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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云溪镇的家 从临江到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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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临江到云溪镇的大巴,一天只有四班。
顾临和沈聿赶的是早上八点那班。七点四十,两个人站在临江市汽车站的检票口,沈聿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肩上挎着一个鼓鼓的袋子——里面是他昨晚连夜去超市买的东西,从麦片到坚果,从钙片到蜂蜜,装了满满一袋。
顾临看着他,问:“你这是去探亲,还是去上货?”
“我难得回趟家!”沈聿理直气壮,“我妈一个人,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我多买点怎么了!”
“你上周不是刚给她寄过一箱?”
“那箱是网上买的,这箱是我亲手拎的,不一样!”
沈聿这话说得硬气,可顾临注意到,他说完飞快地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腕——那里空着,护腕被他摘下来,压在了球包最底下。
昨晚在酒店里,沈聿翻来覆去,最后把那护腕摘下来的时候,被顾临看见了。沈聿当时解释得磕磕绊绊:“我妈眼睛毒,看见我戴个绣字的护腕,准得问。问东问西的,烦。”
顾临没拆穿他。他看出来了——沈聿不是怕他妈问,是怕自己一开口,藏不住。
检票口排着长队,前面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正手忙脚乱地翻包,沈聿伸手帮她扶了一下婴儿车,那妈妈连声道谢,他摆摆手,又退回顾临身边,板着脸,像刚才那事没发生过。
顾临没再说话,伸手把那袋东西接过来,挂在自己肩上。沈聿急得直跳:“你给我!你一个城里娃,哪拎得动!”
“我拎得动。”顾临说,“你背着你的球包就行了。”
“你——”
“走吧,车要开了。”
大巴驶出城区的时候,顾临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致一点点变样。高楼一栋一栋矮下去,广告牌换成行道树,柏油路变成带补丁的水泥路,路边的标语从“欢迎来到临江市”换成了“云溪镇欢迎您”。空气里多了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着泥土、草木和晒干了的稻秆,热烘烘的,却莫名让人安心。
沈聿坐在他旁边,从一上车就开始紧张,一会儿整整衣领,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又扭头问他:“我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同学,听见没?”
“嗯,听见了。”顾临说,“你第八遍说了。”
“我、我这不是怕你露馅吗!”沈聿压低声音,“我妈那个人,眼睛毒着呢,你看她一眼,她能把你生辰八字都猜出来!”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沈聿安静了两秒,挠了挠头:“……再等等吧。等我打出来,等我有底气了,我自己跟她说。”
“嗯。”顾临说,“不急,我等你。”
沈聿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
大巴晃晃悠悠地驶出城区。车里人不多,前排坐着一个抱孙子的老太太,后排两个大爷正就着花生米喝矿泉水,高声讨论镇上粮站那块地到底该建菜市场还是建广场。
“建菜市场!”大爷拍着膝盖,“秀兰那店,天天排队,早该有个正经地方了!”
“你懂啥,建广场,晚上能跳舞!”
“跳舞能当饭吃?你天天跳,跳瘦了没有?”
顾临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他扭头看沈聿,沈聿正盯着窗外,耳朵却竖着,听见“秀兰那店”四个字,脸微微红了一下。
前排那老太太忽然回过头来,眯着眼把沈聿打量了半天,惊喜地一拍大腿:“哎哟!这不是秀兰家的小聿吗!长这么高了!”
“钱婶。”沈聿咧嘴笑了一下,“您去城里看孙子?”
“可不嘛!”钱婶的目光落到顾临身上,上下一扫,“这白净孩子是你同学?”
“啊,是……我同学,来镇里玩。”沈聿答得飞快,声音却有点虚。
钱婶笑呵呵地点头,又打量了顾临两眼:“城里娃,长得跟画儿似的。小聿,你可得招呼好人家。”
“哎,知道了婶。”
钱婶转回身去,沈聿长出一口气。顾临在边上,压低声音:“你脸红了。”
“热的!”沈聿梗着脖子,“车里闷!”
大巴摇摇晃晃,开了整整两个小时。
顾临一路都在看。他看见镇口那块褪了色的牌坊,看见沿街的理发店、五金店、裁缝铺,看见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底下,几个老人坐着下棋,看见一条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去,河上架着一座老石桥,桥边的水泥栏杆上晾着被单。
沈聿说:“那条河叫云溪。镇子就是跟着它起的名字。”
“嗯。”
“我小时候天天在河里摸鱼。”沈聿说,“有一回摸到一条大的,举着跑回家,我妈拿它炖了汤,我们娘俩喝了三顿。”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的紧张慢慢褪下去,眼睛亮起来。顾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沈聿比球场上那个“沈阎王”更鲜活。
大巴在镇中心的路口停下。
顾临背着那袋东西下了车,沈聿拎着牛奶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路口,顾临四下看了看——镇上的主街不长,一眼能望到头,街尾有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隔得老远就能看见:“秀兰早餐店”。
招牌上那个“秀”字,掉了漆,缺了一角。
沈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点不好意思:“……说了让你别嫌破。”
“不嫌。”顾临说,“走吧。”
两个人顺着主街往街尾走。理发店门口的红白蓝转灯晒得发白,还在慢悠悠地转;修车摊的老王叔蹲在马路牙子上补胎,抬头看见沈聿,张嘴就喊:“哟,小聿回来了!你妈今早还念叨你呢!”
“王叔,忙呢?”
“不忙!补条胎,挣个冰棍钱!”老王叔的目光往顾临身上一带,嗓门一点没收着,“带朋友回来了?这后生,长得真排场!”
“您别夸,人家城里娃,不经夸。”
“城里娃咋了!城里娃也吃你妈烙的饼!”老王叔朝早餐店方向努了努嘴,“快去吧,你妈给你留了豆浆,说你爱喝稠的。”
沈聿“哦”了一声,脚步却顿了顿。
顾临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沈聿一提到回家,语气就变得又凶又软——这个镇子上的人,都记得他爱喝稠豆浆。这是被人惦记着长大的孩子,才会有的底气。
早餐店的门脸不大,两扇木门,一扇开着,一扇半掩。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豆浆还冒着热气,蒸笼摞了三层,白汽从缝里挤出来,把门口的空气熏得香喷喷的。
店里没什么客人了——十点过了,早点早就卖完了,只有靠窗那张桌子上,还坐着两个大爷,一人一碗豆浆,就着一碟咸菜,喝得慢悠悠的。
柜台后面,一个女人正在揉面。
她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面团在她手下被反复摔打、折叠,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低着头,鬓角有白发,侧脸线条和沈聿有七八分像。
顾临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其实也没几年——他在训练营门口见过的那个身影。系着围裙,头发挽在脑后,隔着铁门,把保温桶递给沈聿。
他还没开口,沈聿先喊了一声:“妈!”
沈秀兰抬起头来。
她先看见沈聿,眼睛一亮,又很快压下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哟,大忙人回来了?”
“妈!我、我带了个朋友来!”沈聿说着,把顾临往前面推了推,“这是顾临,我同学!”
沈秀兰的目光落到了顾临身上。
那目光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扫了两个来回,跟X光似的。顾临被她看得后背发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弯了弯腰:“阿姨好,我是顾临。”
“顾临。”沈秀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行,长得挺精神。就是瘦了点。”
她说着,忽然伸手,在顾临的小臂上捏了一下。顾临一愣,沈聿在旁边炸了:“妈!你干啥!你手上有面!”
“我擦过手了!”沈秀兰瞪了他一眼,又捏了捏,收回手,下了结论,“城里娃,没几两肉。小聿,你是不是光顾着自己吃,没给人家吃饭?”
“我——”沈聿气得直跺脚,“妈!我们俩谁照顾谁,你搞清楚!是他天天让我按时吃饭!”
“他让你吃你就吃?那他让你学习,你怎么不听?”
“我学习怎么了!我奖学金都拿了!”
“奖学金是你打篮球打的,别往脸上贴金。”
“妈!”
店里的两个大爷端着碗,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其中一个还跟另一个说:“秀兰家的儿子,还是这么怕他娘。”
沈聿:“……”
顾临站在旁边,看着母子俩斗嘴,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他想起自己家里那顿饭——许清和的客气,顾崇文的沉默,四个人在饭桌上说话,像在走棋。而这里,沈秀兰一句“你光顾着自己吃”,就把“家”这个字,活生生地端到了他面前。
“行了行了,别杵在门口了。”沈秀兰朝里间努了努嘴,“小聿,带你朋友进去坐。豆浆还有,我再给你们炸两根油条。”
“妈,他吃不了那么多——”
“我又没问你!我问你朋友,能吃多少?”
顾临说:“阿姨,我吃一根就行,您别忙。”
“一根哪够!”沈秀兰说着,已经转身去舀豆浆了,“正长身体呢,多吃点。小聿,去,给你朋友搬个凳子,靠窗那个凉快。”
沈聿“哦”了一声,去搬凳子,路过顾临身边时,飞快地压低声音说:“我妈就这样,嗓门大,你别见怪。”
“不见怪。”顾临说,“挺热闹。”
“热闹吧?”沈聿咧了咧嘴,又压低声音,“……你等着,我妈一会儿准得盘问你。”
顾临在靠窗的凳子上坐下来。
早餐店不大,墙上挂着一本过期的挂历,柜台上的收钱盒是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贴着纸条,写着“找零请自取”。门口的黑板上,粉笔字写着一行字:“本店豆浆,石磨现磨,两块五一碗。”
沈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字是我妈自己写的。她这人,嘴上粗,写起字来可工整。”
“是挺工整。”
“她三点半就起来磨豆子,泡了一夜的黄豆,一勺一勺添进磨盘里。”沈聿说着,声音放轻了些,“二十年了,天天如此。”
顾临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香很浓,烫得人心里发软。他忽然想,沈秀兰把一个人活成了一家店,把一间店撑成了一个人的家——这二十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果然。
豆浆端上来,油条也炸好了。沈秀兰在围裙上擦着手,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顾临,笑吟吟地问:“顾临,是吧?阿姨问你几个问题啊。”
“阿姨您问。”
“你家是哪儿的?”
“临江市的。”
“临江市?”沈秀兰点点头,“那可不近。你爸妈是干什么的?”
“我爸是大学的老师,我妈是高中老师。”
“哟,书香门第。”沈秀兰的眉毛挑了一下,目光却更仔细了几分,“那你怎么跟我们小聿认识的?”
“我们一个学校的。”顾临说,“他是校队的,我常去看球。”
“常去看球?”沈秀兰抓住了这个词,“看球还看人吧?”
沈聿在旁边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妈!!”
“我这不是闲聊吗!”沈秀兰一脸无辜,“你说你这孩子,朋友来了,我不得多了解了解?”
“你了解就行了,别刨人家祖坟!”
“我哪刨了!我才问到第三句!”
顾临坐在旁边,看着母子俩你来我往,忽然觉得,这间店里的空气,比临江顾家的客厅要轻得多。
他见过很多种“盘问”——许清和问话的时候,永远端着茶杯,问一句,停一句,像在走棋;沈秀兰不一样,她问话的时候手不闲着,往磨盘里添豆子,往灶台添柴,眼睛看的是手里的活,耳朵却一根汗毛都不放过。
顾临想,这大概就是沈聿说的“眼睛毒”——不是看出来的,是听出来的。
顾临看着这母子俩,忽然接了一句:“阿姨,看球,也看人。”
店里安静了一瞬。
沈秀兰看着他,慢慢笑了:“……你这孩子,说话倒是实在。”
她说着,又看了沈聿一眼,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没再多问,起身去柜台上端了一碟咸菜过来:“尝尝,我自己腌的,配豆浆最香。”
顾临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咸香脆嫩,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辣味。他点了点头:“好吃。”
“好吃吧!”沈秀兰得意起来,“我们家小聿,从小就好这一口。有一回在县城打比赛,回来晚了,还惦记着我这碟咸菜,大半夜的,硬是把我叫起来,给他煮了碗面。”
“妈!你别什么都往外说!”
“我说实话怎么了!”沈秀兰理直气壮,“你朋友又不是外人!”
顾临端着碗,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豆香浓郁,是真正的石磨豆浆,和他在大城市喝的那些不一样。他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比他在顾家吃的任何一顿饭,都要烫。
吃早饭的时候,沈秀兰嘴上聊着天,眼睛可没闲着。
她看见沈聿把油条掰成两截,大的那截,不动声色地放到顾临碗边;看见顾临把那碟咸菜往沈聿那边推了推;看见沈聿剥了个鸡蛋,手都举到顾临碗口了,又像想起什么,拐了个弯,放回自己碗里,然后飞快地用余光瞟了顾临一眼。
她把这些全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又给顾临碗里添了一勺豆浆。
“多喝点。”她说,“豆浆管饱。”
“谢谢阿姨。”
沈聿在旁边,看看他妈,又看看顾临,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最后埋头喝豆浆,耳朵尖红了一路。
吃完早饭,沈秀兰不让顾临碰碗:“你是客,哪有客人洗碗的。”她说着,看向沈聿:“小聿,你带顾临去镇上转转。你从小长大的地方,不得给人好好介绍介绍?”
“知道了知道了。”沈聿应着,又凑到顾临耳边,小声说,“走吧,带你去看我从小摸鱼的那条河。”
两个人走出早餐店,沿着主街慢慢走。镇上的路不宽,太阳从头顶晒下来,影子缩成短短一截。顾临走在沈聿旁边,看见他一路跟人打招呼——卖菜的大婶叫他“小聿”,修车的师傅叫他“小聿”,理发店的老板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哟,小聿带朋友回来啦?这朋友长得跟画儿似的!”
沈聿的脸一下子红了,嘴上却说:“张叔,您眼神真好!”
“那是!你张叔我,看人准着呢!”
顾临走在旁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沈聿会在这里长大,却长成了这么一副样子。云溪镇不大,街上的人都是看着沈聿长大的,他们嗓门大,说话直,热烘烘的,像早晨的豆浆。
沈聿带他去了那条河边。
河水不深,清亮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河边的石阶上,还留着被水冲过的痕迹。沈聿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回头看他:“我小时候,就在这儿摸鱼。有一回摸到一条大的,举着跑回家,我妈拿它炖了汤——”
“你讲过了。”顾临说。
“哦。”沈聿挠了挠头,“……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不多。”顾临说,“你讲,我爱听。”
沈聿看了他一眼,耳朵又红了,别过脸去,小声说:“……那回去路上再给你讲。”
河边风不大,水面上晃着碎金一样的光。顾临弯腰,从岸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手腕一抖,石头贴着水面跳出去,一连跳了六下,才沉进水里。
沈聿看呆了:“你还会打水漂?!”
“嗯。”顾临说,“小时候跟我爸在湖边学的。”
“我也是!”沈聿来了兴致,也捡起一块石头,学着他的样子扔出去——石头“咚”的一声,直接沉了底。
“……你这叫砸水漂。”顾临说。
“我、我再来一次!”
沈聿又试了三次,最好的成绩是跳了两下。他不服气,蹲在岸边找石头,找来找去,挑了一块最扁的,回头瞪着顾临:“你教我!我非学会不可!”
顾临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把他的手腕抬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石头要侧着出去,手腕发力,别用胳膊抡。”
“这样?”
“再低一点。”
“这、这样?”
“嗯。”顾临松开手,“你再试一次。”
沈聿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侧身,抖腕——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跳了三下,四下,五下,才沉下去。
“五个!我打了五个!”沈聿一下子跳起来,眼睛亮得惊人,“顾临你看!我打了五个!”
“嗯,看见了。”顾临说,“比我第一次强。”
“那是!”沈聿得意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你爸教你的?他打得好吗?”
“打得挺好的。”顾临说,“他这个人,话少,教东西倒是耐心。有一回,我打了二十次都没学会,他就站在湖边,陪了我一下午。”
沈聿安静了两秒,说:“那你爸,人还挺好的。”
“嗯。”顾临说,“是挺好的。”
河对岸,一个钓鱼的老头靠在树干上打盹,鱼竿插在泥里,鱼线纹丝不动;上游的石阶上,两个妇人正用棒槌捶衣服,说话声顺着水面飘过来,断断续续:“……秀兰家那小子,可算知道回家了。”
“带了朋友呢,城里娃,长得白净。”
“秀兰该高兴坏了。”
沈聿显然也听见了,耳根红了红,假装专心看水。顾临没拆穿他,只问:“你小时候,真在这条河里摸过鱼?”
“那还能有假!”沈聿来了精神,指着河心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看见那块石头没?我小时候踩着它过河,去对岸摘人家的杏,被人追了半条河。”
“摘?”
“……是摘。摘了仨,分了俩给隔壁小孩,自己留一个。”沈聿说着,声音低下去,“回家又被我妈追了半条街。”
顾临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晒得黑黢黢的少年,揣着偷来的杏,被大人追得满镇子跑,回家还要挨一顿擀面杖。他忽然觉得,那个少年和现在这个“沈阎王”,分明是同一个人,又分明不像同一个人。
像的那个,是闯了祸梗着脖子不认;不像的那个,是如今眉眼里,有了藏不住的软。
两个人在河边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味道。顾临忽然想,如果顾崇文在这里,大概也会这样站着,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陪着他。
两个人又在镇上逛了一圈。沈聿带他看了镇中学——一栋三层的小楼,操场还是土场的,篮球架歪了一角,篮筐上的网兜破了个大洞。沈聿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个歪了的篮球架,说:“我以前的暑假,就是在这儿打球的。镇上办过一期篮球训练营,我天天泡在这儿,从早练到晚,教练都骂我魔怔了。”
顾临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土场,没有说话。
他认得这个地方。那年夏天,他跟着父亲来云溪镇做调研,白天没事,就蹲在这片操场边上看球。那时候的沈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球衣,投进一个三分,落地,回头,眯着眼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眼。
他从来没告诉过沈聿这件事。沈聿也不知道,那年暑假,这片土场边的看台角落里,坐着一个记数据的高中生,一坐就是七天。
“顾临?”沈聿回过头,“你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顾临说,“在想,你投三分的样子,跟现在差不多。”
话一出口,顾临自己先顿了一下。
他差一点就要说“跟那年夏天差不多”——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有些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土场的白线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篮筐歪的角度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网兜破了个大洞,风一吹就晃。只有那个少年长高了一截,从“野路子”打成了校队队长。
顾临站在场边,看着沈聿的背影,忽然想:他等得起。他从那个夏天等到现在,等的从来不是一句话,是这个人。
“那是!”沈聿得意起来,“老子这些年,三分越来越准!”
他说着,走到那个歪着的篮球架底下,从地上捡起一个不知道谁丢下的旧篮球,拍了拍,运了两步,在三分线外起跳,手腕一抖。
“唰”的一声,球空心入网。
土场上的尘土被风卷起来,在阳光里浮动着。沈聿落地,回头看他,笑得露出那颗虎牙:“怎么样!还行吧!”
顾临站在场边,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天——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同样的一个回头。
他喉结动了动,说:“……嗯,还行。”
沈聿把球放下,走到他面前,抬手擦了把汗,忽然说:“顾临。”
“嗯?”
“你知道不,我第一次见你——”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顾临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沈聿看着他,嘴张了张,又咽了回去,最后挠了挠头:“……没啥。等我想好了再说。”
“你想好了要多久?”
“反正会告诉你的。”沈聿说,“我说话算数。”
“好。”顾临看着他,“我等着。”
他等着——这句话,他今天已经说了好几遍了。可每一遍,他都说得真心实意。
中午,两个人回到早餐店。
沈秀兰已经忙活开了。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蒸笼里是新包好的包子,案板上还摆着一盆和好的面。看见他们回来,她头也不抬:“回来啦?洗手,吃饭。”
“妈,你咋做这么多!我们俩哪吃得完!”
“吃不完带走!你同学大老远来一趟,能让人家空着肚子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话怎么这么多?去,洗手!”
沈聿“哦”了一声,乖乖去洗手,又回头朝顾临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看吧,我说我妈嗓门大。
顾临洗了手,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阿姨,我帮您。”
沈秀兰一愣:“你会干什么?”
“会一点。”顾临说,“我在学校看过沈聿揉面。”
“他揉面?”沈秀兰笑了,“他那是胡揉!我教了他十几年,他到现在,揉出来的面还是硬邦邦的!”
“妈!”沈聿在里间喊,“你这么说你儿子,我不要面子的啊!”
“你什么时候要过面子!”
顾临没说话,接过沈秀兰手里的面团,学着沈聿揉面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揉起来。他揉得生疏,姿势却端正,沈秀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比小聿强。他第一次揉面,把面揉到盆外边去了。”
“妈!!”
门口传来一声笑。一个端着豆角的大婶跨进店里,嗓门比沈秀兰还大:“哟,我说今天店里怎么这么热闹,小聿回来了!”
“田婶。”沈聿叫了一声。
“这是我地里新摘的豆角,给你妈加个菜!”田婶把豆角往案板上一放,目光在顾临身上停了两秒,转头对沈秀兰挤了挤眼,“秀兰,你家小聿出息了啊,带这么俊的朋友回来。”
“同学!”沈聿抢着说,“我同学!”
“同学就同学呗,你急啥!”田婶笑呵呵地摆手,“我走了,我锅里还炖着菜呢!”
田婶走了,店里安静了一瞬。沈秀兰低头切豆角,切了两刀,忽然说:“……小聿,你这朋友,是城里娃吧?咱们镇子小,人家住得惯不惯,你别委屈了人家。”
“妈,人家就来看看,哪那么多讲究。”
“嗯。”沈秀兰没再说话,手里的刀却没停。
午饭是在店里吃的。排骨汤、包子、两碟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沈秀兰一边给顾临夹包子,一边问东问西——问他实习累不累,问他平时吃什么,问他一个人在外面住,会不会想家。顾临一一答了,答得认真。沈秀兰听着,忽然叹了口气:“小聿从小没朋友。镇上跟他一边大的孩子,要么出去打工了,要么嫌他凶,不敢跟他玩。他打小就一个人,自己跟自己玩。”
“妈。”沈聿在旁边,声音低下去,“你说这些干啥。”
“我说实话。”沈秀兰看着顾临,“顾临,他打小没朋友,你多担待他。”
顾临放下筷子,看着沈秀兰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阿姨,他照顾我比较多。”
沈秀兰愣了一下。
“在学校,是他盯着我按时吃饭,是他给我送药,是他陪我打球的。”顾临说,“他这个人,看着凶,其实心比谁都软。阿姨,您放心,我担待他,也会照顾好他。”
店里安静了两秒。
沈秀兰看着顾临,慢慢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和沈聿笑起来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这孩子,嘴硬心软,随我。”
顾临说:“嗯,随您。”
“你也看出来啦?”沈秀兰笑得更开了,“他从小就这样,越是对谁好,越要板着脸。小时候养了条土狗,天天跟狗说‘老子才不是喜欢你’,结果狗跑了,他哭了一晚上。”
“妈!!!”沈聿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这都说的是啥!”
“我说的是实话!你问问你张叔,你小时候是不是这样!”
顾临坐在旁边,看着沈聿又急又窘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趟云溪镇,来得太值了。
饭后,沈秀兰把顾临赶去午睡,说“城里娃坐两个小时车,该歇歇”,又把沈聿叫进厨房帮忙。
顾临躺在沈聿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篮球海报,床头的墙上,用铅笔刻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刻度,从低到高,是沈聿从小到大的身高。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是满满一罐弹珠。
他看了很久,才躺下来。
躺下来之后,顾临翻了个身,目光落在了衣柜上。
衣柜的门没关严,半开着一道缝,里面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训练服,背后的号码掉了大半,只剩一个淡淡的“7”字的轮廓。
顾临的动作顿住了。
他认得这件衣服。那年夏天,它穿在一个少年身上,在三分线外起跳,手腕一抖,球划了一道弧线,空心入网——少年回头,朝看台的方向笑了一下。
他在那张照片上,看过这件衣服无数次。
顾临躺平,看着天花板,听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了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去碰那件衣服,也没有出声。外头的说话声还在继续,他听着,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对了——他走过了沈聿走过的路,也终于站在了那张照片的背面。
有些话,他打算等沈聿自己想起来的时候,再说。
外头传来母子俩的说话声,隔着薄薄的门板,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妈,你刚才说的那都是啥呀!人家第一次来,你就揭我老底!”
“我揭你老底咋了?你还不许我说了?”
“不是不许……我就是觉得,你跟他,咋比跟我还亲?”
“你这孩子,还吃上醋了?”沈秀兰笑了一声,“……小聿,妈问你个事,你老实说。”
“啥事?”
“你那朋友,跟你到底啥关系?”
房间里,顾临的呼吸停了一瞬。
外头安静了好几秒,才传来沈聿的声音,有些闷:“……就是朋友。”
“朋友?”沈秀兰说,“朋友,你给他剥鸡蛋?你从小到大,连给你妈剥过几回鸡蛋?”
“那、那不是顺手嘛!”
“你妈开店二十年,看人最准。”沈秀兰的声音低下来,“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看朋友。”
这一回,沈聿沉默了很久。
“妈。”他最后说,“你再给我点时间,行吗?等我……等我再往前走一步,我自己跟你说。”
“……行。”沈秀兰说,“妈等着。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妈。”
“嗯?”
“你怎么不骂我?”
“骂你干啥?”沈秀兰顿了顿,“你妈我,就是嘴硬。你小时候,镇上的人说你没爹,我拎着擀面杖追了人家半条街——你当你妈真不知道,心里头最软的那块肉是谁?”
沈聿没再说话。
顾临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声音,眼眶忽然有点热。
下午三点,大巴来了。
沈秀兰送他们到路口。顾临肩上背着那袋东西,手里还多了一样——一袋子酱菜,玻璃瓶装的,系着红绳,沉甸甸的。
“这是我自己腌的,辣白菜,还有一罐豆豉。”沈秀兰把袋子塞进顾临手里,“回去夹馒头吃。要是爱吃,下次给你多腌点。”
“谢谢阿姨。”顾临接过来,抱在怀里,“下次我再来,跟您学揉面。”
“行啊!”沈秀兰笑了,“下次来,我给你包饺子。小聿最爱吃我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一个人能吃两盘。”
“妈,我哪有那么能吃!”
“你哪回不是吃两盘?”
沈秀兰说着,转身进了里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茶叶蛋,还有一包炸好的油条,油纸还透着热乎气。
“路上吃,别饿着。”她把袋子塞进顾临手里,“大巴上没得买,下车再吃饭就晚了。”
“谢谢阿姨。”
“谢啥。”沈秀兰又转向沈聿,脸一板,“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上次你到学校,三天没动静,我差点给你们辅导员打电话!”
“妈!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儿子!”
顾临抱着那袋酱菜和茶叶蛋,站在旁边,看着母子俩又拌起嘴来。阳光把早餐店门口照得亮堂堂的,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以后想多看很多次。
大巴的喇叭响了两声。沈聿拎着东西上车,顾临站在车门口,回头看着沈秀兰。她站在早餐店门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身后那块掉了漆的招牌照得亮堂堂的。
“阿姨,下次见。”顾临说。
“哎,下次见。”沈秀兰朝他挥了挥手,“小聿!照顾好人家!别老让人家拎东西!”
“知道了!”沈聿在车里喊,“妈你回去吧!”
大巴开动了。顾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沈秀兰的身影一点点变小。她站在门口,一直没回去,直到大巴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为止。
顾临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酱菜,忽然想起顾家那顿饭,想起许清和摆得整整齐齐的四菜一汤,想起她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同样是妈妈。一个问他规划,一个问他吃没吃饱。
他把那袋酱菜抱紧了一点。
沈聿坐在旁边,一直在偷看他,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干啥呢?抱着那袋咸菜,跟抱着宝似的。”
“是宝。”顾临说,“比昨天那两盒茶叶,值多了。”
“……那可是我挑了一下午的茶叶!”
“嗯,茶叶是礼。”顾临说,“这个,是家。”
沈聿愣了一下,没接话。大巴颠了一下,他往顾临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过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顾临。”
“嗯?”
“我妈刚才问我了。”
“问你什么?”
“问你跟我啥关系。”
顾临转过头看他。沈聿看着窗外,耳朵红红的,声音闷闷的:“我说是朋友。她说,不像。”
“嗯。”顾临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我打上职业,等我站得住脚了,我就带你来吃饺子,当面跟她说。”
“好。”顾临说,“我等着。”
大巴摇摇晃晃,窗外的云溪镇渐渐远了。沈聿靠着顾临的肩膀,慢慢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却还轻轻皱着,像在梦里也在盘算什么。
顾临没睡。他一只手抱着那袋酱菜,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沈聿的手背上。
他想,沈秀兰说沈聿嘴硬心软,随她。其实他见过嘴硬心软的人,顾崇文是,许清和也是——他们都不说,但他们都留了门。
顾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稻田和电线杆,心里那两个家,头一回摆到了一起。
许清和的家,是四菜一汤,摆盘齐整,连葱花都一般长短——那是规矩,是体面,是他从小到大的路。沈秀兰的家,是一碟咸菜、一碗稠豆浆、一个塞满茶叶蛋的塑料袋——那是日子,是烟火,是沈聿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地方。
他以前以为,他喜欢的是沈聿这个人;这一趟下来他才发现,他喜欢的,是沈聿身后这一整个热气腾腾的世界。
他低头,看着沈聿熟睡的侧脸,轻声说:“沈聿,你放心。你往前走,我就在后头。”
睡梦里的沈聿像是听见了什么,往他肩膀上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妈,他说他照顾我……”
“嗯,说了。”顾临轻声应他,“我说了,就会做到。”
“……我听见了。”
沈聿说完这句,又沉沉地睡了过去。顾临没有动,就让他靠着,一只手抱着那袋酱菜,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窗外,云溪镇的那条河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一路送着大巴,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