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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学期末 六月的澄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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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澄川大学,蝉鸣声从梧桐树上漏下来,把整个校园泡成了一锅温吞吞的粥。
期末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气压比外面还要低三分。
四面八方的桌上,是期末周独有的众生相:有人抱着笔记默背,背两句,抓一把头发;有人趴在桌上,脸上盖着本《马原》,睡得理直气壮;有人抱着保温杯,杯壁上贴着便利贴:“再坚持三天,回家吃西瓜。”
二楼大厅的公告栏前,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刷论坛。
“你看那条帖子没?『期末周图书馆生存图鉴』,说顾美人又在给沈阎王划重点了。”
“看到了!底下还有人问‘顾临是哪个系的’,最高赞回帖说:计算机学院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年级第一,大一就拿了星河科技的实习——重点是,人家谈恋爱也不耽误学习!”
“……我们谈恋爱也不耽误学习啊。”
“你谈恋爱耽误占座。”
“…………”
——顾临不知道,他坐的这张桌子,这两周已经成了论坛上的固定打卡点:「今日份四楼靠窗打卡」,楼里清一色的“又是他们”“甜死我了”。
——实际上,沈阎王今天也在打瞌睡。
顾临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高数,旁边放着一沓A4纸——是他花了一个星期整理的期末重点,每个考点后面都标着“必考”“可能考”“不用看”,字迹工工整整,比老师的讲义还清楚。
坐在他旁边的沈聿,正抱着那沓纸,像抱着什么圣物。
“顾临。”沈聿压低声音,指着其中一行,“这题,考不考?”
“考。”
“这题呢?”
“不考。”
“你怎么知道!”
“老师上课说的。”
“我上课睡过去了。”
“我知道。”
“……”
沈聿沉默了两秒,又问:“那这题考不考?”
“考。”
“你怎么又知道!”
“因为是例题。”
“例题怎么了?例题就不能考了?”
“例题的原题,去年考过。”
“那、那今年呢?”
“今年换了数字。”
“……”沈聿瞪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上课没睡过去。”
“…………”
沈聿愤愤地把那沓纸翻到下一页,埋头继续背。背了不到五分钟,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只被高温晒化了的大型犬。
顾临没看他,只是伸手,把自己带来的那瓶冰水往他手边推了推。
沈聿迷迷瞪瞪地摸到冰水,贴在自己脸上,激灵了一下,清醒了两秒,又继续背。
“沈聿。”顾临忽然开口。
“嗯?”
“你四级考完了,期末还剩几科?”
“四科!”沈聿一下子精神了,“高数、大物、马原,还有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体育理论!”
“体育理论。”顾临重复了一遍,“你闭着眼都能过。”
“那不行!”沈聿正色道,“体育理论要是挂了,李教练得笑话我一整年!”
“嗯。”顾临说,“那你背吧。”
“……哦。”
沈聿又低下头,背了两行,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说:“顾临,你说,我要是四科全过了,是不是就能拿奖学金了?”
顾临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聿——沈聿的表情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问出口之前,已经在心里掂量了很多遍。
“能。”顾临说,“你上学期绩点不低,这学期只要不挂科,综合测评往前冲一冲,三等奖学金有希望。”
“真的?”
“真的。”
“那、那——”沈聿的眼睛亮起来,又飞快地压下去,装作不在意地低下头,“那挺好的。我妈一直念叨,说大学生就该拿奖学金,我说我拿不到,她说我嘴硬——我、我可没嘴硬啊,我那是谦虚!”
顾临看着他,没拆穿他。
他知道沈聿为什么惦记奖学金——云溪镇那个早餐店,一台电饼铛用了六七年,沈聿说过,等他拿了奖学金,给他妈换个新的。
“沈聿。”顾临说,“你好好考。考完,我请你去大学城吃火锅。”
“你说的!”沈聿猛地抬起头,“那家新开的!人均五十八的那家!”
“嗯,人均五十八。”
“那、那我可要放开吃了!”
“你放开吃。”顾临说,“吃不完的,打包。”
“……”沈聿看着他,忽然小声说,“顾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嗯。”顾临说,“因为你是男朋友。”
“——”
“男朋友的待遇。”顾临低头继续写题,语气平淡,“别人没有。”
沈聿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脸埋进那沓重点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他闷闷地说了句:“……那你可得一直对我好。”
“嗯。”顾临说,“一直。”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头顶的风扇呼啦啦地转着,六月的热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沈聿趴在那沓重点纸上,无声地笑了一下,又飞快地把笑容收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背。
顾临低头写题,余光里却看见,沈聿偷偷摸出手机,调成静音,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沈秀兰,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一股高兴:“期末考试完啦?考得咋样?”
“还没考完呢!”沈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妈,我跟你说,我要是拿奖学金,就给你换个电饼铛——你那个都用了六七年了!”
“我不要!你钱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嘛!我、我钱够用!”沈聿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再说了,到时候也有人跟我一起回去,你别老舍不得换。”
沈秀兰那边静了一瞬,然后笑骂了一句:“行啊,那妈等着!”
沈聿挂了电话,一抬头,正对上顾临的眼睛。
“……你、你听见了?”他僵住。
“嗯。”顾临说,“听见了。”
“那、那电饼铛的事——”
“我陪你买。”顾临说,“奖学金下来,正好赶上换季打折。”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说好了,一人出一半。”
“嗯。”顾临说,“一人出一半。”
他背了三行,又抬起头,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顾临,你那个实习……有信儿了吗?”
顾临放下笔,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封邮件,把屏幕转过去。
沈聿凑过来看,看了两秒,猛地抬起头:“过了?!你、你被录了?!”
“嗯。”顾临说,“七月初上岗,在临江市,星河科技园。”
“我操!”沈聿一拍桌子,被顾临眼疾手快地按住手腕,又压低声音,激动得直哆嗦,“顾临!你、你大一!你大一就被大厂录了!你、你简直是——是那个什么来着——天才!”
“嗯。”顾临说,“运气好。”
“你骗鬼!我对象——我、我男朋友是年级第一,笔试面试全过,那叫运气好?!”沈聿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下来,“……那你、那你暑假,就、就不在学校了?”
“嗯。”顾临说,“实习两个月,八月底结束。”
“……哦。”
沈聿应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沓重点纸的边角。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问:“那、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顾临说,“九月开学,我回来。”
“……嗯。”沈聿的声音闷闷的,“那、那还坐我旁边吗?”
“嗯。”顾临说,“还坐你旁边。”
“……哦。”
沈聿又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把重点纸翻来覆去地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折,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临江离澄川,多远?”
“动车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沈聿抬起头,“四十分钟!那也是异地!异地恋!”
“……四十分钟,”顾临看着他,“算哪门子异地?”
“算!”沈聿斩钉截铁,“只要不在一栋楼里,都算!”
“那我们一个在图书馆,一个在宿舍,也是异地?”
“那、那不一样!”沈聿急了,“图书馆和宿舍,走五分钟就到了!临江和澄川,中间隔着一百多公里呢!你、你懂不懂什么叫距离产生美——不对,是距离产生恐慌!”
“嗯。”顾临说,“那怎么办?”
“……”沈聿被他问住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嗯。”
“视频也行!”
“嗯。”
“不许只回‘嗯’!”
“嗯。”顾临顿了顿,“……知道了。”
“你——”沈聿瞪着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
“…………”
沈聿深呼吸了三次,才把那口气压下去。他别开脸,闷声说:“那、那你实习的时候,工位旁边,都是什么人?”
“同事。”顾临说,“还有打印机。”
“有没有、有没有那种……”沈聿的声音越来越小,“漂亮的、女同事?”
顾临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实习的工位,”他说,“旁边是打印机。”
“那、那打印机是男是女?”
“……”顾临沉默了两秒,“打印机不分男女。”
“那它万一分呢!”沈聿梗着脖子,“你、你别笑!打印机也有感情!万一它是个母的,天天对着你咔咔咔,你、你迟早要出事!”
“嗯。”顾临说,“那我给它贴个条,写上‘沈聿专用’。”
“——!”
沈聿的耳朵“腾”地一下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少贫!”
“嗯。”顾临说,“不贫。”
“你就是在贫!”
“嗯,我在贫。”
沈聿把脸埋进重点纸里,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纸下面传出来:“……那你贴条的时候,拍张照给我看。”
“嗯。”顾临说,“拍给你。”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六月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沈聿趴在桌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想,四十分钟就四十分钟吧。反正他有的是办法,把这个人的心拴在自己这儿。
顾临拿到实习的消息,傍晚就已经传遍了计算机系的班级群:“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那个年级第一,大一就拿下星河科技的实习了?”“听说他对象是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这叫什么,强强联合。”
三号楼416的宿舍群里,林昭只回了一个字:“嗯。”隔了五分钟,又补了一条:“楼下的自动售货机,咖啡半价,熬夜记得用。”
顾临看着那条消息,弯了弯嘴角,回了句:“知道了。”
沈聿在群里冒了个泡:“那是我对象!年级第一!你们羡慕不来!”发完又觉得太得意,补了一句:“……别到处说!”——这两句,被陈旭原封不动地挂上了朋友圈。
当天晚上,图书馆四楼,人比平时多了三倍。
陈旭抱着高数课本,趴在顾临对面的桌上,哀嚎:“顾临哥!救命!这玩意儿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
周凯紧随其后,把一沓试卷拍在桌上:“还有我!顾美人,你行行好,给我划几道重点,我下学期请你喝一学期奶茶!”
沈聿坐在旁边,先是一愣,然后“腾”地站起来:“不行!”
“?”
“他、他是我一个人的!”沈聿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腾”地红透,语无伦次地改口,“我是说!重点!重点是我一个人的!你们、你们自己找老师去!”
“沈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周凯挤眉弄眼,“你俩都在一起了,顾美人都成咱半个宿舍的人了,划几道重点怎么了?”
“什么半个宿舍!”沈聿瞪他,“他是、他是我的!”
“是是是,你的你的。”周凯摆手,“那你的,借我们抄两笔总行吧?”
“不行!”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我、我就是小气!”
顾临坐在旁边,看着沈聿护食似的护着那沓重点纸,跟陈旭周凯吵成一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抽出两张空白的A4纸,提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别吵了。”他说,“我给你们俩另划一份。”
沈聿:“——!”
“你、你凭什么给他们划!”沈聿急了,“你都没给我划过两份!”
“我给你划了三份。”
“那、那不一样!那是我——那是你对象!”
“嗯。”顾临抬头,看着他,“你是你对象,他们是同学。”
“……这、这还差不多。”沈聿被“你对象”三个字说得耳朵一红,又强撑着坐下来,闷声补了一句,“那、那你不许给他们划得比给我划的多!”
“嗯。”顾临说,“给你的是三份,给他们的是一份。”
“那、那还差不多。”
陈旭和周凯对视一眼,无声地笑了。
——他们俩算是看明白了:沈阎王这辈子的吃醋额度,怕是全花在顾美人一个人身上了。
笑完之后,陈旭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顾临哥,那我再问一个正经的——你那个重点,能不能给我标一标体育理论?我暑假要加练,没多少时间复习,这门要是挂了,李教练非得把我从替补名单上划了不可。”
“李教练什么时候说要划你了?”沈聿问。
“他没明说!”陈旭挠挠头,声音闷下去,“但他上回说了,下学期的主力名单,看暑假怎么练。我、我今年要是还进不了主力,我妈那边……反正我得考过!”
顾临看了他两秒,又抽出一张纸,低头写了起来:“体育理论的考点我给你列一份,你按这个背,不耽误你加练。”
“真的?!”陈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顾临哥!你就是我亲哥!”
“他是我的。”沈聿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
“……是你的!是你的!”陈旭赶紧改口,“顾临哥是你一个人的!我、我排第三!周凯排第四!”
“我凭什么排第四!”周凯不乐意了,“我好歹是军师,军师该排第二!”
“你那个军师,指挥的战役就没赢过!”
“行了。”顾临打断他们,“再吵,体育理论的重点我写一半。”
两人立刻闭嘴,排排坐好。
期末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那个下午,沈聿从考场里冲出来,一路狂奔到三号楼楼下,隔着老远就喊:“顾临!顾临!!”
四楼探出一颗脑袋,是林昭。
“……他不在。”林昭说,“图书馆。”
“哦——!”沈聿又一路狂奔到图书馆,在门口刹住车,喘着气,扶着膝盖:“顾、顾临……我、我考完了!”
顾临从书里抬起头,看着他跑得满头大汗的样子:“考得怎么样?”
“全、全写上了!”沈聿直起腰,眼睛亮晶晶的,“高数最后一道大题!我、我居然会做!就是你划的那个重点,那个例题的变式!我把你教的思路写上去,写了满满一页!”
“嗯。”顾临说,“那过线没问题。”
“那奖学金呢!”
“看排名。”顾临合上书,“不过以你的成绩,问题不大。”
“好耶——!”沈聿欢呼了一声,又想起这里是图书馆,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那、那火锅!你说的!人均五十八的那家!”
“嗯。”顾临说,“今晚就去。”
“那、那我还得叫上陈旭周凯——不、不用叫!就、就咱俩!”沈聿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耳朵越来越红,“就、就咱俩吃,行不行?”
“行。”顾临说,“就咱俩。”
“那、那说好了!”沈聿直起腰,“晚上六点!大学城!你先到!——不对!我先到!我、我得看着你点菜,不能让你净点素的!”
“嗯。”顾临说,“你点。”
沈聿得了这句话,心满意足,又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塞进顾临手里:“这个、这个给你。”
“什么?”
“我、我自己总结的!”沈聿别开脸,“你这学期给我划了那么多重点,我、我也得给你点什么——这是我背单词的时候,自己总结的‘顾临喜欢什么’!你、你拿回去看!”
顾临展开那张纸。
上面是沈聿狗爬似的字,写得东倒西歪,却很认真:
“顾临喜欢:红豆豆浆(两勺糖)、不辣的鸡腿肉、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晚上十点以前睡觉(他说的)、林昭闭嘴的时候、我投三分的样子(他自己说的)。”
最后一行字,明显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字迹比别的小了一圈:
“顾临喜欢:沈聿。”
顾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沈聿。”他开口。
“啊?”
“你自己写的?”
“那、那当然!”沈聿梗着脖子,“我、我研究了两个月呢!”
“研究什么?”
“研究你——不是!”沈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研究你喜欢什么!周凯说了,谈恋爱就得摸清对方的喜好!我、我这不是……投其所好嘛!”
“嗯。”顾临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收进口袋,“我收着了。”
“……那、那你不许笑我字丑。”
“嗯,不笑。”
“你刚才笑了!”
“那是高兴。”
“……”
沈聿站在图书馆门口,脸红得像个番茄,半天,小声嘟囔了一句:“……高兴就高兴,你别说出来。”
“嗯。”顾临说,“不说。”
——他嘴上说着不说,口袋里的那张纸,却被他按了又按。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整个澄川大学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楼道里到处是抱着书包的学生,有人欢呼,有人瘫在台阶上。
沈聿一路狂奔到图书馆的路上,先撞见了赵凯。
赵凯手里拎着个篮球,正从体育学院楼那边过来,看见他,憨憨地喊:“聿哥!你考完了?体育理论考得咋样?”
“稳了!”沈聿脚都没停,“八十九分打底!”
“那我考得悬了……”赵凯挠挠头,“最后那道大题,我写反了。”
“……你写反了还能写满?”
“我、我寻思多写点,老师能多给点同情分。”
沈聿被他噎了一下:“你那球,暑假联赛前多练练罚球线,别老惦记同情分。”
“哦!”赵凯点头,“那、那聿哥,联赛你打首发,我跟陈旭给你打替补也行!”
“你俩本来就是我替补!”沈聿头也不回地跑了,留下一句,“——等着,老子奖学金请你们吃烤串!”
等他跑到体育馆门口,李建国正背着手站在台阶上,送走几个校队队员。李建国看见他,眉头一竖:“跑什么跑!考完试就撒欢了?明天训练照常,迟到一分钟十圈!”
“知道了知道了!”沈聿摆摆手,“李教练,我对象考完试还等着我呢!”
“……这小子,谈恋爱比打篮球还来劲。”李建国看着他的背影,冲旁边的助教嘀咕了一句。
助教:“教练,您是不是还挺高兴的。”
李建国:“……高兴什么!他要是敢把三分练废了,我连他对象一起罚!”
晚上,大学城火锅店,热气腾腾。
沈聿果然先到了,占了个靠窗的位置,菜单翻得哗哗响,看见顾临进门,立刻招手:“这儿!这儿!”
两人点了一桌子的菜。沈聿一边涮肉,一边往顾临碗里夹,夹到一半,想起什么,又收回去,讪讪地放进自己碗里:“……差点忘了,你说了,AA。”
“嗯。”顾临说,“AA。”
“那、那我想给你夹菜怎么办?”
“夹。”顾临说,“菜可以夹,账要AA。”
“……行吧。”沈聿又开心了,呼啦呼啦地往顾临碗里夹了一堆肉,“那、那我多夹点!反正不亏!”
“嗯。”顾临说,“不亏。”
两人吃到一半,沈聿忽然放下筷子,正色道:“顾临,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我暑假,要打联赛。”沈聿说,“省大学生夏季联赛,李教练带队,六月底开打,打两个月,主赛区就在澄川,中间还要去两个市打客场。”
“嗯。”顾临说,“我知道。李教练上周就跟我说了,他说你状态好,让你打首发。”
“他、他还跟你说了这个?”沈聿愣了一下,又挺起胸,“那、那我跟你说,你可不许看不起我——我、我今年状态可好了!三分命中率比去年高两个点!”
“嗯。”顾临说,“我知道。你每周的数据,我都记着。”
“……你、你都记着?”
“嗯。”顾临说,“你这学期,训练赛一共打了四十七场,三分命中率百分之四十一,篮板场均九个,助攻场均五个——上个月客场那场,你拿了二十八分,创了你这学期的最高纪录。”
沈聿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忘了夹菜。
“你……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他小声说。
“因为你是我男朋友。”顾临说,“男朋友的数据,我当然记得清。”
“——”
“沈聿。”顾临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你打联赛,我每场都看。”
“……联赛有直播吗?”沈聿的声音有点发紧。
“没有直播,我找录像。”顾临说,“没有录像,你打完给我打电话,把数据念给我听。”
“那、那你要是正上班呢?”
“我下班听。”
“那、那你要出差呢?”
“出差也听。”
“那——”沈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要是、要是以后嫌烦了呢?”
“不会。”顾临说,“我说每场,就是每场。”
火锅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把沈聿的眼睛熏得有点湿。
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股热意压下去,才闷声说:“……那、那你记好自己说的话。”
“嗯。”顾临说,“记好了。”
“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我、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就——”沈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狠话,最后泄了气,“我就……我就不给你带红豆豆浆了!”
“嗯。”顾临说,“那太狠了。”
“你知道就好!”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外的大学城灯火通明。
沈聿一边吃,一边小声嘟囔:“……四十分钟,动车,我、我要是联赛中间有假,我就去看你。”
“嗯。”顾临说,“我去车站接你。”
“那、那我要是没假呢?”
“那我来看你。”顾临说,“你主场的比赛,我去看。”
“……”沈聿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离别的日子,比想象中来得快。
成绩出来前一天晚上,校队的散伙饭先开了席。
那天晚上,陈旭在宿舍群里刷屏:“校队散伙饭开席!李教练请客!”配图是一桌子烤串。
饭馆里,校队的人围了两桌,李建国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正举着筷子敲桌子:“都听好了!下学期开学,大二的位置重新排,主力名单看暑假表现,别指望老子给你们开后门!”
陈旭的语音里,他的大嗓门混着背景音:“顾临哥!你听见没!李教练说了,暑假练得好,下学期就让我上主力!我、我今年指定得让我妈在厂里扬眉吐气一回!”
周凯的声音跟着挤进来:“你先把那盘烤串放下再说!你一人干半桌了!”
“我、我加练饿!”
“你那是加练饿吗!你那叫嘴馋!”
照片最后一张,是赵凯举着手机拍的合影。沈聿站在李建国旁边,嘴里叼着半根烤串,对着镜头比了个“一”——那是他今年联赛的目标:第一个主场,一定要赢。
顾临看着那张照片,把“第一”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七月初,期末成绩出来的那天,沈聿的宿舍楼里爆发出一阵欢呼——陈旭扯着嗓子在楼道里喊:“沈哥过了!全过了!体育理论八十九!高数七十六!沈哥的奖学金稳了!!”
沈聿从宿舍里冲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对着顾临的视频通话大喊:“顾临!你听见没!我全过了!奖学金稳了!”
视频那头,顾临正在收拾行李,闻言抬起头,弯了弯嘴角:“嗯,恭喜。火锅那顿,兑现了。”
“那、那必须的!”沈聿嘿嘿笑,“等我拿了奖学金,我、我请你吃更好的!”
“嗯。”顾临说,“我记着。”
“你记着就行!”沈聿说完,又想起什么,声音低下来,“……你、你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八点四十。”
“那、那我送你。”
“嗯。”顾临说,“好。”
分别前一晚,九点二十,三号楼楼下。
沈聿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路灯底下,已经站了四十分钟了。
袋子里是两瓶辣椒酱——他妈寄的,云溪镇的,他前天特意去快递站取的。还有一只黑色的护腕,腕口绣着一个“聿”字,是他今晚从自己手腕上摘下来的。
顾临从楼上下来,看见他,走过去:“不是让你别来吗?明天还要早起。”
“我、我睡不着!”沈聿梗着脖子,“再说了,我、我来送你,又不耽误什么!”
“你明天早上七点,还要来送我。”
“那、那是明天的事!”沈聿理直气壮,“今天的事,是今天我送你!”
“……”顾临看着他,“那你打算送到几点?”
“送到熄灯!”
“……现在九点二十。”
“那、那就再待一小时四十分钟!”
顾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站在路灯底下,一个拎着塑料袋,一个空着手,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站着。
七月的夜风把杨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沈聿低头,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踢了两下,最后,视线落回顾临身上。
“那个……”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你、你说,要是我们早点认识就好了。”
顾临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早点认识,就能多认识你一年。”沈聿说完,自己先臊了,赶紧找补,“——我是说!我就能早点知道计算机系还有你这种人!省得我头一年在学校横着走,谁都不服!”
“嗯。”顾临说,“你现在也横着走。”
“我、我那是——”沈聿梗着脖子,半天没想出词,最后泄了气,小声嘟囔,“反正,就是……早点认识就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
路灯的光恰好落在他脸上,那颗虎牙在笑里一闪而过。
顾临看着那颗虎牙,忽然想起一个很远的画面——夏天的风,塑胶地面的味道,三分线外一道白色的身影,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那个人回过头,朝看台的方向,笑了一下。
也是这样的笑。
画面一闪而过,他没有说。
他只是忽然伸手,替沈聿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现在认识,也不晚。”
“……哦。”沈聿被他这个动作弄得耳朵又红了,低着头,闷声说,“那、那你记得,我们认识一周年的时候,要请我吃饭。”
“嗯。”顾临说,“请。”
过了一会儿,沈聿开口:“那个……你、你到了临江,住哪儿?”
“公司宿舍。”
“条件好吗?”
“还行。”
“那、那你吃饭怎么办?”
“公司有食堂。”
“食堂的饭能好吃吗!”
“……沈聿。”顾临看着他,“我妈在临江。”
“我知道!但你妈——”沈聿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别开脸,“你、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嗯。”
“别熬夜。”
“嗯。”
“写代码别写太晚。”
“嗯。”
“晚上十一点以前睡觉。”
“嗯。”
“你光嗯有什么用!你答应我!”
“答应你。”顾临说,“晚上十一点以前睡。”
“……这还差不多。”沈聿嘟囔了一句,又想起什么,“那、那你要是想我了呢?”
“打电话。”
“那、那要是我也在打比赛呢?”
“打完再打。”
“那、那要是你打完电话,还想我呢?”
顾临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那我就看护腕。”
沈聿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把塑料袋递过去:“给、给你的。我妈说了,实习辛苦,拌饭吃,省得你吃不好。”
顾临接过来,又看见袋子里那只护腕,顿了顿:“你把它给我了,你打联赛戴什么?”
“我、我还有一只!”沈聿说,“生日那天你送我的那只,我留着呢!这只——这只是我去年冬天自己买的,戴着它打了整个赛季,运气好!你、你带着它,就当我、当我在你旁边!”
顾临低头,看着那只护腕,看了两秒。
他抬起手,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腕上那根红绳,然后解下来,递过去:“手绳,换着戴。”
“……啊?”
“你戴我的,我戴你的。”顾临说,“这样,谁也不会丢。”
沈聿愣了两秒,耳朵慢慢地、慢慢地红起来。他伸出自己的手腕:“那、那你给我系上。”
顾临低头,把那根红绳细细地系在沈聿腕上,打了个结,又把绳结朝里整理好:“好了。”
沈聿低头看了看,抬起手腕转了转,又放下,闷声说:“……还挺好看的。”
“嗯。”顾临说,“本来就好看。”
“——我说绳子!”
“我也说绳子。”
“……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说我。”
“嗯。”顾临说,“我在说你。”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一层,他别开脸,不说话了。
熄灯铃就在这时响了。
晚上十一点整,东区宿舍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宿管大爷拿着手电筒,从门厅里探出半个身子:“熄灯了熄灯了!楼下那两个!还聊呢!明天不考试了?!”
“大爷!我明天不考试!”沈聿喊。
“你明天不上课,人家明天还要赶车呢!”大爷说,“赶紧的!都回去!”
“……哦。”沈聿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却没动。
“沈聿。”顾临开口。
“啊?”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沈聿愣了一下:“记得啊!你堵门那次——不对!”他飞快地改口,“是你被我堵门那次!九月底,你拖个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拍楼,被我逮个正着,我还查你报到证来着!”
他越说越得意:“怎么样,我记得清楚吧!”
顾临看着他,慢慢地,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那次。”他说。
“……什么?”
顾临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走进三号楼的门厅。
“哎!顾临!你等等!”沈聿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喊,“不是那次是哪次?!你说清楚!顾临!!”
门厅里传来顾临的声音,隔着门,有点远:“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
“那就慢慢想。”
“顾临!!!”
“……晚安,沈聿。”
——然后门关上了。
沈聿站在路灯底下,对着三号楼的方向瞪了半分钟,最后愤愤地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四楼416的窗户,灯还亮着。
他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打字:
「顾临!!你说清楚!!不是那次是哪次!!」
「是开学前?那会儿我还不认识你呢!」
「你、你不会记错人了吧!」
「顾临!!」
对面只回了一条:「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
「那就慢慢想。」
「顾临!!!!!」
「晚安。」
——沈聿站在一号楼门口,气得直跺脚,又拿他没办法,最后把手机塞进口袋,气鼓鼓地上了楼。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腕上那根红绳转过来转过去,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不是开学那次,那到底能是哪次?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聿又准时站在了三号楼楼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运动服,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看见顾临拖着行李箱出来,眼睛一亮,又压下去,装出一副“我晨跑路过”的样子:“……哟,巧啊。”
“嗯。”顾临说,“巧。”
“给、给你的!”沈聿把豆浆塞过来,“两勺糖,加了红豆。你、你路上喝。”
顾临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沈聿说完,又飞快地改口,“——不是!我晨跑!晨跑顺便买的!”
“嗯。”顾临说,“晨跑,六点半,从一号楼跑到大学城,再跑回来,买了豆浆。”
“…………”
沈聿沉默了。
顾临没戳破他,拎起行李箱:“那我走了。”
“……嗯。”沈聿的声音低下来。
顾临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沈聿。”
“啊?”
“昨晚那个问题,”顾临说,“你接着想。”
“……你!”沈聿一下子又急起来,“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
“不能。”顾临说,“等我回来,或者等你自己想起来——哪个先到,都行。”
他拎着行李箱,走出校门,拦下一辆出租车。
沈聿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红绳,闷声嘟囔了一句:“……你倒是把话说完了再走啊。”
校门口,送走顾临的出租车,沈聿还没回过神,就被陈旭从背后一拍:“聿哥!你媳妇都走远了!别搁这儿站岗了!”
“……谁站岗了!”沈聿瞪他,“我、我这是目送!”
周凯在旁边啧了一声:“你那是目送吗!那眼神,跟被抛弃的大狗似的!要我说,你这恋爱谈得越来越没出息了——你倒是凶他两句啊!”
“我凶他干嘛!”沈聿梗着脖子,“他、他是去上班!又不是去干嘛!”
“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吧。”周凯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你心里想的是:完了,他要是一去不回怎么办。”
“……你闭嘴!”
陈旭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笑完,又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聿哥,你放心,顾临哥那样的人,心里有你,走到哪儿都是你。”
“……”沈聿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东北糙汉,还整起这种词了?”
“我、我这不是跟周凯学的吗!”陈旭挠头,“他说这叫‘情感支撑’!”
“你俩都给我滚!”
沈聿把两人撵走,又站在校门口,看了一眼顾临离开的方向。
他低头,转了转腕上那根红绳,忽然想:行吧,四十分钟就四十分钟。
反正,他总会回来的。
然后他转身,往学校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皱着眉,开始很认真地想一个问题:
不是开学那次。
那到底是哪次?
——他想了一路,也没想出来。
而动车里,顾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倒退。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相册。
相册的第一张照片,不是开学那天拍的楼。
是更早以前——那个夏天,另一块场地,阳光正好。照片里,一个穿着白色训练服、背后印着“7”号的少年,在三分线外起跳,手腕轻轻一抖,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少年回头,朝看台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是沈聿。
那是他们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只是沈聿不记得了。
顾临看着那张照片,想起那个夏天,想起自己在宣传栏前站的那五分钟,想起自己报名训练营时工作人员那句“我们这是篮球营,不是围棋班”,想起那七天,他一场球没上,坐在看台最边上,看了三百多次同一个人的投篮。
他等了那么久,才走到沈聿面前。
沈聿以为,他们的故事,是从开学那天开始的。
只有顾临知道,故事开始得更早——早到沈聿还不知道他是谁,早到他投进那个三分、回头看向看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沈聿的名字,写进了自己的计划里。
顾临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窗外的田野和城镇一帧一帧地掠过,澄川市一点点变小,临江市一点点靠近。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
沈聿,你慢慢想。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我们还有一整个夏天,还有以后的很多年——我陪你,慢慢想。