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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暑假 夏季联赛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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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联赛开打那天,沈聿在赛区宿舍的窗户前站了十分钟。
赛区的清晨来得早。楼□□校食堂的阿姨五点就敲着盆喊“开饭了”,走廊里各校队员趿着拖鞋去打饭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沈聿住的这间宿舍睡了四个人,赵凯的呼噜刚歇,陈旭又说起了梦话,含含糊糊地喊:“主力……我、我进轮换了……”
沈聿回头看了他一眼。陈旭这学期一直为替补名单较劲,白天乐呵,夜里尽说梦话。沈聿走过去,把滑到地上的被子给他拽了拽。陈旭翻了个身,嘟囔了句“谢谢聿哥”,又睡死过去。
沈聿重新站回窗边,看着楼下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操场,心里清楚,今天这场比赛他比谁都紧张——不是怕输,是怕顾临看不到他赢。
窗帘只拉了一半,外头是体校的操场,白线被太阳晒得发烫,哨声隔着一栋楼传过来。他低头,把左手手腕上的护腕正了正——黑色的,边角绣着一行小字,针脚细密,是顾临的名字。绣字的人手艺不算好,笔画收尾的地方有点歪,可沈聿每次戴上它,都觉得那两个字像长在皮肤上似的,发烫。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想起顾临把护腕递给他那天说的话。
“戴着它,就当我在你旁边。”
沈聿耳根一热,飞快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护腕,又觉得自己这动作有点傻——宿舍里又没人。他咳了一声,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和顾临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的:「明天首秀。」顾临没回。
沈聿盯着“未读”两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塞回裤兜,又掏出来,打字:「你忙你的,别管我。」打完了又觉得太冲,删掉,重新打:「晚安。」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窗台上,去操场跑圈了。
跑第一圈的时候,手机在宿舍里响了两声,他没听见。
第二圈的时候,陈旭追上来,喘着气喊:“聿哥!你手机!你手机响了!”
“响就响!”
“万一是你媳妇呢!”
沈聿一个急停,差点绊倒:“谁、谁媳妇!”
“成成成,你对象!你对象!”陈旭笑得直不起腰,“你说你,头回打夏季联赛,全队就你起得最早,收拾得最利索——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昨晚跟顾美人打电话打到半夜?”
“……就打了个把小时。”
“一个半小时,那也是半夜!”
沈聿没理他,掉头往回跑,跑得比刚才快多了。陈旭在后面喊:“慢点!你要是崴了脚,李教练能把我炖了!”
沈聿冲回宿舍,抓起手机,屏幕上躺着两条新消息。
第一条是顾临凌晨两点零六分发的:「刚开完会,看到了。明天首秀,别紧张。」
第二条是凌晨两点零七分发的:「你睡觉了?那就不吵你了。晚安。」
沈聿握着手机,在窗台边站了好一会儿。晨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咧开嘴,想笑,又压下去,最后对着屏幕,轻轻“嗯”了一声。
头天晚上,宿舍群里热闹到快熄灯。
周凯发了一长串语音,主题是“异地恋首秀前夜情绪管理指南”:“第一,别给你对象发小作文;第二,发张精神点的自拍,这叫情绪价值;第三——”
“第三你个头。”陈旭打字,「你连对象都没有,天天研究这些,研究出个啥了?」
“我这是理论储备!你们这些凡人不配懂!”
“你储备了二十年,连个实践对象都没有,你储备给谁用?”
“陈旭你是不是皮痒了!你等着,开学我让食堂阿姨给你多打二两肥肉!”
沈聿窝在被子里,看着俩人隔着屏幕斗嘴,忽然觉得明天那场比赛也没那么可怕了。他退出群聊,点开顾临的头像,盯了一会儿,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发完,他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中午,澄川大学联队的第一场夏季联赛,在邻市的市体育中心开打。
赛区是封闭式的,一队人住在体校宿舍,大巴统一拉到场馆。沈聿坐在大巴靠窗的位置,把护腕又正了正。坐在前排的李建国教练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开口:“沈聿,手别乱摸,留着力气去场上摸球。”
“我没摸!”
“你袖子底下那玩意儿,我要是再看见你正第三回,就给你摘了。”
沈聿把手放下,不动了。陈旭在旁边嘿嘿笑:“教练,那护腕是信物,你摘了,聿哥打球都没劲儿了。”
“闭嘴。”沈聿说,“再胡说,中午你那份鸡腿归我。”
“成成成,我不说了——但我可说好,今晚你对象要是不给你打电话,你可得请我吃鸡腿。”
车里的队友都笑了。沈聿想反驳,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干脆把帽子往脸上一扣,装睡。帽子底下,他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顾临凌晨发的那句“别紧张”,他今天已经默念了一路。
夏季联赛的水平不算低,各地高校的好手都来了。
看台上坐了小半场人,本地学生举着应援牌,把东道主每个球员的名字都喊得震天响。澄川这边人少,气势却不输——陈旭带着替补席,把矿泉水瓶敲得当当响。
解说席上,年轻的那个解说正对着资料念:“澄川联队,分卫沈聿,澄川大学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篮球专项,校队主力,外号沈阎王。听说打球风格跟外号一样凶。”
“凶不凶,看数据吧。”另一个解说接话,“这孩子大一决赛那场绝杀,可是上过体育新闻的。”
看台后排,几个穿澄川队服的学生正举着手机录像,其中一个女生小声嘀咕:“那个七号今天怎么老摸手腕?他也会紧张?”
“沈阎王会紧张?”同伴不信,“他那是……算了,说不好,反正今天他肯定要炸。”
沈聿自然听不见这些。他站在场边,把护腕往袖口里塞了塞,活动了两下手腕。李建国走过来,不看他,只丢下一句:“膝盖不舒服就早点说,别硬扛。”
“没事,好着呢。”
李建国没接话,看了他一眼,走了。沈聿知道他这个教练的脾气——话越少,盯得越紧。他低头活动了两下膝盖,又直起腰,把袖子捋平。
澄川联队第一场的对手是东道主,主场哨吹得明晃晃的,开场两分钟,裁判就赏了澄川一个争议犯规。沈聿被人撞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又直起来,没吭声。李建国在场边喊:“别急!按咱们的节奏打!”
沈聿点了点头,在三分线外接球。
接下来的比赛,几乎成了他一个人的表演。突破、分球、篮板、快攻,他在场上像一头被放出笼的野兽,跑位、起跳、出手,一气呵成。第三节,对方把比分咬到只差两分,沈聿在弧顶运球,压着时间,面前是两个包夹的防守人。
他往左虚晃,又往右,忽然拔起,三分出手。
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唰”地空心入网。
场边炸了。澄川的替补席全跳了起来,陈旭嗓门最大:“聿哥牛逼——”沈聿落地,面无表情地回防,只有他自己知道,落地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左手手腕,护腕还好好的系在那里,像有人在旁边看着。
终场,澄川联队八十七比七十九,赢了。
沈聿拿了二十九分、十一个篮板、六次助攻,全场最高。李建国难得没骂人,只在他下场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还行,没给老子丢人。”沈聿咧嘴笑了一下,然后——他径直走到场边,抓起毛巾,同时掏出了手机。
他第一个电话是打给顾临的。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被转到了语音信箱。
沈聿举着手机,站在场边,看着屏幕上“未接来电”几个字,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放下。陈旭凑过来:“咋了,没接?”
“……他开会呢。”
“那你一会儿再打呗。”
“嗯。”沈聿把手机塞回裤兜,又掏出来,发了条消息:「赢了。29分。」发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用回,你忙你的。」
陈旭在旁边看着,忽然幽幽地开口:“聿哥,你媳妇电话比你教练还勤。”
“什么?”
“教练查岗一天一次,你对象——你对象,一天三回,早请示晚汇报,还不算你自己主动打的。”陈旭掰着手指头数,“我说实话,你俩到底谁追的谁?我怎么看怎么像你倒贴。”
“你——”沈聿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老子那是关心他!他在大厂实习,天天加班,我怕他累死!”
“行行行,关心,关心。”陈旭拖着长音,“那你也关心关心我呗,我昨天扭了脚,你都没问我一句。”
“你扭的是脚,又不是手,不耽误吃鸡腿。”
“……聿哥,你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
沈聿没理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安安静静的,顾临还是没回。
晚上回赛区宿舍的路上,沈聿走在队伍最后面,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陈旭走在他前面,正给他妈打电话,嗓门压得低低的,可隔着三步都听得见:“妈,我今天上场了,六分钟,抢了俩篮板!不累不累,食堂好着呢……对,红烧肉,比咱家楼下的还大块!”
沈聿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妈。他拿起手机,想了想,拨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沈秀兰的声音带着油烟味儿:“喂?小聿?”
“妈,我赢了。二十九分。”
“赢了好。”沈秀兰在那边笑了一声,“吃了没?别光顾着打球不吃饭。”
“吃了。妈,店里忙不忙?”
“忙啥,大夏天的,人都懒得出门。你好好打,别操心家里。”
沈聿“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站在路灯底下发了一会儿呆。九点十二分,他到底没忍住,又拨了一次顾临的电话。响了三声,还是没人接。
他没留语音,也没发消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裤兜,跟着队伍走进宿舍楼。
晚上十一点四十,临江市,星河科技园A座十八层。
顾临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他揉了揉眉心,走回工位,桌上的外卖盒子已经凉透了——是下午六点半点的,他忙得忘了吃。旁边的同事小周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看见他,打了个招呼:“顾临,还不走?”
“嗯,把这点数据弄完。”
“你说你一个大一的,比我们这些老油条还能熬。”小周摇头,“明天早上还开会呢,悠着点。”
“嗯,知道了。”
小周走了。整层楼的灯又灭了几排,顾临坐回工位,把外卖盒子打开,扒了两口饭,另一只手去够手机。屏幕亮起来,最上面是一条未接来电,沈聿的,晚上九点十二分。
还有一条消息:「赢了。29分。」再下面一条:「不用回,你忙你的。」
顾临是计算机学院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的大一学生。这个实习名额,是他拿着绩点第一的成绩单和两轮面试换来的——带他的组长头一天就说了,这地方不看年纪,只看你交的东西能不能用。顾临觉得这话说得对,就像篮球场上只看输赢。
周报、会议、数据——白天这些东西占满了他所有的心神。可一坐下来,那个名字就自己浮上来了。
他看了一眼桌角中午没来得及收的饭盒,想起沈聿要是看见,又要隔着电话念叨“又吃凉的”。他忽然有点想听那个念叨。
顾临盯着“29分”三个字看了两秒,嘴里那口饭忽然有了点滋味。他把饭盒放下,拿起手机,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
“喂!”那边接得快极了,像一直攥着手机在等,“顾临?你下班了?”
“嗯,刚忙完。”顾临把手机换了个方向,声音放轻,“恭喜,首秀二十九分。”
“你、你看到了?”
“没看到比赛,看到你消息了。”顾临说,“二十九分,十一个篮板,六次助攻,对吧?”
“你怎么知道!”沈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很快压下去,“你是不是偷偷看数据了?你不是开会吗?”
“中场休息的时候刷了一眼。”顾临端起饭盒,又扒了一口,“听说你最后一节投了个关键三分,两个人包夹你,你还是投进了。”
“那、那是当然!就两个人,哪够看的!”沈聿在那边得意起来,又赶紧找补,“不过也就是正常发挥……你、你饭吃了没?几点吃的?”
“正在吃。”
“吃的啥?”
“外卖,宫保鸡丁。”
“又吃外卖!”沈聿的声音里带上了火气,“你们那个破公司,实习生也天天加班?你晚上几点能睡?上次你说你两点才——”
“沈聿。”顾临打断他,“你比赛赢了,先说说你的事。”
“我的事有啥好说的,就赢了呗……不对,你先说,你吃的那个宫保鸡丁,是不是中午剩下的?”
“不是,晚上新点的。”
“骗人。你点的外卖盒子,跟中午的包装一样。”
顾临低头看了一眼桌角,中午的饭盒确实没收——他顿了一下,没憋住,轻轻笑了一声:“你眼睛还挺尖。”
“那是!我隔着屏幕都能闻见味儿。”沈聿说到一半,忽然卡住,声音低下去,“……顾临,你是不是到现在才吃饭?”
“嗯。”
“那就是从中午饿到现在!你这人,怎么——”沈聿在那边急得团团转,顾临隔着手机都能听见他跺脚的声音,“你们宿舍有冰箱吗?有微波炉吗?回去把饭热一热再吃!别吃凉的!听见没有!”
“嗯,听见了。”
“你每次都嗯,嗯完了就忘!”
“这次记住了。”顾临说,“你再说说比赛的事,我想听。”
沈聿顿了一下,语气里的火气一下子泄了——他这人就这样,气来得快,走得也快,一句软话就能哄好。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今天的比赛,从开场那个争议犯规讲起,讲到教练怎么骂人,讲到对方那个两米一的中锋怎么被他晃飞,讲到第三节那个关键三分——他说得眉飞色舞,连比划带解说,好像顾临就坐在他面前。
顾临没插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一边吃饭,一边听着。
“——然后哨子就响了!全场都炸了!陈旭那个大嗓门,喊得我耳朵都快聋了。你说他一个大前锋,怎么嗓门比拉拉队还大……”
“嗯。”
“还有我们教练,中场休息的时候把我骂了一顿,说我篮板卡位太靠外。你说我冤不冤?我卡那个位置,是为了快攻——哎,顾临,你在听吗?”
“在听。”顾临咽下嘴里的饭,“篮板卡位靠外,是因为你想抢到球直接下快攻。教练怕你抢不到,先丢了防守位置。”
“对!就是这个意思!”沈聿一拍大腿,“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上一场跟海城大学的录像,我周六看的。”顾临说,“你习惯从左侧突破,快攻第一选择是传给弱侧,这些我都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顾临。”沈聿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你周六不是加班吗?哪有时间看录像?”
“加班到十一点,回来看的。”
“你——”
“不累。”顾临说,“你的比赛,我每场都看。”
这句话说出来,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半晌,沈聿闷闷地开口:“……你少来这套。你上班那么累,还看什么录像,眼睛还要不要了?以后别看了,等比赛完了我当面给你讲,讲得比录像精彩多了。”
“嗯。”
“那你早点睡!都几点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明天有比赛吗?”
“明天上午十点,打第二场。”
“那你也早点睡。”顾临说,“今天那个三分,投得漂亮。”
“那是!”
“沈聿。”
“嗯?”
“……没什么,晚安。”
电话没挂。
沈聿举着手机,听见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顾临放下饭盒,又像是他起身去关了灯。他没舍得挂,躺在床上,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边的声音一点一点安静下去,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顾临?”他试探地叫了一声。
没人应。
“顾临,你是不是睡着了?”
呼吸声依旧平稳。沈聿躺了一会儿,忽然小声嘟囔:“……睡着了你还嗯!你就是这么哄我的!”
他说完,自己又笑了。笑完了,他没挂电话,把手机轻轻放在枕头边,侧过身,对着话筒说话,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那边的人。
“顾临,我跟你说,我今天那个三分,其实投之前想了你一下。”他说,“我想着,你要是坐在场边,我肯定投得更准。”
“还有,李教练说我今天打得凶,其实我没凶,我就是想早点打完,好给你打电话。”
“你们那个破公司,要是再让你加班到两点,我下次去临江,就蹲你们楼下,见一次你老板,瞪一次。”
他说一句,停一下,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回答。夜里的宿舍静悄悄的,室友的鼾声此起彼伏,可沈聿听着话筒里那道呼吸声,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顾临,我打这个联赛,其实是打给你看的。”他小声说,“你什么时候能来看我打球?不用坐场边,远远看一眼就行。”
“还有你上次问我的事。”他的声音更低了,含糊得像梦话,“第一次见面……不是那次。不是你以为的那次。等我打好联赛,等我想好怎么说,我再告诉你。”
电话那头,顾临的呼吸声轻轻起伏,什么也没听见。
沈聿却像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耳朵又红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声说:“……晚安。”
第二天早上七点,顾临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睁开眼,手机还搁在枕头边,屏幕亮着,通话界面显示——通话时长,三小时零七分四十二秒。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三小时零七分。他昨晚十一点四十回拨过去,讲着讲着睡着了,沈聿没挂。那家伙大概就那么举着手机,听了他一夜的呼吸声。
顾临靠在床头,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他坐了一会儿,先没回任何消息,而是点开语音信箱,听了一条沈聿凌晨四点多留的语音。
“顾临……你猜怎么着,我睡不着。”沈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睡不着的懊恼,“都是你,你那个呼吸声,听着听着,我就不困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我却在这儿听你打呼——不对,你没打呼,你就是呼吸声太重了。”
语音到这里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算了,你睡吧。我挂了,啊不,我舍不得挂。那就这样,我数羊了。”
顾临把这条语音听完了,又听了一遍,才退出语音信箱,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沈聿赛程”,把夏季联赛剩下的场次、时间、场地,一条一条输了进去。输完之后,他又在桌面加了一个小组件——赛区那个城市的天气。
做完这些,他才点开和沈聿的聊天框。最新一条消息是凌晨五点二十发的:「醒了没?饭吃了没?别吃凉的!回宿舍先把饭热了!」
顾临回:「醒了。今天也加油。」
那边秒回:「你昨晚几点睡的!我看通话记录,你挂电话的时候都两点半了!」
「嗯,知道。」
「你少糊弄我!你根本没热饭!」
顾临看着屏幕,能想象出沈聿在赛区食堂里瞪着眼睛打字的模样。他回:「热了。你信我。」
「……信你才有鬼。」
「那等会儿视频,我打开微波炉给你看。」
「行!说话算话!」
顾临笑了一下,锁了屏。起身洗漱前,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把那串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点开微信,给许清和回了一条消息:「妈,这周末我回家吃饭。我对象也去。」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同一秒,电话就打了过来。
“顾临,”许清和的声音隔着话筒,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你说要带谁回来?”
“我对象。”
“你什么时候谈的对象?”
“上学期。”
“哪里的?叫什么?干什么的?”
“妈。”顾临站在窗前,晨光落在他脸上,“你见了他就知道了。菜不用多准备,他饭量大,多蒸一锅米饭就行。”
“……你这孩子。”许清和顿了一下,“行,你带回来吧,妈见见。”
“嗯。”顾临说,“那说好了。”
挂了电话,他给沈聿发了条消息:「这周末联赛歇两天,你来趟临江。」
沈聿回得飞快:「去临江干啥?」
「我家吃饭。」
「???你家???顾临你再说一遍???」
「嗯,我妈想见你。」
「等、等一下——你妈知道我吗?她知道我们的事吗?你、你跟她说了?!」
「说了。」
「顾临!!你怎么不早说!!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你人来就行。」
「那怎么行!!你妈喜欢什么?茶叶?水果?还是——」
「沈聿。」
「嗯?」
「我爸妈不吃人。」顾临打完这行字,自己都笑了,「你人来就行。就这样,我去开会了。」
发完,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身后传来同事的脚步声,小周路过他工位,多看了他一眼:“顾临,你今天怎么笑得这么瘆人?”
“有吗。”
“有。跟狐狸偷着乐似的。”
顾临没接话,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了会儿代码,又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把刚才那句“我妈想见你”又看了一遍,然后锁屏。
第二轮比赛那天,沈聿的手机里多了一段视频。
是陈旭拍的,第二场打隔壁省联队,沈聿在快攻里接球,连过两人,隔着中锋的封盖把球摁进篮筐,落地时护腕甩起来,露出一截绣字。视频拍到这儿就断了,陈旭在镜头外喊:“完了完了,太帅了,我媳妇看了都得爬墙——”
“你媳妇爬墙,关我什么事。”沈聿说。
“我意思是,你这球,搁谁谁不心动!”陈旭把视频发给沈聿,“赶紧的,发给你对象看看!”
沈聿嘴上说着“发什么发,有什么好看的”,当天晚上视频接通的时候,还是第一时间把这段视频怼到了镜头前。
“看见没!”他嗓门大得像在球场喊战术,“就这个球!我过的是他们队的首发中锋!”
顾临那边的画面晃了晃,是他把手机支在便利店的热水机上,正拆一个饭团的包装。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一眼,嚼着饭团说:“嗯,看见了。”
“你倒是夸我一句啊!”
“球进得漂亮。”顾临说,“就是左脚踩线了,慢放能看见。”
“不可能!我踩没踩线我还不知道——你等我看看!”沈聿低头翻视频,过了几秒,声音一下子矮下去,“……还真踩了。你怎么隔着屏幕都能看出来!”
“你启动那一下,左脚有个习惯性的外撇。”顾临说,“下次注意,不然到职业赛场上,一个踩线能让你丢一分。”
“知道了知道了,顾教练。”沈聿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你今天吃啥了?又是饭团?”
“嗯,便利店七块钱的。”
“你一个大厂实习的,天天吃七块钱饭团?”沈聿皱起眉,“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寄点吃的。”
“不用。我给你寄的牛肉干,明天到。”
“啥?牛肉干?你给我寄了牛肉干?”沈聿眼睛一下亮了,又很快压下去,咳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想吃牛肉干?”
“你上周说,赛区食堂的牛肉柴,咬不动。”
“……我就随口一说。”
“嗯,我记住了。”顾临把饭团咽下去,“明天你们几点打第三场?”
“上午十点。”
“我明天十点有个会。”顾临说,“开到十点半,我看你第二节。”
“没事,你忙你的,回头我给你讲。”沈聿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你要是有空看,我第二节更使劲打。”
“嗯,那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视频挂断之前,沈聿还想再说点什么,余光扫见陈旭正蹲在他床尾,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一脸坏笑。
“你干啥!”
“记录历史性时刻!‘沈阎王在线撒娇’,这段我要发给周凯!”
“你敢!”沈聿一个枕头砸过去,陈旭接住,笑得直打跌,“周凯说得对,你俩这视频,比连续剧还黏糊!”
“滚!!”
沈聿把陈旭轰出镜头,才重新看向屏幕,顾临那边已经弯了嘴角。他咳了一声:“……你笑啥!”
“没笑。”顾临说,“你室友,挺有意思的。”
“他那是吵!”
视频挂断之后,沈聿躺回床上,把牛肉干的物流信息截图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忍不住,把截图发到了宿舍群里。
陈旭秒回:「???你对象给你寄的???」
周凯:「我就说,异地恋处得好不好,就看舍不舍得花钱花心思。顾美人这波,稳。」
沈聿:「什么叫舍不舍得花钱!他给我寄的是心意!」
陈旭:「成成成,心意心意。你俩这电话粥,熬得比我妈熬的皮蛋粥还稠。我说聿哥,你对象电话比你教练还勤,教练一天查岗一次,他一天查岗三回——你俩干脆把手机焊耳朵上得了。」
沈聿:「滚!!」
他嘴上骂得凶,锁屏之前,却忍不住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翻到顾临凌晨两点给他发的那句“明天首秀,别紧张”,又翻到那句“你人来就行”,最后翻到今天那句“我记住了”。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闷声笑了一下。
群里还在吵。周凯说要给沈聿制定“异地恋作息表”,陈旭说那是“馊主意批发市场”;周凯恼了,祭出杀手锏:“陈旭,你上周加练到九点,不就是怕进不了主力名单吗?我还没说你!”
群里安静了两秒。陈旭回:「……你咋知道的。」
周凯:「你鞋柜里那双新球鞋,发票我看见了。训练量跟不上,买再贵的鞋也白搭。」
陈旭:「……周凯,你这话说得还挺像回事。」
周凯:「那是!哥的理论,上到恋爱,下到篮球,通吃!」
陈旭:「夸你两句你就飘,你等着!」
沈聿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胸口,想:周凯这话是说给陈旭的,也是说给他自己的——他也得再拼一点,才配得上顾临那句“你的比赛,我每场都看”。
——联赛第一轮打完的那个傍晚,沈聿在赛区宿舍里来回踱了四十分钟,把他那件没怎么穿过的白衬衫翻出来,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又给周凯打了个电话。
“周凯!见家长穿啥!你经验多,快说!”
“……我、我理论上是多。”
“那你快说!”
“你先别急,听我说——头回上门,最重要的是礼数!东西宁可多带,不能少带!”
“我买了茶叶和水果,够不够?”
“够是够……你对象他爸妈是干啥的来着?”
“他妈是高中老师,他爸是大学教授。”
“教授?!”周凯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劈了,“那你完了,教授家里书多,你记得进门先看书架,夸他一句‘叔叔您这书真多’——对了,还有,教授都爱喝茶,你茶叶买贵的没有?”
“买了!商场里最贵的那盒!”
“成!还有——你见了他妈,千万别紧张,一紧张就露怯……”
“我、我没紧张!”
“你声音都抖了,还没紧张!”
沈聿挂了电话,对着镜子又照了照,深吸一口气,把那盒茶叶的包装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褶皱,才小心翼翼地把所有东西归置好,等着明天一早去临江的高铁。
陈旭从门后探进半个脑袋:“聿哥,周凯又给你上课呢?”
“……嗯。”
“他那套理论,你听一半就得了。”陈旭难得正经,“头回见家长,啥礼数不礼数的,你人就够分量了。你看顾美人稀罕你那两盒茶叶吗?他稀罕的是你去。”
沈聿愣了一下,回头看他。陈旭被他看得不自在,挠了挠头:“……咋了?”
“没啥。”沈聿把衬衫领子抻平,“就是觉得,你说得还挺对。”
“那可不!”陈旭又嬉皮笑脸起来,“我陈旭,别的不行,看兄弟的眼光,一等一!”
“行,回头给你带茶叶喝。”
“真的?!那我可就等着了——不对,那是你给丈母娘买的,我可不敢喝。”
“滚!”
陈旭嘿嘿笑着缩回门后。沈聿看着门口,忽然觉得,周凯的理论他听了一箩筐,真正让他心里踏实的,还是陈旭这句“他稀罕的是你去”。
临行前一晚,沈聿去找李建国请假。
“休整两天,我回趟临江。”他说,“第二轮开赛前,我一定归队。”
李建国正蹲在门口抽烟,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去临江干啥?”
“……有点事。”
“有事?”李建国把烟掐了,“你小子当我不知道?你对象在临江实习吧?”
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教练!”
“行了,去就去,别耽误训练。”李建国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头回上人家门,嘴甜点,手脚勤快点,别绷着你那张阎王脸。”
“我、我脸怎么了!”
“吓人。”李建国说完,自己先走了。
沈聿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怀疑人生。陈旭从门后探出脑袋:“聿哥,教练骂你啦?”
“没有!”
“那你脸咋这么红?”
“……热的!”
第二天一早,沈聿背着包出门的时候,包里装了两盒茶叶、一箱水果,还有他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护腕他没摘——想了想,又摘下来,对着光看了看,重新系回手腕上。
“戴着。”他对自己说,“老子戴着它,底气足。”
他给顾临发了条消息:「我明天早上八点到。你妈喜欢甜口还是咸口?我路上再买点。」
顾临回:「什么都不用买。」
沈聿盯着屏幕,抿了抿嘴,又打:「那不行。第一次去你家,空着手像什么话。」
这一次,顾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沈聿,你来,就是最好的礼。」
沈聿看着这行字,耳根慢慢红了。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这句话截了图,存进相册里一个叫“顾临”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已经存了三十七张这样的截图了。
三十七张,从冬天存到夏天。
沈聿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个文件夹。他不会说,也说不清——他这个人,从小到大,得到的肯定全靠自己挣:球是自己打的,奖学金是自己考的,名声是自己拼出来的。可顾临给他的那些话不一样,一句一句,都是白捡的。他怕弄丢,就全存起来,像松鼠存过冬的松果。
他把手机放下,望着天花板想:等见完家长,等暑假打完,等秋天开学,他也要当面跟顾临说一句——顾临给他存了那么多话,他也得给人存点什么,存一辈子那种。
窗外,赛区的晚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沈聿翻了个身,把护腕摘下来,对着台灯,又看了看那行歪歪扭扭的绣字,忽然小声说:“顾临,你等着。等我去你家,让他们看看,你挑的人有多好。”
——他这话说得凶,可耳朵一直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