对象回来过。”顾临说,“她见过世面。”
沈聿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盯着顾临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心里那口气,不知怎么的,就松了一半。
“顾临。”他忽然叫住他。
“嗯?”
“你妈……她知不知道,我是男的?”
顾临回头看他,沈聿站在树荫底下,白衬衫的领子被他揪得皱巴巴的,眼睛却很认真。顾临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她知道。我跟她说了,我对象是男的。”
“那她没反对?”
“她说,见了面再说。”
沈聿点点头,又深吸一口气:“行,见了面再说,那就见了面再说。”
他这话说得壮烈,顾临却看见他拎茶叶盒的手,指节都是白的。
上楼的路上,沈聿一直在背台词。
“进门先问好,声音别太大……别驼背,走路看着点……见到叔叔叫叔叔,见到阿姨叫阿姨……”
“你家养狗吗?”他忽然问。
“不养。”
“那好,我不怕狗。你爸喜欢聊什么?国际形势?还是学术?他要是问我专业,我怎么说?”
“你怎么说都行。”
“那不行!”沈聿急得声音都变调了,“你爸是大学教授!我要是说错话,他不得觉得我不学无术啊!”
“沈聿。”顾临站在家门口,转过身,看着他,“你是我男朋友,不是我的面试官。”
沈聿愣了一下,嘴张了张,还没说话,门开了。
开门的是许清和。
五十出头的人,穿着件月白色的棉布衫,头发挽在脑后,戴一副细框眼镜,站在门口,笑意先到了三分:“来了?快进来,外头热。”
“阿、阿姨好!”沈聿一个九十度鞠躬,差点没把怀里的礼盒甩出去,“我是沈聿!顾临的——同学!不、不是,我是——”
他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脸涨得通红。
许清和的笑顿了顿,随即更深了一点:“知道,顾临跟我说了。”她让开门口,“进来吧,鞋柜里有拖鞋。”
沈聿手忙脚乱地换鞋。顾家鞋柜里的备用拖鞋偏小,他的脚大,塞进去,后跟露出来一截。顾临从鞋柜最底下翻出一双大码的,递给他:“穿这个,我爸的。”
“谢、谢谢。”沈聿换上那双拖鞋,像踩了两只船,走路都不利索了。
客厅里,顾崇文坐在沙发上看书。
他穿着件灰色短袖,戴一副老花镜,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过来,落在沈聿身上,停了有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来了。”
“叔叔好!”沈聿又鞠了一躬,腰弯得比刚才还低。
“坐。”顾崇文说。
沈聿坐下来,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听课。顾临在他旁边坐下,顺手给他倒了杯水。许清和在对面落座,视线从沈聿身上扫过——从他额角的汗,到他攥着膝盖的手,再到他放在沙发边上的那堆礼物,最后收回目光,笑了笑。
客厅的摆设跟顾临描述的一模一样——书柜占了一面墙,最上层摆着几本机械原理的教材和一沓学生的毕业论文,是顾崇文的领地;电视柜上摆着一张老照片,一家三口在黄山,照片里顾临才到顾崇文腰那么高。
沈聿的注意力却落在了茶几上。他带来的那两盒茶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许清和拆了封,摆在果盘旁边最显眼的位置。
顾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分。他妈这个人,收不收礼,从来不用嘴说——摆在哪里,就是答案。
沈聿显然没读懂这个答案,还在一本正经地坐直。顾临想,也好,让他紧张着吧,紧张着的沈聿,反而比平时讨喜。
“小沈,是吧。”她说,“顾临在家里没少提你。”
“是、是吗?他都提我啥了?”沈聿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问得不合适,赶紧找补,“我是说,他、他那人话少,平时也不怎么跟我说家里的事——”
“他说你打球打得好。”许清和说,“还说,你拿过奖学金。”
“啊,那个,就、就一等奖学金,没多大事。”沈聿挠了挠头,“我妈说,钱要用在刀刃上,我就给她买了个电饼铛。”
“电饼铛?”许清和没接住这个话头,顿了一下。
“对,她开早餐店,和面、烙饼,一站一上午,那个电饼铛用了八年了,早该换了。”沈聿说到妈妈,语气一下子顺了,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我妈嘴上骂我乱花钱,其实可高兴了,第二天就烙了一锅葱油饼,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我儿子买的’。”
许清和看了他两秒,脸上那点客气微微松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问:“小沈家里,几口人?”
“就、就我和我妈。”沈聿答得飞快,说完又觉得太快了,补了一句,“我妈在镇上开早餐店,早上五点开门,十点收摊,做了二十年了。”
“你爸爸呢?”
沈聿的声音顿了一下:“……我爸,我们不住一起。”
他说完这句话,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许清和没追问,把那截停顿咽了下去。顾临坐在旁边,看着他妈的表情——她越是不追问,越是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了。
“那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许清和说。
“嗯。”沈聿说,“所以我得争气。”
这句话说得朴素,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许清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她教了三十年书,见过太多孩子,可“我得争气”这四个字,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她看得出来,这孩子不是嘴上说说,他是真的把日子过成了“争气”两个字。
她放下茶杯,语气里那点客气不知不觉松了半分:“你妈,不容易,也了不起。”
沈聿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耳朵尖红了红:“……嗯。是。”
顾临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膝盖。沈聿没看他,却悄悄把坐直的腰,松了一点。
顾临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给沈聿的杯子里续了水。
许清和放下茶杯,话锋一转,忽然问:“小沈,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运动训练,练篮球的。”
“篮球?”许清和笑了笑,“打篮球,能打几年?”
“能打好多年。”沈聿说,“我打的好了,能进职业联赛。”
“进了职业联赛之后呢?”
“之后?”沈聿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好像真的没细想过,“之后……之后也能当教练,带队伍。反正,我不会让球白打。”
“年轻。”许清和说,“有冲劲是好事。”
这话听着是夸,可顾临坐在旁边,听出了那层意思——我妈这是在说,年轻人,路还长,你现在说的话,都还不算数。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顾崇文忽然放下书,问了一句:“你打什么位置?”
沈聿一愣:“……分卫,也能打控卫。”
“几号?”
“七号。”
“七号。”顾崇文点了点头,“我年轻的时候也打球,打系队的,位置不固定,谁缺谁上。”
沈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叔叔也打球?那您知道现在HBA哪个队——”
“沈聿。”顾临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他一下,“先喝水。”
“哦哦哦,喝水喝水。”沈聿端起杯子,灌了一口,灌得太急,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
许清和:“……”
顾临伸手给他拍背,一边拍,一边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妈,你接着问吧。他脸皮厚,咳完还能答。”
沈聿咳得更厉害了。
许清和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用茶杯挡住。
那一下弯得太快,可顾临看见了。他很久没见过他妈这样笑了——许清和的笑总是控制得刚刚好,对着学生是“亲切”,对着领导是“得体”,连对着他,都像是量过弧度的。可刚才那一下,是没量过的。
顾临低下头,假装给沈聿顺气,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一顿茶喝下来,沈聿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许清和没再问什么家世,倒是问了不少细的:沈聿在队里打什么位置,训练怎么安排,暑假的联赛打了多少场,赢了没有。沈聿有问必答,答得磕磕绊绊,但句句都是实话。
问到后来,许清和忽然说:“小沈,你跟顾临,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许清和:“阿姨,我想过这个问题。我打我的球,他敲他的代码,我们俩都是靠本事吃饭的人。我可能现在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家底,但我不会让顾临受委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知道您是怕我们走不长。可您放心,只要他还要我,我就不会先放手。”
许清和看着他,脸上那点笑容没变,眼神却复杂了一些。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说:“年轻真好,话都敢说满。”
“我不是说满话。”沈聿说,“我这个人,说话算数。”
“嗯。”许清和说,“那阿姨记下了。”
顾临在心里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他太熟悉他妈这个沉默了——她面对拿不准的事,从来不当场表态。可这回,她应得干脆。
他注意到许清和放下茶杯时,指尖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他妈这个人,心里松动了,才摩挲杯沿。
她记下了。顾临想,他妈记下的话,是要还的。
她说完,目光往下移,落在沈聿的手上。
那是运动员的手,虎口磨着厚厚的茧,指节粗大,指甲却剪得干干净净。许清和当了一辈子老师,见过各种各样的手——弹琴的、写字的、打游戏的。沈聿这双手,一看就是干活长大的:揉面、拎水、打球,一样一样,都刻在茧子里。
她收回目光,没说这件事。顾临却注意到了她多看的这两秒,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分——他妈这个人,看人看手,看手看命。她肯多看两眼,就说明沈聿在她这儿,已经过了第一道眼。
顾临装作没看见沈聿悄悄把手指蜷进掌心的动作。
他其实都看见了——许清和的目光落在沈聿手上时,沈聿的指尖缩了一下,像是怕那双手露怯;可下一秒,他又把手指摊开,平放在膝盖上,茧子朝上,像是在说:看吧,这就是我,我不藏。
顾临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压住嘴角。他挑中的人,从来不让他失望。
午饭是许清和做的,四菜一汤,摆盘整齐,连葱花都切得一般长短。
沈聿坐在饭桌前,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敢动。顾临给他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吃,我妈的手艺,平时只有过年才露全。”
“谢、谢谢。”沈聿低头扒饭。他想表现得自然一点,学着他妈的叮嘱“吃饭别吧唧嘴,长辈不动筷你别先动”,可越是提醒自己,手脚越不听使唤。他想给顾临夹一块排骨,表示自己也是个会照顾人的,筷子伸出去,手一抖,排骨在筷尖打了个转,“啪”地掉进醋碟里,溅了半张桌子。
“对、对不起!”沈聿手忙脚乱地扯纸巾去擦,越擦越乱,把杯子都带倒了,他弯腰去扶,脑袋“咚”地磕在桌沿上。
顾临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捞起来,顺手把自己的筷子塞进他手里,若无其事地说:“他头回上门,高兴的。”
“高兴的,高兴的。”沈聿连连点头,低着头不敢看人,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顾崇文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桌上那碟被溅了醋的凉菜换了个位置。
许清和:“……”
厨房里,请来帮忙的钟点工孙阿姨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正撞见这场兵荒马乱,愣在门口。她在这家做了五年饭,头一回看见老顾家的饭桌上这么热闹。
沈聿还在手忙脚乱地擦桌子,越擦越乱。孙阿姨看不过去,上前两步,从他手里把纸巾接过来,利落地把醋渍擦了,小声说:“小伙子,别慌,吃饭嘛,弄脏了擦掉就是了。”
“谢、谢谢阿姨。”
“不谢。”孙阿姨端详了他一眼,转身时压着嗓子跟许清和说了句,“这小伙子,眼神正,老实。”
许清和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可顾临看见,她进厨房前,嘴角动了一下。
顾临给沈聿重新倒了杯水:“喝水,压压惊。”
“谢、谢谢。”沈聿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抬头,对许清和说,“阿姨,这排骨做得真好吃。”
“嗯,顾临从小爱吃这个。”许清和说,“你要是爱吃,多吃点。”
“好!”沈聿应得响亮,又低头猛扒。
顾崇文坐在主位上,吃得慢条斯理。吃到一半,他忽然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聿碗里,没说一句话,继续吃自己的。
沈聿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热。他赶紧低头,把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叔叔。”
顾临在旁边看着,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点。
可就在这时候,许清和放下了筷子。
“顾临。”她说,“昨天你爸跟你们院长通了电话,你大三那个交流项目,名额应该没问题。等你毕业,院里还有推荐出国的名额,你爸也帮你打听过了。”
饭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沈聿嚼排骨的动作停住了。
顾临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放下筷子:“妈,这件事,我没答应过。”
“我没说你答应。”许清和说,“我就是趁小沈在,把话说清楚。你们俩要是真想长久,将来的路就得提前规划。顾临的路,我们做父母的,已经替他铺了十几年了。”
“那是你们铺的。”顾临说,“不是我要走的。”
“你才多大,你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知道。”顾临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知道,我要什么。”
许清和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沈聿身上。沈聿坐在那里,筷子还停在半空,脸有点白,却还是硬撑着笑了一下:“阿姨,他要是想出去读书,我支持他。”
“沈聿。”顾临叫了他一声。
“我说真的。”沈聿说,“我打联赛能打好几年,他读他的书,我们都……我们都来得及。我不怕等。”
他说“不怕等”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抖。
顾临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沈聿的手心,全是汗。顾临却像没感觉到一样,握得更紧了些。
“妈。”顾临抬起头,看着许清和,“他是我男朋友,不是来面试的。”
许清和的眉头动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他来面试了?”
“你问他的那些话——家世,专业,规划,以后。”顾临说,“妈,你教了三十年书,你清楚,那就是面试。”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走针声。
顾崇文放下筷子,开口了:“吃饭。”
两个字,不高不低,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把满桌的暗流都按了下去。
许清和看了顾崇文一眼,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给沈聿的碗里添了一勺汤:“喝汤。你吃得太急,别噎着。”
“谢、谢谢阿姨。”沈聿低着头,把那勺汤喝了个干净。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沈聿吃得食不知味。
他这个人,在球场上再大的场面都不怵,可“交流项目”四个字砸下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委屈,是慌——他怕自己成了顾临路上的绊脚石。他妈从小就教他:咱们家的人,不能拖累别人。他爸走了以后,这句话她说过很多遍,每一遍都像钉子,钉在他心里。
他不敢抬头看许清和,怕自己脸上藏不住。他只能低头,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干净,喝得极稳——稳得像是怕人看出来,他正把什么话连汤一起咽下去。
桌子底下,顾临的手覆上来,扣住他的手指。
沈聿僵了一下,没挣开。顾临的手心干燥温热,像球场边那条他坐了无数次的板凳。他忽然想,被绊住就绊住吧——这人说了,他算过。
一顿饭剩下的时间,过得比一个世纪还长。
饭后,顾临以“带沈聿去楼下走走”为由,把他从家里领了出来。两个人在家属院的树荫下走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沈聿才停下来。
“顾临。”他喊他。
“嗯。”
“你妈是不是……不太满意我?”
顾临看着他的眼睛。沈聿站在树影里,白衬衫的领子还皱巴巴的,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比哭还勉强。
“她不是在考验你。”顾临说,“她在考察你。”
“那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顾临说,“考验,是看你能不能过关。考察,是看她能不能接受。她这个人,嘴上不服软,但你要是真入了她的眼,她会认的。”
“那我刚才,入她的眼没有?”沈聿问得有点小心翼翼。
顾临想了想,说:“她给你添了勺汤。”
“啊?”
“我妈这个人,只有对认定的人,才添汤。”顾临说,“她在考察你,我会让她满意的。”
沈聿站在树下,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一回,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颗虎牙:“那你呢?你满意我没有?”
“我?”顾临看着他,“我早就认定了。”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他别过脸去,咳了一声:“……哦。”
“哦什么哦。”顾临说,“过来。”
“干啥?”
“抱一下。”
“……这是大街上!”
“家属院,没外人。”
沈聿四下看了看,又看了顾临一眼,最后还是走过去了,张开手臂,把顾临整个人圈进怀里。他抱得用力,下巴搁在顾临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顾临,我今天,真怕给你丢人。”
“不丢人。”顾临说,“你是我男朋友,这一点,谁来都一样。”
“……你妈要是不同意呢?”
“她会同意的。”顾临说,“她儿子认定的人,她最清楚。”
沈聿没再说话,只是把顾临抱得更紧了一些。家属院的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他忽然觉得,这一天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熬。
顾临没有说的是,他其实也想过“万一”。
万一许清和摔了茶杯,万一顾崇文一言不发,万一这顿饭吃成一场冷战——他想过很多种最坏的场面,每一种他都准备好了应对的台词。可沈聿今天做的,比他准备的任何一套台词都管用:他磕磕绊绊地说了实话,把一颗心摊开在饭桌上,任人看。
松开的时候,沈聿吸了吸鼻子,又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样子:“行了行了,抱也抱了,我得回酒店了。你上去吧,你妈还在家呢。”
“嗯。”顾临说,“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接我干啥?”
“你带我去云溪镇。”
沈聿愣了一下:“啊?”
“你妈那家早餐店,我想去喝碗豆浆。”顾临说,“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最后闷声说:“……我家那小破镇子,有啥好看的。”
“有你就行。”
“你——”沈聿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你这人怎么——算了算了!去就去!但你到时候别嫌我家破!”
“不嫌。”顾临说,“我嫌什么。”
沈聿气呼呼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管护手霜塞进顾临手里:“你手天天敲键盘,多抹点!我走了!明天见!”
顾临送他到酒店楼下。路灯底下,沈聿站住了,忽然回头问:“顾临,你妈说的那个交流项目,要是真有名额,你会去吗?”
“不去。”
“为什么?”
“你在这儿。”顾临说。
沈聿愣住,半晌才找回声音:“……你别这样。你要是真想去,我不会拦你的。我打我的球,你读你的书,等我们——”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沈聿。”顾临看着他,“我知道你不会拦我。但我的规划里,你排在最前面。这不是牺牲,是我算过之后的答案。”
“你算过?”
“嗯。”顾临说,“我做事向来要算。算来算去,只有这个答案。”
沈聿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眼眶慢慢热了。他别过脸去,使劲咳了一声:“……你这人,说话老是这么好听。”
“不是好听,是事实。”
“行行行,事实,事实。”沈聿吸了吸鼻子,转回头来,眼睛亮亮的,“那你等着。等我打进职业联赛,我也把你写进我的规划里——白纸黑字,第一条就是你。”
“好。”顾临说,“我等着。”
沈聿咧开嘴笑了,露出那颗虎牙。他朝顾临挥了挥手,转身往酒店大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八点!别迟到!”
“嗯,知道了。”
“还有!把你那护手霜抹上!”
“知道了。”
沈聿这才心满意足地进了酒店。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管三块钱的护手霜,忽然笑了一下。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得比在球场上快攻还快。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管护手霜——三块钱一支,便利店买的。
他把护手霜攥在手心里,忽然笑了一下。
送完沈聿,顾临上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收拾干净了。
许清和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顾崇文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看见他进来,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顾临在阳台门口站住了。
“……那孩子,眼睛正。”顾崇文忽然说。
顾临愣了一下。他爸这辈子夸过的人屈指可数,夸人也是这么没头没尾的。
“就是太冲。”厨房里,许清和的声音隔着水声飘出来,“什么都敢往外说。”
“冲点好。”顾崇文说,“你儿子,就缺这个。”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两秒,又响起来。许清和没再说话,但那两秒的安静里,顾临听出了别的东西——他妈没反驳。
他站在阳台门口,没进去,也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隔着薄薄的门板,客厅里的声音压得低,还是漏了几句进来。
“……那孩子,说他爸不跟他们住一起。”是许清和的声音。
“嗯。”顾崇文应了一声。
“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开早餐店的。”许清和顿了顿,“……我问这些,不是要挑他什么。我就是想看看,这孩子是块什么料。”
“看出来了?”
许清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排骨,他吃得挺香。”
顾崇文没再说话。
顾临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才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躺下。
那天晚上,顾临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和沈聿的聊天框。沈聿发了一长串消息,从“你妈今天其实笑了好几次”到“你爸人真好,还给我夹排骨”,最后一条是:“顾临,你说得对,你妈添汤的时候,眼睛里是软的。我会努力的。”
顾临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嗯,我知道。明天见。」
他切回宿舍群。林昭的头像在最上面,消息是两小时前发的:「见完了?」
「嗯。」
「她那一关过了?」
「还差一点。」
「你对象呢?」
顾临想了想,回:「他过了。」
林昭没再回。过了两分钟,发来一个字:「行。」
顾临知道这个“行”的意思。林昭这个人,从不问废话,他说“行”,就是真觉得行。
另一边,沈聿的宿舍群里正热闹。沈聿发了一条:「今天见家长了。」
陈旭:「咋样咋样!她没把你赶出来吧?」
沈聿:「……没有。还给我添了汤。」
周凯:「听听!添汤!我就说听哥的准没错!礼数到位,长辈心软!」
陈旭:「就你这战略,聿哥没被赶出来全靠顾美人护着!」
周凯:「陈旭你是不是一天不拆我台就浑身难受!」
陈旭:「对!我乐意!」
沈聿没再插话,看着两个人吵了十几条,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酒店的床上翻了个身。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他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可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回了原处。
他锁了屏,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下午那顿饭。许清和问沈聿那些问题的时候,沈聿的腰挺得笔直,答得磕绊,却一句假话都没有。
还有他那句“只要他还要我,我就不会先放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顾临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沈聿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像是随时准备好被人丢下。他妈许清和当了三十年老师,最会听人话里的软肋,当时她茶喝了三口,一句接一句都没再问——她大概是听出来了。
顾临闭着眼,在心里说:妈,你听见了也好。你儿子挑的人,就是把心搁在最低处等你接住的那种人。你以前教我的那些道理,什么“要看一个人最真的时候”——他今天,已经把最真的东西,摆在你面前了。
“妈。”他在黑暗里轻声说,“你说我小,不懂事。可你教我的那些道理——做人要实诚,看人要看心——我今天,一点都没违背。”
他说完,把手机放回床头,闭上了眼。
明天,要去云溪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